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父亲有私生女，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的中秋家宴上。后厨端来一碟桂花糕，
母亲刚要夹给我，就听见父亲轻声说“留两块，给黛黛送过去”。母亲的手顿在半空，
指尖泛白，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碗里的白饭。
我那时不懂“黛黛”是谁，只看见父亲眼底的温柔，是我从未在他看我和母亲时见过的模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叫黛黛的姑娘，是父亲的第一个私生女，大名喜黛，比我小一岁。
父亲的私生女不止喜黛一个，往后的几年里，我陆续知道了她们的存在，一个个鲜活又耀眼。
有一个叫清沅的，比我大三岁，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擅长书法，
写的字比许多名家还要苍劲有力。父亲常常把清沅请到府里，让她陪着练字，
逢人就夸“这孩子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可惜投错了胎”。还有一个叫妙婉的，和我同岁，
生得一副好嗓子，舞也跳得极好，水袖一扬，眉眼间尽是风情。每年父亲的生辰，
妙婉都会上台表演，一曲终了，父亲总会笑着赏她许多珍宝，眼神里满是赞赏。
还有几个年纪小些的，有的容貌出众，有的心思灵巧，个个都有过人之处，
被父亲安置在城外的别院，锦衣玉食地养着。父亲总说，他网罗天下美人，生这些孩子，
不是为了享乐，只是觉得“这般好的容貌与才情，不该被埋没”。可我心里清楚，
他不过是贪恋那些女子的美貌，享受着被人追捧、儿女绕膝的虚荣罢了。在这些私生女里，
父亲最偏爱的，从来都是喜黛。喜黛生得极美，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眉如远山含黛，
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怯懦，让人见了就心生怜爱。
她不像清沅那般才华外露，也不像妙婉那般张扬耀眼，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
说话轻声细语，连抬头看人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可就是这样的喜黛，偏偏深得父亲的欢心。
父亲会亲自给喜黛挑选衣物首饰，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在她受了一点委屈时，
温声细语地安慰，甚至会放下手里的公务，陪她在院子里赏花。我见过一次，
父亲牵着喜黛的手，漫步在海棠花下，喜黛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父亲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我是父亲唯一的嫡女，母亲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我们母女俩守着空荡荡的侯府，却不及一个私生女在他心中的分量。母亲总是劝我，
“女孩子家，不必争这些，安稳度日就好”，可她眼底的落寞，我看得一清二楚。从那天起，
我就告诉自己，我最讨厌的人，就是喜黛。我讨厌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讨厌她那副怯懦无辜的模样，讨厌她夺走了父亲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有时候，
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说喜黛性子软，将来肯定成不了大器，不如清沅有才华，
不如妙婉会讨人欢心。可我知道，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才华与张扬，他要的，
就是喜黛这副柔弱无辜、需要人呵护的模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大，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们侯府虽不是顶级权贵，却也家世显赫，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可父亲却迟迟没有定下我的婚事。我问过母亲，母亲只是叹了口气，说“你父亲自有打算，
我们只需听他的安排就好”。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我知道父亲向来偏心，
他不会真心为我考虑婚事，他考虑的，从来都是他自己的利益。果然，没过多久，
父亲就定下了我的婚事，嫁给王家的嫡长子王景明。王家是新晋权贵，势力日渐壮大，
父亲此举，不过是想借着联姻，巩固侯府的地位罢了。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我知道，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子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更何况是我这个不受宠的嫡女。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母亲忙着给我准备嫁妆，
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她说“嫁给景明，你以后就能安稳度日了”。我笑着点头，
心里却一片寒凉，我知道，这份安稳，从来都是奢望。婚期定下后的第三天，
父亲才慢悠悠地派人把我叫到他的书房。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父亲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淡然，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心里却早已猜到了几分。沉默了许久，
父亲才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我，语气平淡地说“你的婚事定下了，
我也该给你安排一个陪嫁的人了”。我心里一动，轻声问道“父亲打算让谁陪我去王家？
”父亲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就喜黛吧，她容貌最美，又胆小，
陪你嫁去王家最稳妥”。听到“喜黛”这两个字，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
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父亲，
您说什么？您要让喜黛陪我陪嫁？”父亲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非偏心，我也是为你好”，父亲看着我，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王家势大，王景明又是出了名的风流，喜黛容貌出众，
性子又软，正好可以替你分走一些风头，也能帮你稳住王景明的心，不让你在王家受委屈”。
可我想，他言不符实。他哪里是为了我好，他分明是舍不得喜黛，
又不想让喜黛一辈子都顶着私生女的名头，所以才借着陪嫁的名义，把喜黛送到王家，
给她找一个好归宿。王家嫡长子妃的陪嫁丫鬟，身份虽不如正妻尊贵，
却也比在城外别院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好上太多。更何况，王景明风流倜傥，容貌出众，
喜黛生得那般美，只要稍微动点心思，未必不能在王家站稳脚跟，甚至有可能取代我的位置。
父亲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成全了自己的私心，又落得了一个“为嫡女着想”的好名声。
我看着父亲那张虚伪的脸，心里的厌恶与恨意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一丝一毫，从来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丝一毫的父爱。可他对喜黛，却倾尽所有，呵护备至，如今，
还要把喜黛送到我身边，让我看着他们父女情深，让我承受这无尽的羞辱。“父亲，
我不答应”，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恨意与委屈，声音坚定地说道，“府里那么多丫鬟，
随便找一个陪我去王家就好，我不需要喜黛陪我”。听到我的拒绝，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放肆！婚姻大事，陪嫁人选，
都由我说了算，哪里轮得到你拒绝？”“我是你的嫡女，我的陪嫁，
我难道就没有一点话语权吗？”我看着父亲，眼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喜黛是你的私生女，
她身份卑微，根本不配做我的陪嫁丫鬟，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我，笑话我们侯府！
”“笑话？”父亲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喜黛容貌倾城，才情虽不及清沅，
却也温婉贤淑，哪里配不上你？再说，她是我的女儿，我想让她做你的陪嫁，谁敢笑话？
”“可她是私生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您把她送到我身边，就是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她的阴影里，
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嫡女，连一个私生女都比不上！”父亲猛地一拍桌子，
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道“住口！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喜黛也是我的骨肉，
你怎么能这么羞辱她？”“羞辱她？”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父亲，您别忘了，
是谁先羞辱我们母女俩的？是谁常年在外寻花问柳，生下一个又一个私生女，
让母亲独守空房，让我受尽旁人的指指点点？”“这么多年，您对我和母亲不管不顾，
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那些私生女，如今，还要让我接受喜黛，让她陪我陪嫁，
您觉得我能答应吗？”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愧疚，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沉默了许久，父亲的语气才缓和了一些，
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此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反驳，喜黛必须陪你嫁去王家”。
“我知道你心里不满，可我也是为了你好”，父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的安抚，
“王家不比侯府，人心复杂，王景明又风流，你性子太刚，不懂得圆滑处世，
有喜黛在你身边，多少能帮你一些”。“再说，喜黛性子软，又胆小，
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你放心，我会嘱咐她，到了王家，一定好好伺候你，
绝不敢有半点逾越”。我看着父亲，心里一片绝望，我知道，父亲一旦决定的事情，
就绝不会改变。我再多说一句，也只是徒劳，只会惹来他更多的呵斥与不满。
我缓缓地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知道了”，
我声音沙哑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绝望与无力，“一切都听父亲的安排”。父亲见我妥协了，
脸色才好看了一些，点了点头，说道“这才对，你是侯府的嫡女，要懂得顾全大局，
不要斤斤计较这些小事”。“你先下去吧，好好准备婚事，喜黛那边，我会安排好，
让她尽快熟悉府里的规矩，到时候陪你一起嫁去王家”。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
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刺眼，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仿佛坠入了冰窖一般。我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父亲那句“我非偏心，
我也是为你好”，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多么可笑，多么虚伪的一句话。他的偏心，
早已深入骨髓，他的自私，早已暴露无遗，却还要披着“为我好”的外衣，
做着伤害我的事情。回到自己的院子，母亲早已在那里等我，看到我满脸泪痕的样子，
母亲连忙上前，心疼地拉住我的手，问道“我的儿，怎么了？是不是你父亲说你什么了？
”看着母亲温柔又心疼的眼神，我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母亲，
父亲要让喜黛陪我陪嫁”，我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道，“我不想要她陪我，我讨厌她，
我真的很讨厌她”。母亲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的儿，
委屈你了，委屈你了”。“我早就猜到你父亲会这么做”，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还有一丝无奈，“他最偏爱喜黛，怎么可能舍得让喜黛一辈子都待在城外的别院，
借着陪嫁的名义，把喜黛送到王家，是他早就盘算好的事情”。“可是母亲，我不答应，
我真的不答应”，我紧紧抱着母亲，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喜黛是私生女，
她不配做我的陪嫁，我不想让她陪在我身边，我不想看着她，
看着她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叹了口气，
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我的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我们没有办法，你父亲的性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会改变”。“我们母女俩，在这侯府，
本就身不由己，你父亲不疼我们，我们只能自己疼自己，只能学会隐忍”。“喜黛性子软，
或许，她真的不会对你构成威胁，你就当多了一个伺候你的丫鬟，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眼里充满了绝望，“母亲，我们忍了这么多年，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父亲一次次地伤害我们，一次次地偏爱那些私生女，
我们难道就要一直这样忍下去吗？”母亲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我的儿，
不然还能怎么办？我们没有靠山，没有势力，只能依靠你父亲，只能忍”。“等你嫁去王家，
站稳了脚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看你父亲的脸色，
不用再忍这些委屈了”。我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我们母女俩，在这侯府，确实身不由己，
没有反抗的资本。可我心里的恨意与不甘，却丝毫没有减少，我恨父亲的偏心与自私，
恨喜黛的柔弱与无辜，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接下来的日子，喜黛被接到了侯府，
住进了我院子隔壁的偏院。父亲特意嘱咐府里的下人，要好好伺候喜黛，教她府里的规矩，
让她尽快熟悉陪嫁丫鬟的职责。喜黛依旧是那副怯懦无辜的模样，见了我，总是微微低着头，
轻声细语地叫我“姐姐”，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可我却一点也不领情，每次看到她，我都冷冰冰的，要么不理不睬，要么就故意刁难她。
有一次，下人端来一碗莲子羹，是母亲特意让厨房给我做的，喜黛正好路过，看到莲子羹，
眼里闪过一丝渴望，却又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恨意更甚，
故意拿起莲子羹，猛地泼在了她的身上。温热的莲子羹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打湿了她的衣服，
黏糊糊的，很难看。喜黛浑身一僵，身体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哭，也没有反抗，
只是依旧低着头，轻声说道“对不起，姐姐，是我不该在这里碍事”。
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反而觉得更加烦躁，更加厌恶。“滚”，
我厉声呵斥道，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别让我再看到你，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喜黛身子一颤，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了出去，跑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
额头磕出了一个红印，可她却不敢回头，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偏院。下人看到这一幕，
都吓得不敢说话，纷纷低着头，生怕引火烧身。母亲听到消息，连忙赶了过来，
看到我怒气冲冲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莲子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儿，
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她也是个可怜人”。“可怜人？”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她有父亲的偏爱，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哪里可怜了？真正可怜的，是我们母女俩，
是我这个不受宠的嫡女！”“母亲，您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会一次次地被父亲欺负，
被那些私生女欺负”，我看着母亲，眼里充满了不甘，“我们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我们要反抗，我们要让父亲知道，我们母女俩，不是好欺负的！”母亲摇了摇头，
眼里满是疲惫“我的儿，反抗有用吗？我们没有反抗的资本，一旦反抗，
只会招来更多的伤害，只会让我们的日子更加难过”。“算了，忍一忍吧，再过一段时间，
你就嫁去王家了，到时候，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事情了”。我看着母亲疲惫的眼神，
心里的怒气渐渐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我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我们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忍，只能一次次地妥协。从那以后，我虽然依旧讨厌喜黛，
却也不再故意刁难她，只是对她不理不睬，把她当成空气一般。喜黛也很识趣，
从来不会主动来找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偏院，跟着下人学习府里的规矩，
练习伺候人的本事。有时候，我会在院子里看到她，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那一刻，
我心里会有一丝莫名的触动，会觉得她或许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个可怜人。可这份触动，
很快就被心底的恨意与不甘淹没了，我告诉自己，她是父亲的私生女，是夺走父亲偏爱的人，
是伤害我和母亲的人，我不能同情她，不能原谅她。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越来越近，
府里的筹备工作也越来越忙碌。父亲依旧常常来看喜黛，给她送各种各样的珍宝，
嘱咐她到了王家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困难，就写信回来，他会想办法帮她。
每次看到父亲对喜黛那般温柔，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那种被忽视、被抛弃的感觉，
再次席卷了我。婚期前一天，母亲给我整理嫁妆，一边整理，一边不停地嘱咐我，
到了王家以后，要懂得圆滑处世，要好好对待王景明，要和王家的人搞好关系，
不要再像在侯府这样任性。我一边听着母亲的嘱咐，一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