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前世是个风水天师我是许明阳,一名大学老师。此前曾说起过,我的前世林墨,
因执意插手人鬼姻缘,妄自干预天道轮回,最终落得遭天道反噬的下场。而直到今日,
那些尘封的记忆片段骤然浮现,“我”才真正弄清风水师与道士、法师的根本之别,
也才终于悟透,身为风水师,唯有明哲保身,绝不去触碰能力之外的事,方为立身之本。
万历二十四年的冬天,冷得早。腊月才过一半,秦淮河畔已结了一层薄冰。
我的书店里烧着炭盆,可还是抵不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
案头摊着一本明初的《阴符经注疏》,我正看得入神——自打左眼几乎失明后,
我越发依赖这些古籍,想在字里行间寻些应对之法,来缓解那些因逆天施术而留下的暗伤。
祖父说过,风水之术与道法虽有相通,终是两途。风水调的是地脉气场,
求的是阴阳平衡;道法修的是自身真炁,讲的是斩妖除魔。我林家世代习风水,
于道法只是略通皮毛,强用禁术,便是逆了本分。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还是得为。
窗外梆子响过三更,我才从书卷中抬起头。脖颈酸痛,眼睛发涩——右眼也开始模糊了。
我揉了揉眉心,吹熄油灯,摸黑走到书店后头的小间。这是平日休憩的地方,一张木床,
一桌一椅,简陋得很。和衣躺下,寒气从床板透上来。我蜷了蜷身子,
很快沉入半梦半醒之间。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不是前门铺面的铜铃,
是这小间的门板。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带着犹豫。我以为是风,翻了个身。
敲门声停了片刻,又响起。这次急促了些,但依然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困得厉害,
眼皮重得睁不开。这几日连着给两家看宅相,又赶着整理祖父的手札,身子早就乏了。
索性不理,拉了拉被子。然后,门“咯吱”一声,开了。不是推开的,是缓缓滑开的,
像是有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弄。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一股……土腥味。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门确实开了条缝,
约莫半尺宽,外头是书店的后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有东西进来了。
空气骤然变冷,炭盆里的余烬瞬间暗了下去。我屏住呼吸,
右手慢慢摸向枕下——那里常年压着一把桃木短剑,剑身刻着镇煞符文。
“林……先生……”声音飘进来,很轻,很细,是个女子的声音。但声音里没有活气,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低语。我坐起身,
左手已经捏了个简单的护身诀——祖父教的,能暂隔阴气。“谁?
”“求林先生……救命……”声音更近了。月光下,门缝处渐渐凝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起初只是一团雾气,慢慢显出人形——是个女子,穿着破旧的布裙,头发散乱,看不清脸。
我没有开左眼。自从帮婉娘施术后,左眼的反噬越来越重,如今强行开启,不仅看不清,
还会剧痛难忍。更重要的是,一旦让阴物知道我“能看见”,便可能缠得更紧。“你是何人?
为何深夜扰我清静?”我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威吓——对付阴物,不能露怯。
“妾身……无名无姓……只求先生助我入轮回……”那影子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在此徘徊三年了……实在……实在熬不住了……”“入轮回该去寻道士,我乃风水先生,
不管鬼事。”“找过……找过道士……”女子声音更悲,“可那些道士……要么道行不够,
要么……要么心术不正。妾身见过一个姐妹,被道士收了去,说是超度,
实则是炼成了役鬼……永世不得超生……”她这话,让我心头一动。确有些旁门左道,
专抓孤魂野鬼炼法,美其名曰“超度”,实则囚魂为奴。这女鬼若是遇过这等事,心有忌惮,
倒也在理。“你既怕道士,为何寻我?
说过……说秦淮河边有个姓林的风水先生……心善……帮过一对人鬼夫妻……”她怯生生道,
“妾身实在走投无路……才敢来打扰……”我沉默片刻,指了指屋角的书案:“桌上纸笔,
你若有话,写下来。我不开眼,你写,我看。”这是折中之法。鬼魂执念深时,
能以阴气凝于纸墨,留下字迹。主要是想换个地方聊,我躺着,她在门口站着,寒气森森,
若隐若现,怪难受的。那影子犹豫了一下,飘到书案前。月光照在宣纸上,
笔架上那支狼毫笔,无人执握,却自己竖了起来。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字迹起初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水渍。但很快,墨色渐深,一笔一画,
娟秀中带着颤抖:“万历二十一年秋,妾与父母逃荒至此,于城外荒山失散。遇歹人三人,
欺辱杀害,弃尸荒野。尸骨不知所踪,魂魄被荒山鬼王所拘,强纳为妾,命我诱杀过路行人,
取其阳气滋补鬼王。妾不从,常受鞭笞。今冒死逃出,求先生寻我尸骨,助我轮回。
大恩来世必报。”写罢,笔落下,在纸上滚了几滚。我起身,披衣,回到书案前,看完,
心中已有计较。这女鬼所言,若为真,那荒山鬼王绝非善类。拘魂为妾,命其害人,
这是邪修手段,已非寻常鬼物。“荒山在何处?”我问。笔又竖起:“出西城门三十里,
有山名‘黑石岭’。岭中有深坑,乃前朝战场遗址。鬼王居坑中,麾下有阴兵数十,
皆战死之魂。”黑石岭。这地名我听过。祖父手札里提过一句:“城西黑石岭,地脉断陷,
阴气淤积,曾有将军战死于此,怨魂不散,后成祸患。”看来,这鬼王就是那位将军了。
“你尸骨大致方位,可还记得?
颤了颤:“只记得……在一片乱石堆下……有棵老槐树……树上系着红布条……”说到此处,
纸上字迹晕开一片,像是泪痕,怕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我没细问。我叹了口气。
风水先生本不该管鬼事,这是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这女鬼身世凄惨,
死后还不得安宁,我若不管,她不是被鬼王抓回折磨,就是被邪道掳去炼法。
“此事我需准备。”我道,“三日后子时,我且先去黑石岭。这期间,你且藏好,
莫让鬼王寻到。”笔在纸上重重一顿,写下一个“谢”字。随即,影子淡去,阴气消散。
房门轻轻合上,像从未开过。我坐于桌案前,再无睡意。
黑石岭鬼王……阴兵数十……这可不是小阵仗。我摸了摸枕下的桃木剑,
又想起柜子里那面八卦镜、那串五帝钱、那几沓符纸。这些物件,对付寻常阴煞尚可,
若真对上成了气候的鬼王,怕是……窗外,鸡鸣了。天快亮了。2 黑石凶地三日后的晌午,
我雇了辆马车,出西城门往黑石岭去。驾车的是个老把式,姓马,五十来岁,
常在这一带跑活。听说我要去黑石岭,他连连摇头:“林先生,那地方去不得!邪乎得很!
这些年,多少人进去没出来?连樵夫都不往那儿砍柴了。”“怎么个邪乎法?”“哎哟,
那可多了。”老马压低声音,“白天进去,明明是大太阳,里头却阴森森的,寒气透骨。
走着走着就迷路,怎么转都转不出来。夜里更吓人,有人见过里头有火光,
还有……还有厮杀声,像打仗似的。可那都是前朝的事了,哪来的打仗?
”“有人夜里进去过?”“有啊!前年有个猎户,追一只鹿追进去了,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疯疯癫癫的,嘴里喊着‘盔甲、刀剑、死人’,没几天就死了。
”老马打了个寒噤,“先生,您去那儿干啥?”“看地脉。”我道,“有人想在那附近置地,
请我去看看风水。”老马将信将疑,但收了双倍车钱,还是答应了。三十里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越往西,地势越荒凉。路边田地渐少,多是荒草乱石。
远远望见一片黑压压的山岭,山石嶙峋,树木稀疏,正是黑石岭。到山脚下,
老马死活不肯再往前了:“先生,我就送到这儿。您……您自己小心。”我下了车,
背起准备好的包袱。里头有罗盘、桃木剑、八卦镜、朱砂符纸,
还有一包特制的艾草灰——能暂辟阴气。“申时前我若没回来,”我对老马道,“你就回城,
去莲子巷赵家,找周砚东家,说我在黑石岭遇险了。”老马脸色发白:“先生,
您可别吓我……”“以防万一罢了。”目送马车远去,我转身看向黑石岭。此时是未时三刻,
日头正高。可这山岭上空,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阳光透下来都显得苍白无力。
山形如卧虎,中间塌陷处,正是那深坑所在。地脉至此断绝,阴气上冲,难怪会成凶地。
我取出罗盘,刚平托掌心,指针就猛地一跳。不是转,是跳。针尖直指深坑方向,
针身剧烈颤抖,发出轻微的嗡鸣。盘面上的天池里,泛起一层黑气——这是大凶之兆。
我收起罗盘,改用寻龙针。寻龙针的反应更烈。针尖刚指向山岭,整根针就疯狂旋转,
几乎要脱手飞出。针身迅速结霜,寒气顺着针柄往手上爬。我赶紧收起,深吸一口气,
往山里走。山路难行,乱石遍地。越往里,树木越怪——多是槐树、松柏这类阴木,
长得歪歪扭扭,枝丫像鬼爪般伸向天空。地上不见活物,连虫鸣都没有,死寂一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那深坑边缘。坑是天然形成的,但明显有人工扩挖的痕迹。
坑口直径约二十丈,深不见底,里头黑黢黢的,往外冒着寒气。坑壁陡峭,布满乱石,
隐约能看到些白骨——人骨、马骨,散落其间。我绕到坑的东侧,那里地势稍缓,
有条小路蜿蜒而下。正要下去,忽听坑底传来声响。不是风声,是金属摩擦声,
像是刀剑碰撞。还夹杂着马蹄声、嘶喊声,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阴兵操练。我心头一凛。
这鬼王竟已能聚拢阴兵,白日显形,道行不浅。不敢贸然下坑,我退到远处一块大石后,
取出朱砂和符纸,快速画了三道“隐气符”,贴在胸前、背后、额前。这符能暂隐活人阳气,
让阴物不易察觉。然后,我小心翼翼顺着小路往下。坑越深,光线越暗。到坑底时,
已入黄昏。这里比上头更冷,呼气成霜。地面是黑土,夹杂着碎骨和锈蚀的兵器残片。
我躲在一堆乱石后,悄悄探头。坑底中央,有一片较平整的空地。空地上,
赫然列着一队“人”。不,不是人。是数十个身穿残破盔甲的阴兵,手持刀矛,列阵而立。
它们身形虚幻,盔甲下是森森白骨,眼窝处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为首的将军骑着一匹骷髅马,
手持长刀,正在训话。那将军身形高大,盔甲相对完整,胸口护心镜上刻着模糊的兽纹。
他脸上没有皮肉,只剩骷髅,但下颌骨开合,发出低沉的声音:“……再练!日落前,
阵型不得乱!今夜子时,有商队路过山下,一个不留!”阴兵齐声应和,声音嘶哑,
像是从地狱传来。我屏住呼吸,缓缓后退。这鬼王的道行,比我想的还深。能聚阴兵,
能白日显形,还能预知商队行踪——这是已修出些许神通了。正退着,
脚下忽然踩到一截枯枝。“咔嚓——”声音在死寂的坑底格外刺耳。骷髅将军猛地转头,
眼窝里的鬼火骤然大盛:“谁?!”我暗道不好,转身就跑。小鬼勉强应付,这等气势,
必须三十六计了!身后传来马蹄声、刀剑出鞘声,阴兵追来了!我拼命往上爬,小路陡滑,
好几次差点跌倒。回头瞥见,那队阴兵已追到近处,骷髅马上的将军一马当先,长刀扬起,
刀锋上缠绕着黑气。不能硬拼!我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也不看是什么符,扬手向后撒去。
符纸遇阴气自燃,化作一团团金火,暂时阻了追兵。趁这机会,我连滚带爬冲出深坑,
头也不回往山外跑。身后鬼哭狼嚎,阴风阵阵。我一口气跑出二三里,直到出了黑石岭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