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空气里已经能咂摸出鞭炮的硫磺味，混着谁家炖肉的油气，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陈柱缩在长途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起雾的玻璃，
目光涣散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越来越熟悉的荒秃田野和光秃秃的杨树林。又一年。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胃里像塞了块浸透凉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
混迹城里这么些年，到头来，行囊最鼓囊的，还是那点近乡情怯和挥之不去的倦怠。
一事无成。这四个字，像刻在脊梁骨上的疤，平时穿着衣服看不见，一到年关，
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名为“关怀”的目光，灼得生疼。他怕。怕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张婶李伯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柱子，今年咋样啊？
”“在城里干啥大买卖呢？”“找媳妇了没？”他们的眼神是善意的，甚至带着鼓励，
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不急，慢慢来”，或者塞给他一把自家炒的花生、晒的红薯干。
可那善意底下，陈柱总能咂摸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像针尖，
细细密密地扎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就是那条村里人看着长大的、进了城也没混出头的“老实柱子”。可他也盼。
盼的就是这点针尖下的暖意。除了老家，还有哪里会有人记得他爱吃王奶奶腌的酸豆角，
记得他爬树掏鸟窝摔折过胳膊，记得他爹妈去得早，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
城里高楼大厦，灯红酒绿，没有一盏灯为他留，没有一扇门朝他开。
只有回到这片灰扑扑的土地上，回到这些嗓门大、爱唠叨的乡邻中间，
他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在都市丛林里的狼狈，假装自己还有个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陈柱掏出来，是条银行短信。他指尖有点僵，划开，目光落在那个余额数字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七位数。心脏猛地一跳，撞得胸腔发麻。是真的。不是梦。
那个踩了狗屎运、几乎砸晕他的项目，尾款昨天终于到账了。一笔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胃里那块湿棉絮，忽然被一股滚烫的气流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躁动。
他下意识挺了挺佝偻的背。大巴颠簸着开进了镇汽车站。陈柱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没像往年那样去挤破旧的三轮蹦蹦，而是径直走向车站对面那家全县城唯一的汽车租赁公司。
半小时后，他坐进了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轿车里。真皮座椅散发出好闻的、冷酷的味道。
他握住方向盘，手感沉实，和他工地上搬砖、仓库里扛货时抓握的任何东西都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一声，平稳地滑了出去。车子开进村口时，
日头已经偏西。老槐树下果然聚着几个人，正在闲聊。崭新的黑色轿车碾过坑洼的土路，
缓缓靠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车子停下，车门打开，陈柱钻了出来。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哟！这……这是柱子？”张婶眯着眼，最先认出来，
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确信的惊诧。“真是柱子！好家伙，这车……得不少钱吧？”李伯凑上前，
粗糙的手想摸又不敢摸车门。王奶奶挎着菜篮子，笑得满脸菊花褶：“出息了！
柱子这可真是出息了！俺就说嘛，这孩子打小就实诚，肯定有后福！”熟悉的乡音，
熟悉的面孔。可陈柱站在车门边，听着这些以往能让他心头一热的问候，
却忽然觉得有些……吵。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怜悯或鼓励，
里面掺进了更多他一时辨不清的东西，好奇，羡慕，或许还有别的。那目光黏在他身上，
在他簇新的、价格不菲的羽绒服上，在身后这辆租来的车上逡巡。他感到一阵没来的烦躁，
像有什么东西隔在了他和他们之间。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从车里拿出几条路上买的烟，
拆开了散。“张婶，李伯，王奶奶……抽根烟。没啥，就……混口饭吃。
”语气是刻意的轻描淡写，
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被鼓励的陈柱了。接下烟的乡邻们，笑容似乎更热切了些，
但嘴里的话却好像比往年少了，只是反复说着“出息了”“真好”。
陈柱心里那点轻飘飘的感觉更重了，他匆匆寒暄几句，便借口收拾老屋，钻回了车里。
老屋还是老样子，灰败，空荡，一推门就是一股子尘土和霉味混合的冷气。陈柱打开灯，
昏黄的光线下，一切熟悉得令人窒息。往年回来，
他得花大半天生火、打扫、去村里小卖部买点速冻饺子凑合过年。今年不同。他掏出手机，
划拉通讯录。里面多了不少新号码，都是最近两个月在酒桌上、会所里认识的“朋友”。
他拨通了一个叫“斌哥”的电话。“喂，斌哥？我，柱子。回来了……对，老家。嗨，
破地方，别提了。是这样，我这老房子没法住人，想赶紧拾掇拾掇，
你那边有没有熟搞装修的兄弟？对，要快，最好明天就能动工……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的斌哥嗓门洪亮，透着股江湖气：“柱子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
包在哥身上！明天一早，人车料全给你到位！保管把你那老宅整得跟城里别墅一样！
”挂了电话，陈柱坐在落满灰的炕沿上，环顾四周。明年，不，过完年，
他就要把这破房子推了，盖个三层小楼，带车库的那种。不，或许该在城里买套房？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柱子！柱子！真回来啦！
”是石头。他发小。穿着沾着泥点子的旧军大衣，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
隐约看见是几条冻鱼和一块肉。还是那副憨实的样子。陈柱打开门，
石头一拳轻轻擂在他肩上：“可以啊你小子！车都开上了！村里都传遍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陈柱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但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情绪覆盖。他侧身让石头进来：“瞎混呗。快进来，冷。
”石头把鱼肉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桌上，搓着手：“知道你肯定没顾上置办年货，
给你带了点。屋子是该收拾了，明天我帮你……”“不用了石头，”陈柱打断他，
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疏离，“我找了人，明天就来装修。”石头愣了一下：“装修？
这时候？都快过年了……”“嗯，找朋友弄的，快。”陈柱递给他一支好烟，“今年，
得好好过个年。”石头接过烟，看了看，没点，夹在了耳朵上。他打量了一下陈柱，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行，你……现在本事大了。
有啥要搭把手的，尽管吱声。”石头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村里谁家娶媳妇了，
谁家老人走了，但陈柱有些心不在焉，应答也敷衍。石头很快察觉了，起身告辞：“你先忙，
回头再唠。”送走石头，陈柱看着桌上那几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和肥瘦相间的肉，
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平息了。他关上门，
把冷空气和那种让他不太舒服的、过于朴实的关怀一起关在了外面。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村里还静悄悄的，
几辆拉着水泥、沙子、瓷砖的卡车就轰隆隆地开到了陈柱家老屋前。从车上下来的，
是七八个穿着紧身裤、豆豆鞋，头发染得黄黄绿绿的年轻小伙，叼着烟，嗓门很大，
为首的是斌哥，一个膀大腰圆、戴着金链子的汉子。“柱子兄弟！斌哥我够意思吧？
人马齐全！”斌哥拍着陈柱的肩膀，声如洪钟。陈柱看着这阵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