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葬仪规格极高。毕竟我是赵洵的发妻,母仪天下四年,恪守本分,未曾有过差错。
甚至他后来偏宠宸妃,与太后都有了间隙,也是我从中斡旋。宸妃病时,
他衣不解带照料了三日,滴水未进。轮到我,他面无痛色,只是握着我渐渐凉下去的手,
坐了半晌。若有来世,朕还许你皇后之位。我真等到了来世。
那时赵洵还没有遇上此生的宸妃,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皇子,而我,
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沈清辞,不再是前世那个陪着他从潜邸走到九五之尊的孤女赵沈氏。
第一次见他,是在元宵灯会上,人流拥挤,我不慎崴了脚,是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初具帝王之相,眼神清亮,
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我抬头看他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前世临死前的寒凉、他面无表情的模样、那句轻飘飘的来世之诺,一一涌入脑海,钝痛难忍。
他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失神,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语气谦和:姑娘,你没事吧?
我定了定神,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多谢殿下,臣女无碍。他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我会认出他的身份——彼时他母妃早逝,无依无靠,在皇子中最是不起眼,
寻常官员家的女儿,大多不愿与他扯上关系。姑娘认得我?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又恢复了那份淡淡的疏离。殿下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臣女虽不才,
亦能认出殿下的风采。我违心说着,指尖却在微微发凉。前世,我也是这样,
在元宵灯会上遇见他,彼时他还不是皇子,只是个落魄的宗室子弟,我见他可怜,
给了他一碗热汤,几句安慰,从此便缠上了他。我陪着他寒窗苦读,陪着他四处奔走,
陪着他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他曾握着我的手,字字恳切:清辞,待我功成名就,
必以天下为聘,许你一世安稳,做我唯一的皇后。我信了,拼尽全力扶持他,家族倒戈,
亲人反目,只为给他铺一条通往帝王之位的路。他成功了,登基为帝,封我为后,母仪天下,
可那份承诺,却渐渐变了质。他开始流连后宫,开始冷落我,直到宸妃的出现,
彻底打破了我所有的期待。宸妃貌美如花,温柔似水,善解人意,不像我,浑身都是棱角,
只会恪守规矩,只会帮他处理后宫琐事,只会在他与太后有间隙时,从中斡旋,
做那个最合格的皇后,却忘了做他的妻子。宸妃病了,他衣不解带,三日滴水未进,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帝王对宸妃的宠爱。而我病了,卧病在床三月,他只来看过我一次,
停留了片刻,语气平淡:皇后安心养病,后宫之事,有旁人打理,不必忧心。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一刻,心就凉透了。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只是那份爱,
早已被帝王的权欲、后宫的纷争、岁月的打磨,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君臣之礼,
只有皇后的本分,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却再也没有半分夫妻间的温情。临死前,
我躺在他的怀里,气息微弱,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眉眼,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他大概是被我笑得慌了,才伸手握住我渐渐凉下去的手,坐了半晌,说出那句若有来世,
朕还许你皇后之位。可我不需要了。来世,我只想做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沈清辞,安稳度日,
远离帝王家,远离爱恨纠葛,再也不要做那个被困在深宫高墙里,守着一份虚无缥缈的爱意,
耗尽一生的皇后。姑娘?赵洵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他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无妨,许是方才崴了脚,有些不适。我勉强笑了笑,
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多谢殿下相助,臣女先行告辞。说完,
我不等他回应,便扶着侍女的手,转身匆匆离去,不敢再看他一眼。我怕自己再看他一眼,
就会想起前世的种种,就会心软,就会重蹈覆辙。可我没想到,命运的丝线,一旦缠绕,
就再也解不开。几日后,宫中设宴,我随父亲一同入宫,再次遇见了赵洵。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锦袍,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彼时他正被几位皇子围着,谈笑风生,
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忍。我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安静地陪着母亲说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越是躲避,越是无法逃离。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忽然开口,谈及诸位皇子的婚事,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了赵洵身上:老六,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朕看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沈清辞,
端庄得体,温婉贤淑,与你甚是相配,不如,就将沈姑娘指给你做侧妃吧。话音落下,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和赵洵身上。我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沉,
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赵洵,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站起身,对着皇帝行礼:儿臣遵旨。那一刻,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他握着我的手,许下皇后之诺的那一刻,
一样的恳切,一样的让人心动,可我知道,那背后,藏着的,或许还是一样的背叛与冷漠。
母亲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起身谢恩,我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抗拒,缓缓站起身,
敛衽行礼,声音干涩:臣女遵旨。宴席结束后,我独自走在宫道上,晚风微凉,
吹得我脸颊发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以为,来世,我可以避开他,
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终究还是要再次嫁给她,
再次踏入那座困住我一生的牢笼。清辞。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浑身一僵,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快步追上我,挡在我的面前,目光温柔地看着我:清辞,
对不起,方才在宴席上,我没有问过你的意愿。我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泪水,
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殿下不必道歉,君命难违,臣女能嫁给殿下,是臣女的福气,
又何来意愿可言?他看着我眼底的泪水,神色微微一慌,伸手想要擦去我的眼泪,
却被我避开了。清辞,我知道,你或许不愿意嫁给我,毕竟,我如今一无所有,
甚至还前途未卜,跟着我,只会受苦。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卑微,
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等我将来有出息了,
必以真心待你,绝不会负你。又是这样的承诺。前世,他也是这样,许下了无数的承诺,
可最后,还是一一违背了。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殿下,不必了,
臣女不求殿下的荣华富贵,不求殿下的真心相待,只求殿下,日后能放臣女一条生路,
让臣女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就好。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清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愿意相信我?
我不是不愿意相信你,我是不敢相信你。我吸了吸鼻子,语气平静下来,
眼底只剩下一片寒凉,殿下,你可知,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经历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承诺,一旦破碎过,就再也无法相信了。他看着我,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深,想要追问,
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我。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殿下,
天色已晚,臣女先行告辞,日后,还请殿下自重,不必再来找臣女。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神色,我只知道,我必须坚定一点,
必须远离他,才能摆脱前世的命运,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命运,
似乎总是喜欢和我开玩笑。自从宫中设宴,皇帝将我指给赵洵做侧妃的消息传开后,
我便成了京城中人人议论的对象。有人羡慕我,能嫁给皇子,哪怕只是侧妃,
将来也有可能成为贵妃,成为皇后;有人同情我,嫁给一个落魄无依的皇子,
注定要吃苦受累;还有人嘲讽我,说我是痴心妄想,想要攀龙附凤,
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读书、赏花、练字,
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可赵洵,却没有如我所愿,不再来找我,反而来得越来越频繁。
他会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来看我,有我前世最喜欢的玉簪,有最新鲜的花果,
有最珍贵的书籍,可我,从来都没有收下过。他会陪我说话,和我谈及诗词歌赋,
谈及天下大事,谈及他的抱负与理想,可我,从来都只是敷衍了事,不愿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他会在我练功的时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神温柔,带着几分欣赏,可我,
从来都没有看过他一眼,依旧专心致志地练功。侍女见了,忍不住劝我:小姐,
殿下这么真心待你,你就不要再冷落殿下了,毕竟,你将来是要嫁给殿下的,
与其这样僵持着,不如好好与殿下相处,将来也好有个依靠。我看着侍女,
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懂,有些依靠,从来都不是别人能给的,只有自己,
才能成为自己的依靠。侍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我知道,侍女说得对,
我将来是要嫁给赵洵的,君命难违,我终究是逃不掉的,可我,还是想再挣扎一下,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想再重蹈前世的覆辙。这日,赵洵又来看我,他没有带任何礼物,
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我练字。我依旧没有理他,专心致志地写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