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林振邦这辈子最熟悉的气息。
从三十岁那年第一次以主刀医生的身份站上手术台,到如今鬓角染霜、眼角堆起深深的褶皱,
这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浸透了他人生的大半时光。
他今年六十岁,干外科整整三十年,主刀过的手术超过六千台。六千台,
这个数字听起来有些震撼,像是一座堆砌起来的山,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台手术的记忆,
有顺利的欢呼,有惊险的博弈,也有遗憾的叹息。这天下午,
科室的示教室坐满了年轻医生和实习生,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提起当下大热的AI辅助诊疗,语气里满是憧憬,说再过几年,
或许机器就能替代医生做手术,再也不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林振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那是他刚工作时,带教老师送他的礼物,
笔身早已被磨得光滑。等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压过了教室里的嘈杂。“别提AI了,”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像是在回忆什么,“就是我自己,现在每次推开手术室的门,
手心都还会捏一把汗。”这句话让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在这些年轻后辈眼里,
林振邦是科室的定海神针,是传说中的“林一刀”,只要他站上手术台,
再难的手术都能化险为夷。他们从未想过,这样一位身经百战的老教授,
竟然还会在手术前紧张。林振邦看着众人诧异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无奈,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因为躺在手术台上的,
从来就不是一串代码,”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别人的父母,
是别人的子女,是别人的爱人。他们把命交到我们手里,我们每一步都不能错,也不敢错。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拿出笔记本默默记录,还有人忍不住追问:“林教授,
您做了这么多手术,早就熟能生巧了,怎么还会紧张啊?”林振邦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想起了上个月科室来的那个实习生,叫陈阳,刚从医学院毕业,眼神里满是青涩,
却也带着年轻人的傲气。陈阳对新鲜事物格外敏感,尤其是AI辅助诊疗,更是推崇备至。
那天早上,林振邦刚查完房,陈阳就拿着手机凑了过来,语气兴奋:“林教授,
您看这个软件,能辅助诊断胆囊疾病,准确率都到92%了,比我们人工判断还准呢!
以后我们诊断起来就方便多了。”林振邦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诊断报告,冰冷而机械。他没有反驳陈阳的热情,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有台胆囊切除手术,你站在手术台边上,好好看看。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以为林振邦是想让他看看,
如何将AI诊断与实际手术结合。那天下午的手术,原本安排的是一台常规胆囊切除,
患者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名叫张桂兰,术前检查显示胆囊结石伴慢性炎症,
符合手术指征,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按照常理来说,手术难度不大,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
手术开始前,手术室里的气氛依旧是有条不紊的。护士们忙着准备器械,
麻醉师在给患者做麻醉,林振邦穿上手术服,戴上无菌手套,指尖在器械台上轻轻拂过,
感受着每一把器械的重量和质感——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就像战士上战场前要检查自己的武器。陈阳站在手术台的侧面,手里还悄悄攥着手机,
心里暗暗想着,等手术结束,一定要跟林教授好好说说那个AI软件,
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大忙。麻醉生效后,林振邦拿起手术刀,
在患者的腹部划下一道整齐的切口。刀刃划过皮肤、皮下组织,每一步都精准而沉稳,
没有一丝犹豫。陈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手术台,他在医学院里看过无数次手术视频,
也模拟过操作,但真正站在手术台边,近距离看着鲜活的人体组织,
那种冲击感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很快,腹腔被打开,
露出来的胆囊却让在场的人都微微一怔——张桂兰的胆囊已经和周围的肝脏组织粘连在一起,
粘得严严实实,就像两块被胶水粘住的木板,根本看不清边界。陈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在教科书上看到过胆囊粘连的案例,也背过相关的处理方法,
但书本上的描述终究是抽象的,当这种情况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理论与现实之间,
有着天壤之别。林振邦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放下手术刀,
拿起一把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伸向粘连的部位。“胆囊粘连很常见,
尤其是慢性炎症反复发作的患者,”他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说道,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解一道医学题,“但每个人粘的位置、程度都不一样,
教科书上给的是通用方法,具体怎么处理,得看现场的情况。
”陈阳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林振邦的手,那双手不算宽大,甚至因为常年握器械,
指关节有些突出,指尖却异常灵活。镊子轻轻挑起一点粘连的组织,
林振邦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术台上的这一小块区域。他一点点地分离,
每挪开一毫米,都要停顿一下,仔细观察下方的组织——那里可能是胆管,一旦损伤,
就会导致胆汁渗漏,引发严重的并发症;可能是血管,
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出血;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普通的结缔组织。时间一点点过去,
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陈阳站在原地,
大气都不敢喘,手心早已冒出了冷汗,后背的手术服也被浸湿了一大片。他原本以为,
常规手术就是按部就班地操作,却没想到,即便是这样的小手术,也会出现如此棘手的情况。
他悄悄拿出手机,屏幕上依旧显示着那个AI软件的诊断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胆囊结石伴慢性炎症,建议手术切除,手术风险低”,可报告里,
根本没有提到胆囊粘连的可能性。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林振邦正在分离一处粘连较紧的部位,镊子轻轻一挑,一丝鲜红的血液突然渗了出来。
出血量不多,只是一点点,但在洁白的纱布和透亮的腹腔组织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出血了!”助手低喝一声,立刻拿起吸引器,准备清理积血。麻醉师快速看了一眼监护仪,
语气凝重地说道:“林教授,患者血压往下走了,从120/80降到105/70了。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振邦,以为林振邦会慌乱,
可林振邦的神情依旧沉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摇一下。“吸引器跟上,保持术野清晰,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镊子继续在粘连部位探查,
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用力过猛导致更多出血,也没有因为谨慎而耽误时间,
“准备电凝刀。”助手立刻递上电凝刀,林振邦接过,目光紧紧锁定出血点。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手腕轻轻转动,电凝刀精准地触碰在出血点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不过几秒钟,出血就被止住了。从出血到止血,前后不到两分钟,可在这两分钟里,
陈阳却觉得像是过了两个小时那么漫长。他看着林振邦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可陈阳能想象到,林振邦的脑子里,一定在飞速运转。他后来才知道,在那两分钟里,
林振邦不仅要寻找出血点,还要判断出血的血管大小、位置,还要兼顾患者的血压变化,
还要考虑后续的分离操作,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而手上的动作,
全凭多年积累的感觉在走,容不得半点差错。出血止住后,手术继续进行。
林振邦依旧小心翼翼地分离粘连组织,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陈阳站在边上,
早已把手机揣回了口袋,眼神里的傲气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他终于明白,
AI能给出的,只是基于大数据的概率判断,而手术台上的意外,从来都不是概率能覆盖的。
三个小时后,手术终于结束。当林振邦缝合完最后一针,摘下手套时,陈阳才发现,
林振邦的手心也全是冷汗,后背的手术服早已被浸湿,鬓角的白发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他一直以为,老教授做手术早已麻木,却没想到,即便经历了无数次惊险,他依旧会紧张,
依旧会全力以赴。患者被顺利推出手术室,家属早已在门外等候。看到手术推床过来,
一位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那是张桂兰的儿子。他紧紧握住林振邦的手,声音哽咽,
眼眶通红:“林教授,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妈!”林振邦拍了拍他的手,
语气温和:“别太担心,手术很成功,好好照顾你母亲,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看着家属感激的神情,林振邦突然想起了陈阳那个AI软件。92%的准确率,
听起来很高,高到让很多年轻人觉得,机器可以替代人工。可剩下的那8%是什么?
是像张桂兰这样,
出现意外粘连、突发出血的患者;是那些被大数据忽略的个体差异;是活生生的人,
是别人的牵挂,是别人的全世界。走出手术室,陈阳跟在林振邦身后,低着头,
神色有些愧疚。“林教授,我把那个软件卸了,”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