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的第一个梦槟江市的雨下到第七天,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灰蓝色的水汽里。
潘忠国关掉电脑上的案件资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刑侦支队的办公楼里只剩下他这一盏灯还亮着。窗外,雨水沿着玻璃蜿蜒而下,
将街灯的光晕拉扯成扭曲的色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三十五岁,
槟江市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副队长,破获过十七起重大刑事案件,获得过三次个人三等功。
在外人眼中,他是警界的明日之星。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失眠的夜晚有多漫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潘警官,我知道你每晚都做梦。
那些梦里有你不敢承认的秘密。明天下午三点,老码头3号仓库,我们聊聊梦境。
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梦境里的内容会出现在支队公告栏上。”潘忠国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地板上。他知道自己每晚都做梦。清晰得可怕的梦。梦里他不是警察,
而是各种各样的人——有时是画家,在画布上涂抹着疯狂的色彩;有时是音乐家,
弹奏着从未听过的旋律;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普通人,过着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最让他不安的是,那些梦里总是有女人。不同的女人。有他在警校时暗恋过的女教官,
有街角花店那个总是对他微笑的老板娘,甚至有一次,
梦到了一个只在案件卷宗里见过的女嫌疑人。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些梦。
短信又来了:“别想着追踪这个号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明天见。”潘忠国删除了短信,
但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拨通了技术科值班电话:“小张,
帮我查一个号码,刚刚给我发过短信。”二十分钟后,小张回了电话:“潘队,
那个号码是用假身份注册的,最后一次信号发射地点在老码头附近。需要立案调查吗?
”“不用。”潘忠国说,“私事。”挂掉电话,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却再也看不进任何资料。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梦境碎片突然汹涌而来——梦里花店老板娘身上栀子花的香味,
女教官训练时脖颈流下的汗珠,女嫌疑人回头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他从未在现实中经历过亲密关系。三十五岁,零次恋爱,
如果不算那段维持了三个月的网恋的话。那段网恋结束得莫名其妙,
对方说他“在感情中像个旁观者,永远隔着玻璃看世界”。也许对方是对的。
他总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观察所有人,包括自己。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潘忠国独自驾车前往老码头。雨还在下,不大,但细密如针。他穿了便衣,
配枪藏在腋下枪套里。出发前,他给支队长发了条信息:“我去老码头查个线索,
三小时没联系就派人来3号仓库。”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
铁轨生锈,仓库外墙斑驳。3号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潘忠国推门进去,
手按在枪柄上。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奇怪的空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皮质诊疗椅,
周围是各种精密的电子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他,
正在调整设备参数。“潘警官很准时。”女人转过身。她大约三十岁,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
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知性而冷淡。白大褂下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
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月牙形疤痕。“你是?”潘忠国没有放松警惕。“林雨眠,
槟江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梦境研究实验室负责人。”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也是给你发短信的人。”“你怎么知道我的梦?”林雨眠走到设备前,
调出一组数据:“三个星期前,我们实验室在做梦境与记忆关联性研究,
招募志愿者进行脑波监测。有一组数据异常活跃,追踪来源发现是你的公寓。
”潘忠国脸色一沉:“你们监控我?”“是监测脑波信号,不是监控。”林雨眠纠正道,
“而且我们最初并不知道信号来源是你。直到我调取附近住户信息进行排除,
才锁定你的住址。作为研究者,我本应立刻停止,但那组数据太特殊了。
”她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普通人的梦境脑波是片段式的,跳跃而不连贯。
你的梦境波形却异常完整,持续时间长,情节逻辑清晰。更特别的是,
你的梦境里有大量细节——气味、触感、温度,这些通常在梦中会被简化的感官信息,
在你的梦境里都被完整保留。”潘忠国感到后背发凉。这些描述准确得可怕。
“我开始研究你的梦境内容——当然,是匿名化的分析。”林雨眠继续说,
“然后发现一个模式:你所有的梦境都在补偿现实中缺失的经历。特别是亲密关系。
”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窗外的雨声。“你调查我。
”潘忠国声音低沉。“我研究你。”林雨眠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而且我发现,
你的梦境可能和一起案件有关。”她走到另一台设备前,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笑得灿烂,背景是槟江大学图书馆。“苏晴,
我的研究生,也是梦境研究项目的助手。两周前失踪。”林雨眠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
“失踪前,她正在研究一个特殊课题:通过梦境重现目击者遗忘的犯罪细节。
”潘忠国走近看照片。女孩很眼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苏晴失踪前一天,
告诉我她通过梦境重构技术,看到了三年前一桩悬案的现场。”林雨眠调出另一份文件,
“‘槟江夜’案,富商赵东海被杀案,你应该很熟悉。”当然熟悉。
那是潘忠国调入刑侦支队后接触的第一个大案,至今未破。“苏晴在梦中看到,
赵东海死亡当晚,现场不止一个人。”林雨眠盯着潘忠国,“她说看到了穿红裙子的女人,
还看到了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潘忠国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描述的那个警察的身形特征,
”林雨眠一字一顿地说,“和你非常相似。”第二章:梦中的第二次亲密回到支队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潘忠国坐在办公室里,反复回想林雨眠的话。
三年前的“槟江夜”案,他确实参与了现场勘查,但只是外围支援,没有进入核心现场。
那时他刚从派出所调来,是个愣头青。但如果苏晴的梦境是真的呢?
如果那晚真的有警察在场?他打开加密档案库,输入权限密码,
调出“槟江夜”案的全部卷宗。
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人笔录、物证清单——他看过无数遍,但这次,
他带着新的疑问重新审视。凌晨一点,他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
一份现场勘查补充记录里提到,在别墅二楼书房的地毯上,提取到几根不属于赵东海的头发。
经DNA检测,与数据库无匹配,被标记为“未知样本B”。
记录最后有一行小字:“该样本与同时期另一案件提取物证高度相似,建议并案调查。
”潘忠国立即搜索同期案件。三个月内,槟江市发生了四起入室盗窃案,手法相似,
都是夜间潜入,只偷现金和小件贵重物品,现场几乎不留痕迹。其中一起案件的失主报案称,
醒来时发现卧室有人,但对方迅速逃离,只在地板上留下几根头发。那几根头发的DNA,
与“槟江夜”案的“未知样本B”匹配。也就是说,“槟江夜”案发当晚,
可能有一个入室盗窃犯也在现场。但卷宗里没有并案调查的记录。为什么?
潘忠国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当年负责“槟江夜”案的侦查组长——刘建军,三年前已经退休,
现在在郊区养老。他记下地址,决定明天去拜访。正准备关电脑时,邮箱提示有新邮件。
发件人是加密地址,主题只有一个字:“梦”。邮件内容是一段视频。潘忠国点开,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在偷拍。镜头对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是他自己。
他闭着眼,表情平静,但脑门上贴着电极片,连接到旁边的设备。
视频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但能听清:“梦境深度已进入第三阶段,
开始提取记忆碎片。”画面中的潘忠国突然皱起眉头,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
女人凑近他,用棉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他在梦里见到了一个人,”女人对镜头外说,“一个女人。但不是现实中存在的。
”视频到此结束。潘忠国感到一阵恶心。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他的住所,
给他连接了设备,提取他的梦境。而他一无所知。手机响了,是林雨眠。“收到视频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是你?”“不是我。是苏晴失踪前发给我的加密邮件,
设置了两周后自动发送。”林雨眠停顿了一下,“潘警官,有人在用非法手段提取你的梦境。
而苏晴很可能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遭遇不测。”“为什么选我?”“因为你的梦境特殊。
”林雨眠说,“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几起入室盗窃案吗?最后一个案发现场,
就在你当时租住的公寓楼下。”潘忠国想起来了。那时他刚调来刑侦支队,
租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公寓的五楼。四楼的一户人家被盗,损失了现金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警方勘查时,他还帮忙维持过秩序。“苏晴的研究发现,那个盗窃犯有个特殊习惯,
”林雨眠说,“他会在作案前,先进入目标人物的梦境,
了解对方的作息规律、家庭结构、贵重物品存放位置。他通过梦境来策划犯罪。
”“这怎么可能?”“有一种技术叫‘定向梦境干预’,通过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影响目标人物的脑波,诱导其进入预设的梦境场景。”林雨眠解释道,
“这项技术理论上还处于实验室阶段,但如果有足够资源,是可能实现的。”“你是说,
三年前的盗窃犯,掌握了这种技术?”“苏晴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她怀疑,
那个人现在还在活动,只是目标从盗窃变成了别的。”潘忠国想起自己那些异常清晰的梦。
梦里那些从未在现实中经历过的亲密,那些细节丰富的触感、气味、温度。
如果那不是自然梦境呢?如果有人,通过技术手段,在他的大脑里植入了这些体验呢?
目的又是什么?“我需要见你。”潘忠国说,“现在。”“不行。”林雨眠拒绝得很干脆,
“有人在监视我。实验室的设备昨晚被人入侵了,所有关于你梦境的数据都被拷贝了。
我现在也不安全。”“那你为什么还联系我?”“因为苏晴在失踪前,
在你的梦境里留下了一个线索。”林雨眠压低声音,“她说,
如果你能进入足够深的梦境层次,会看到一扇红色的门。门后面,有她藏起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她没说。只说那东西能揭开一切。”林雨眠顿了顿,“潘警官,
你要小心。对方知道你所有的梦境秘密,知道你的弱点,知道你在梦中渴望什么。
他会利用这些来对付你。”电话挂断了。潘忠国坐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不是面对持枪歹徒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渗入骨髓的寒意——有人进入过他的大脑,
窥见过他最私密的幻想,知道他所有不敢示人的渴望。三十五岁,零次真实亲密经历,
却在梦中经历过五次以上。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羞耻。而现在,有人掌握了这个秘密。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潘忠国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
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茫然。他想起那段网恋。
对方叫“小雨”,是在一个读书论坛认识的。他们聊了三个月文学、电影、音乐,
从未见过面,甚至没通过电话。最后“小雨”说:“你像一座防守森严的城堡,
我在城外徘徊了三个月,连门都没摸到。我累了。”她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消失了。
潘忠国当时并不太难过,反而有一种解脱感。至少,他不用面对现实中真实的亲密,
不用暴露自己其实毫无经验的事实。可是现在,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开了。
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有人已经进入了他内心最深的堡垒,
看到了里面那个渴望亲密却又恐惧亲密的矛盾体。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支队长。“忠国,
刚接到报案,西城区发生命案,死者是槟江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叫林雨眠。你立刻过去。
”潘忠国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第三章:梦醒时分现场在林雨眠的实验室。潘忠国赶到时,
技术科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实验室里一片狼藉,设备被砸坏,资料散落一地。
林雨眠倒在诊疗椅旁,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已经没了呼吸。
法医老徐初步检查后说:“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一刀毙命,手法专业。
”“现场有搏斗痕迹吗?”“几乎没有。”老徐指着林雨眠的手,“指甲很干净,
没有皮肤组织。她可能认识凶手,或者被突然袭击。”潘忠国蹲下身,仔细观察林雨眠的脸。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但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释然。右手紧握成拳,
他小心地掰开手指——掌心里攥着一个小型U盘。“技术科。”他把U盘交给小张。
支队长走过来,面色凝重:“忠国,你和死者认识?”“昨天第一次见。
她找我咨询一些事情。”潘忠国隐瞒了部分真相。“她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通话时长两分钟。”支队长盯着他,“你们聊了什么?
”“她问我一些关于梦境研究的问题,说可能和某个旧案有关。我让她今天来队里详谈。
”潘忠国面不改色,“她提到了‘槟江夜’案。
”支队的脸色变了变:“那个案子已经封存了。”“但可能有新线索。
”“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支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这个案子你来负责,但记住,
涉及‘槟江夜’的任何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潘忠国点头。
他知道支队长的意思——“槟江夜”案牵扯太多,当年就有传闻说涉及某些大人物的利益。
技术科的小张走过来,脸色奇怪:“潘队,U盘是加密的,但密码很简单——是你的警号。
”潘忠国心里一震。林雨眠临死前,给他留下了线索。回到办公室,他插入U盘,输入警号。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给潘警官的梦境指南”。视频里,林雨眠坐在实验室里,
背景就是那张诊疗椅。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坚定。“潘警官,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
说明我已经出事了。”她开门见山,“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苏晴没有失踪,她死了。
我发现了她的尸体,藏在实验室的地下室。但我不能报警,因为凶手知道我发现了。
”潘忠国握紧了拳头。“凶手在通过梦境操控技术进行犯罪。他的目标不是钱财,
而是更可怕的东西——他在收集‘第一次亲密体验’的梦境。”林雨眠的声音在颤抖,
“他选择那些在现实中缺乏亲密经历的人,通过技术在他们梦中制造虚假的亲密体验,
然后提取这些体验产生的特殊脑波。这些脑波,可以用于制作一种非法的神经药物,
能让人产生强烈的依恋感和幸福感。”“苏晴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她必须死。
我本来也应该死,但我需要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林雨眠凑近镜头,“潘警官,
你是他的重点目标之一。你的梦境数据非常纯净,因为你在现实中完全没有经验。
这种‘零污染’的数据,是他的最佳材料。”屏幕上的林雨眠深吸一口气:“现在,
我要告诉你怎么进入那扇红色的门。你需要进入深度梦境,而唯一的方法,
是让自己在现实中经历一次真实的亲密。”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
潘忠国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真实的亲密?他三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东西,
现在成了破案的关键?他想起那些梦。梦里他拥抱过、亲吻过、亲密接触过不同的女人,
但醒来后只有更深的空虚。那些虚假的体验像毒品,短暂满足后是更强烈的渴望。手机震动,
又是一条加密短信:“你看到视频了?现在你知道了,我需要你的梦境。如果你配合,
我可以让你在梦中体验更多。你现实中不敢做的,梦中都可以实现。否则,
你的秘密会被公之于众。”潘忠国回复:“你是谁?”“一个能让你梦想成真的人。
”对方秒回,“今晚十点,如果你一个人来老码头3号仓库,我会给你一次真实的体验。
不是梦中,是现实中。你会知道,真实比梦境更美妙。”这是一个陷阱。潘忠国知道。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去,可能永远抓不到凶手。下午,他去拜访了已经退休的刘建军。
老人住在郊区的养老院,七十多岁,精神还不错。听说潘忠国来问“槟江夜”案,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那个案子啊……”刘建军望着窗外的雨,“我劝你别碰。”“为什么?
”“水太深。”老人点燃一支烟,“当年我查到一半,上面就下令结案。
赵东海牵扯的人太多了,房地产商、银行高管、甚至几个政府官员。他的死,
对某些人来说是好事。”“您当年查到什么?”刘建军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我在现场发现了一枚警用纽扣,但不属于任何出警人员。我怀疑,
那晚有警察在场,而且可能目睹了凶杀。”“您有怀疑对象吗?”“有,但没证据。
”老人看着他,“我怀疑的人,现在已经调到省厅了,职位很高。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案子破不了了吗?”潘忠国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牵扯到高层的警察,
那就更复杂了。“还有一件事,”刘建军补充道,“赵东海死前三个月,
曾经向警方申请过保护,说有人威胁要杀他。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没有实质证据。
负责审核那份申请的,就是现在省厅的那位。”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一个可能目睹凶杀的警察,一个申请保护被驳回的受害者,一个被压下来的案子。“谢谢您。
”潘忠国站起身。“小伙子,”刘建军叫住他,“如果你真的要查,
记住一件事:有些人穿着警服,但不一定是警察;有些人犯了罪,但不一定是坏人。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回到车上,潘忠国给技术科打了电话:“小张,帮我查一个人,
省厅的张志远副厅长,我要他三年前的所有行踪记录。”“潘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