林序的“记忆归档所”藏在城市旧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每天早晨九点,
他准时穿上白大褂,打开那台价值七位数的记忆读取仪,开始接收这个城市无处安放的往事。
在这个时代,“选择性遗忘”已成为成熟的心理医疗服务。人们支付高昂费用,
将过于沉重的记忆封装进黑色芯片——可以永久保存,也可以彻底销毁。
林序的工作就是精准执行这些删除指令,
他的职业声誉建立在“绝对零度共情”上:不询问动机,不建议保留,
只做专业的记忆外科医生。三月一个潮湿的午后,雨季提前到来。
林序刚完成一单业务——一位老人删除了儿子车祸的全部记忆,
只保留儿子五岁前骑在他肩头的片段。老人离开时脚步轻快了许多,但林序知道,
那份轻盈是用巨大的空洞换来的。门铃再次响起。走进来的女人让林序怔了半秒。
她摘下帽子时,乌黑长发如瀑散落,蓝色针织帽被她攥在手中,帽檐上还有细密雨珠。
金属细框眼镜后,她的眼睛红肿未消,但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豆沙色口红衬得她肤色有些苍白,那件蓝绿色上衣在工作室的冷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想删除关于范水水的一切,”她的声音像隔着雾,“七年,全部。
但请保留他教我做番茄炒蛋的记忆。”林序示意她坐下,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协议。
“只要这道菜的记忆?”“只要这个。”王多多将帽子放在膝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针织纹理,“其他所有,请彻底删除。
”林序瞥见她左手食指内侧有道浅白疤痕——很旧的伤口,已经愈合多年。
他想起自己处理过的上千个案例:有人删除整段婚姻只保留婚礼上的誓词,
有人删除濒死体验只记住看见的光。但“番茄炒蛋”?这太具体,太平凡,
太不像应该被特别保留的片段。按规程,他需要预览记忆流以确保精准切割。
当王多多躺进记忆读取椅时,林序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细细的银链,
坠子是个微小的番茄造型。电极贴附完成。林序戴上同步目镜,启动设备。
时间开始倒流——______第一帧:深夜便利店,七年前。
王多多蹲在冷饮柜旁找创可贴,左手食指渗出血珠。这时一双黑色运动鞋停在她面前,
鞋面溅着雨水。“用这个。”她抬头,看见一个男生,浅棕色短发被雨打湿几缕贴在额前,
黑色冲锋衣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T恤,眼神亮得像夜里的星。
他撕开创可贴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塑料纸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创可贴小心绕过她指尖,边缘抚平。“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呼气。“范水水。”他说着,
从购物篮里拿出两罐百事可乐——正是照片前景里那种蓝色易拉罐,“你叫什么?
”“王多多。”“名字很可爱。”他笑了,眼尾有细纹。扫码付款时,他自然地多扫了一罐,
放在她刚买的泡面旁。“下雨天,伤口容易感染,补充点糖分。”他推门走进雨里,
外套上的反光条在便利店灯光下一闪而逝。预览器显示:记忆锚点建立。
标记为“第一次心跳”。______记忆加速流淌。林序成为沉默的旁观者,
目睹这部爱情史诗如何被无数平凡细节填满:他看见他们第二次“偶遇”,
王多多又在找创可贴。范水水走进来,肩头微湿,自然地拿起货架上的创可贴盒。
“其实我伤的是右手。”“我知道。上周你伤的是左手。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看见范水水那件黑色冲锋衣外套成为他们关系的见证者——第一次约会时披在她肩上挡风,
爬山时垫在岩石上让她坐,吵架后她抱着外套哭了一夜,
第二天发现口袋里有他塞的纸条:对不起,和好吧。鸡蛋给你挑大的。
他看见王多多收集各种针织帽,范水水的手机相册按颜色分类:蓝色7顶,灰色5顶,
红色3顶……总共有347张帽子照片,每张都标注日期和地点。“为什么拍这么多?
”“因为想记住你每个样子。等我们老了,可以对着照片说:看,
这是你二十八岁戴蓝色帽子的冬天。”他看见他们的秘密仪式:每次喝百事可乐,
都要轻轻碰罐,说“为了还没去的地方”。
那些“地方”从具体变得抽象——从“明年去冰岛看极光”,
到“等退休了在乡下开个小店”,最后变成“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一次那家便利店”。
还有番茄炒蛋。记忆里出现三十七次番茄炒蛋。从第一次范水水笨拙地做出咸到发苦的版本,
到王多多生日时他用番茄酱在蛋上画笑脸,
到后来她加班无论多晚回家都有一盘保温在蒸锅里,到最后在医院附近租的短租公寓里,
王多多尝试用料理包做出“他的味道”却总是失败。“你到底加了什么秘方?”她曾问。
“爱啊。”范水水笑着从后面抱住她,“夸张了。其实是一点点糖,和很多耐心。
”______记忆流向最深处。医院病房。范水水瘦得颧骨突出,
那件黑色冲锋衣外套洗得发白,挂在窗边椅背上。他已经无法进食,靠营养液维持,
但每天还是会让王多多“做点好吃的,我看着你吃”。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浅而急促。
某天下午,阳光正好照进病房,他忽然有了点力气,手指在白色床单上缓慢移动。
王多多握住他的手,眼泪砸在床单上,晕开一个个深色圆点。他画了一个圆圈。停顿。
又画了一个椭圆。番茄。蛋。然后他用尽力气,画了一个箭头——从番茄指向蛋,
再从蛋指回番茄。循环往复,画了三次,直到手指颤抖得无法继续。
监测仪的心跳线剧烈波动。范水水看着王多多,眼神里有一生未说完的话。他嘴唇动了动。
王多多俯身去听。“……做给……值得的人吃……”长鸣声响起。记忆画面碎裂成雪花点,
最后定格在王多多独自站在厨房,灶台上摆着两盘番茄炒蛋。她举起百事可乐,
对着空气碰了碰。“为了还没去的地方。”一饮而尽。______预览结束。
林序摘下目镜,手指冰凉。工作室里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王多多还躺在椅子上,
胸口微微起伏,眼角落下一行泪——这是记忆读取常见的生理反应,即使意识未醒,
身体仍会回应情感冲击。他看向操作界面。全选键闪烁着警示红光,
“确认永久删除”的按钮像一扇不可回头的门。按照规定,他现在应该按下确认。
七年的记忆会被剥离、压缩,封装进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客户可以带走它,
可以寄存在这里,可以要求当场销毁——总之,这些记忆将不再属于她的大脑。
林序的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然后移开。他调出记忆流的三维图谱,
3471个光点如星云般旋转。
他开始手动标记——本应只勾选“番茄炒蛋”直接相关的三十七个片段,
但他的手指有自己的意志。他勾选了深夜便利店的创可贴。勾选了百事可乐的第一次碰杯。
勾选了黑色冲锋衣外套口袋里的暖手宝、头痛药、她最爱牌子的润唇膏。
勾选了347顶帽子的照片集。勾选了每一次“为了还没去的地方”。
勾选了病床上颤抖手指画的番茄与蛋,和那个循环的箭头。最后,
他停留在“做给值得的人吃”这句话上。光标闪烁三次,他勾选了它。
总计3471个标记点,对应3471个记忆片段,对应七年里为他心动的每一次心跳。
林序深吸一口气,做了一生中最不专业的决定。他没有选择“删除”,
而是选择了“深度加密封装”。加密级别调到最高。在密钥设置栏,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输入:当有人真正理解这份爱的全部重量时,记忆将重新开启。
封装进度条开始移动。黑色芯片在成型舱里逐渐凝固,像一颗微小的黑色心脏。十分钟后,
林序将温热的芯片装入保护盒,递给刚苏醒的王多多。“完成了。按您的要求,
只保留了番茄炒蛋相关的记忆。”王多多坐起身,眼神有些涣散。她接过盒子,握在手心,
像握住一块炭。“为什么我觉得……”她揉着太阳穴,“好像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