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国栋,四十七岁,是市建筑设计院一名普通的结构工程师。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有些刺眼。我刚刚结束连续三天的加班,
修改完一座商业综合体最后的安全验算报告。颈椎僵痛,我靠在旧沙发里,
习惯性地打开那个叫“月光”的直播软件——只有一个关注。直播间里,
沈月正在试穿一条香槟色的吊带裙。她转过身,对着镜头展示背后的镂空设计,
亚麻灰的短发在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款真的绝了,宝宝们,面料特别垂,走路带风。
”她的声音比我记忆里清脆了许多,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甜美。背景是全新的,
不再是那个我熟悉的、堆满教辅书的学生出租屋,而是宽敞明亮的客厅,
有巨大的落地窗和看起来很贵的艺术吊灯。弹幕滚动得很快。月月穿什么都好看!
链接已拍!姐姐今天心情好好呀!沈月拿起手机,凑近镜头看弹幕,
忽然笑起来:“有宝宝问我怎么保持好心态?怎么说呢,就是远离那些消耗你能量的人呀。
”她坐回椅子上,翘起腿,那条裙子在她身上确实好看。“我以前吧,遇到过特别窒息的人。
”她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就是那种,帮了你一点小忙,
就觉得你一辈子都欠他的,恨不得把你整个人生都掌控在手里。”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前男友吗?职场PUA?家里长辈?沈月看到弹幕,
眨眨眼:“算是个长辈吧。资助过我读书。”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那时候我家里困难嘛,他出钱供我上学。本来挺感激的,但后来变味了。”她皱起鼻子,
做了个夸张的无奈表情,“天天打电话问成绩,干涉我选专业,连我交什么朋友都要管。
最离谱的是,我大学谈恋爱,他居然跑到学校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训我男朋友。
”弹幕开始刷“好可怕”“控制狂”。“对吧?我也觉得好可怕。”沈月托着腮,
“关键他还觉得是为我好。你们懂那种感觉吗?好像我这辈子都是他的附属品,
必须按照他画好的路走。”我关掉了直播。客厅彻底暗下来,
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点昏黄的光。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她说的小忙,是十年。
从她高一开始,每个月两千,学费另算。她妈妈肾病需要透析时,
我挪用了自己负责的项目备用金,后来用了整整两年才填上窟窿。
大学时的笔记本电脑、考研时的培训班、实习时的租房押金……我手机里有个专门的记账本,
不是为让她还,只是我习惯记清每一笔支出。她说我干涉她选专业。
那年她高考分数刚过一本线,想报影视编导,说那是她的梦想。我劝了她三次,
说这个行业不稳定,建议她考虑师范或者会计。最后一次通话,她在电话里哭了两个小时,
说我不理解她。后来她报了会计,是我托老同学帮忙调整的志愿顺序。她说我教训她男朋友。
那男生我见过一次,在她们学校后街的酒吧,手臂上有纹身,说话时眼神飘忽。
沈月跟他在一起后,挂了三门课,还差点被卷入校园贷。我去找她,她躲着不见。
我在她宿舍楼下等到半夜,终于等到那个男生送她回来。我走过去,还没开口,
男生就推了我一把。“老东西,关你屁事?”我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离她远点,
不然我报警。”后来沈月冲下来,挡在男生面前,眼睛红红地瞪着我:“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又不是我爸!”那天夜里下着雨,我浑身湿透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到天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发来的自动转账通知:向沈月转账5000元,备注“十月资助款”。
这是上个月她打电话来说想报一个新媒体运营的课程,学费四千八。我多转了两百,
说买点营养品。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银行,取消了这笔待处理转账,
并解除了这个持续了十年的自动转账协议。操作很简单,只需要验证指纹和密码。
系统提示:解约成功。仿佛十年时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画上了句号。我放下手机,
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个厚厚的文件袋,按年份标注。
我抽出最早的那一袋。1 初遇树下读书的女孩2013年。里面有一张泛黄的收据,
是给沈月交的高中第一学期学费。一张她高一时的成绩单,班级倒数第七,数学只有42分。
还有几张照片,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乡镇中学的破旧操场,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那年我三十七岁,刚评上高级工程师,
跟着院里扶贫小组去她所在的乡镇中学做校舍安全评估。课间休息时,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躲在操场角落的树下看书,身上那件校服明显大了,袖口磨得发白。
带队的校长告诉我,她叫沈月,父亲车祸去世,母亲肾病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低保,
可能下学期就辍学了。我走到她面前,她惊慌地站起来,把书藏在身后。“喜欢读书?
”我问。她低着头,小声说:“喜欢。”“想继续读吗?”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但很快又黯下去:“家里没钱。”那天离开前,我找到校长,留了联系方式,
说这孩子的学费我来出。那时我以为,我只是在帮助一个渴望读书的孩子。就像二十年前,
如果没有那位匿名资助我上完大学的工程师,我也许现在还在工地搬砖。
2 贺卡与太阳的承诺第二袋,2015年。沈月的成绩单进步到了班级中游,
数学考了79分。她给我写了一张贺卡,字迹工整:“林叔叔,谢谢您。我一定会考上大学,
不辜负您的期望。”卡片背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那年我结婚了。我的婚礼很简单,
只请了双方亲友。妻子知道我资助沈月的事,没反对,只是说:“量力而行,
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婚宴结束后,我收到沈月的短信:“林叔叔,祝您新婚快乐,
永远幸福。”那天晚上,我给她的资助账户多转了五百块,备注:买几件新衣服。
3 志愿之争裂痕初现第三袋,2017年。沈月的高考成绩单,比一本线高十二分。
填报志愿咨询记录,她想报省外的传媒学院,说想学编导。我的通话记录,三次通话,
累计四个半小时。最后一份是调整后的志愿确认单,第一志愿是本市的财经大学会计专业。
那段时间我们关系很僵。她几乎不接我电话,短信也回得简短。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
她才主动打给我,声音闷闷的:“林叔叔,我被财大录取了。”我说:“恭喜。
”她说:“谢谢您。”客气而疏远。4 变味的资助请求第四袋,2019年。她大二。
我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消息,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内容差不多:“林叔叔,
室友都换新手机了。”“林叔叔,我们班组织去外地调研,要交八百块钱。”“林叔叔,
我想报个计算机二级培训班……”转账记录开始变得频繁,金额也从每月固定两千,
增加到三千、四千。妻子开始有意见:“老林,我们房贷还没还清,
你妈做手术也花了不少钱。那个沈月,是不是有点……”我没让她说完:“孩子在外面上学,
开销大是正常的。”5 换肾的骗局第五袋,2020年。疫情。沈月被困在学校。
我托人给她送过两次物资,口罩、消毒液、方便食品。她发朋友圈感谢,但屏蔽了我。
我是从妻子手机里看到的,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配文:“感谢关心我的叔叔阿姨们!
”那年秋天,她突然打电话来,
“林叔叔……妈妈病情恶化了……医生说必须换肾……要三十万……”我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我想办法。”我说。我确实想了办法。动用了准备提前还房贷的积蓄,找同事借了五万,
还以项目应急的名义,从院里的备用金里暂时挪用了八万。我跟财务科长老李打了招呼,
说最多三个月就还上。钱打过去的那天,沈月在电话里哭了很久:“林叔叔,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加倍还您。”我说:“好好照顾妈妈,
好好读书,就是最好的回报。”6 兼职女王与挂科危机第六袋,2021年。
她妈妈手术成功。沈月开始做兼职,在朋友圈卖面膜、卖零食、卖各种小商品。
她似乎很有天赋,很快就在同学里发展了下线。我提醒她注意学业,她说:“林叔叔,
我知道的,我有分寸。”但那年期末,她挂了两门专业课。7 决裂网红之路第七袋,
2022年。她大学毕业,没有按我托关系找的那个实习单位。她说:“林叔叔,
我想自己做短视频,现在网红可赚钱了。”我们大吵一架。我说你学了四年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