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跪在太极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他那身代表着新科状元荣耀的红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张被揉烂的废纸。
他不明白。明明三个月前，那个女人还满眼星光地给他绣荷包，说非君不嫁。
明明他只是想让她念及旧情，帮自己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
虽然他们没做成夫妻，但情义总是在的。可现在，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尚方宝剑，
正握在她的手里。周围的同僚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嘲讽。他颤抖着抬起头，
试图用最深情的目光去唤醒她内心的柔软。“阿鸾，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地面的脆响。那是一枚被丢弃的、断成两截的玉佩。
1皇家的年会现场布置得很有排面。我坐在太子萧景珩的右侧，
身上挂着足足十斤重的东宫工作服，头顶那个违章建筑一样的金凤冠压得颈椎发出抗议。
下面坐着的是本朝的全体股东和中高层管理人员。老董事长——也就是皇上，
正在台上发表冗长的年度总结报告，内容无非是今年KPI完成得不错，明年大家要继续卷，
争取把隔壁蛮族的市场份额也抢过来。我无聊地盯着桌上那盘凉透了的酱牛肉。
一道灼热的视线穿透了舞女们挥舞的水袖，精准地投射在我的脸上。视线的发射源，
是坐在第三排的新科状元，裴松。这位仁兄今天穿得人模狗样，一身绯红官袍，
显得颇有几分衣冠禽兽的气质。他见我看过去，立刻调动面部肌肉，
展示了一个三分凄楚、三分隐忍、四分深情的扇形统计图表情。
我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这演技，不去当影帝可惜了，
来朝堂上当公务员简直是资源浪费。一个小太监借着添酒的机会，像做贼一样蹭到我身边，
袖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娘娘，这是裴大人拼了命求奴才转交给您的。
”小太监声音抖得像筛糠。我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条，触感湿润，估计是裴松手心里的汗，
或者是他为了感动自己抹上去的口水。萧景珩正端着酒杯装样子，余光扫了过来，
嘴角挂着一抹看好戏的弧度。这位太子爷是个典型的甩手掌柜，
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别人倒霉。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阿鸾，宫门一入深似海，
见你强颜欢笑，我心如刀绞。今夜子时，老地方，盼与君共叙旧情。字写得不错，
就是脑子里的水没控干净。老董事长的讲话正好停顿，全场鸦雀无声。我清了清嗓子，
声音洪亮地开口：“父皇，儿臣这里收到一份基层干部的思想汇报，写得甚是有趣，
想与大家分享一下。”裴松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猪肝，又迅速褪色成墙皮白。
他想站起来，却被桌腿绊了一下，狼狈地晃了晃。我没理会他的死活，
语气抑扬顿挫地念道：“裴大人说宫门深似海，看来是对皇家的安保系统有意见。
还说看我强颜欢笑，这是在质疑父皇主办的这场年会氛围不够热烈，让员工感到压抑了。
”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扎在裴松身上。我转头看向萧景珩：“殿下，
这种负能量爆棚的员工，建议优化掉。”萧景珩笑得手里的酒都洒了：“爱妃言之有理。
”2宴会中场休息。我躲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透气，
顺便检查一下刚才吃的那块牛肉有没有塞牙。“阿鸾！
”一个充满了悲愤和控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裴松这个狗皮膏药。
他冲过来，带着一股廉价的熏香味，试图抓我的手。我向后一个战术撤退，让他抓了个空。
“裴大人，”我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想碰瓷？
”裴松红着眼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皇上革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蚂蚁是益虫，你是害虫，这没有可比性。
”我打断他的施法。“是不是太子逼你的？”他自动过滤了我的话，开始自我攻略，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故意装出这副绝情的样子。阿鸾，我都懂，我都懂的！
”懂你大爷。这人的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自动美化滤镜？他向前逼近一步，
眼神黏腻得像倒了半瓶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愿意，
我们随时可以……”“可以什么？”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前世练出来的格斗技巧，配合这具将门虎女的身体，简直是专业对口。
裴松还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我们私奔，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裴大人，
看来你不仅道德沦丧，体温也有点高，烧坏了脑子。”我抬腿，瞄准，发力。
一个标准的正蹬腿。这是一次完美的动能转换实验。
裴松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噗通——”荷花池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惊起了一对正在偷情的鸳鸯。“救……救命……”裴松在水里扑腾，
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王八。我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物理降温疗法，
满意吗？不够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加块石头。”裴松被捞上来的时候，
整个人像一条刚解冻的带鱼。但这出戏显然还没唱完。
一个穿着白衣、柔弱无骨的身影从假山另一侧冲了出来。是我那个远房表妹，柳依依。
也是裴松现在的“红颜知己”她扑到裴松身上，哭得梨花带雨，那眼泪掉的频率，
跟自来水龙头坏了似的。“表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柳依依抬起头，
用一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看着我，“裴郎不过是想跟你问个安，你就下此毒手！
你仗着太子妃的身份，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吗？”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
不少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开始窃窃私语。“这太子妃也太跋扈了。”“是啊，
听说她以前是土匪窝里出来的……”道德绑架？这招我熟。我蹲下身，视线与柳依依齐平。
“表妹，你这话说得就有技术含量了。”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第一，这里是皇宫，不是你家菜园子，孤男寡女拉拉扯扯，
你是想给裴大人扣个秽乱宫闱的帽子？第二，他自己脚滑掉下去的，我离他八丈远，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他了？需不需要我把太医请来给你治治眼疾？”柳依依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我的逻辑闭环这么完整。她眼珠一转，身子一歪，顺势就要往地上倒。“表姐，
你捏痛我了……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等待着与大地亲密接触，顺便栽赃我推倒她。
然而，预期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我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表妹，核心肌群力量不行啊，”我笑眯眯地看着她，“站都站不稳，以后怎么伺候裴大人？
来，表姐教你扎马步。”说完，我松开手，在她膝盖窝上轻轻踢了一脚。“噗通。
”这次是真跪了。跪得结结实实，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着都疼。“这才叫行大礼，
”我拍了拍手，“不用谢，这是岗前培训。”3“精彩。”一阵慢吞吞的掌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萧景珩背着手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那种看完免费马戏的满足感。
“爱妃这身手，不去兵部当教官，屈才了。”他走到我身边，顺手帮我扶了一下歪掉的凤冠。
地上跪着的柳依依和躺着装死的裴松吓得瑟瑟发抖。“殿下！
太子妃她……”柳依依还想告状。萧景珩看都没看她一眼，
只是淡淡地对身后的侍卫说：“把这两个污染环境的东西拖出去，别坏了孤赏月的兴致。
”等闲杂人等被清理干净后，萧景珩转过头看着我。“孤帮你收了尾，怎么谢孤？”“殿下，
”我翻了个白眼，“我这是在帮东宫清理不良资产，按理说你得给我发奖金。
”萧景珩挑了挑眉：“裴松可是新科状元，父皇很看重他。你今天把他得罪死了，
就不怕他以后给你穿小鞋？”“他配吗？”我嗤笑一声，“一个靠着女人上位，
又想把女人当踏脚石的废物。他那双鞋，自己留着上吊用吧。”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变成了更深的兴趣。“姜家的女儿，果然够野。”他凑近我，语气暧昧，“不过，
孤喜欢。”我往后仰了仰：“殿下，职场骚扰是违法的。还有，
咱俩的合同里只写了扮演恩爱夫妻，没写要假戏真做。
”萧景珩耸耸肩：“合同是可以签补充协议的。考虑一下？”“不考虑。”我转身就走，
“我下班了，拒绝996。”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补觉，门外就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
“没天理啦！太子妃杀人啦！”“我可怜的儿啊，被打得下不了床啊！”是裴松他娘。
那个前世刁难我、嫌弃我出身不好、逼着我立规矩的老虔婆。我披上外衣，推开门。
东宫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裴大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节奏感极强。见我出来，她哭得更起劲了：“姜鸾！你这个毒妇！你既然嫁了人，
就该守妇道！我儿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想跟你说几句话，你竟然下此毒手！
你这是要绝了我裴家的后啊！”周围指指点点。舆论压力？我笑了。
我转头对身边的侍女红玉说：“去，把昨天准备好的那些东西拿出来。”红玉点点头，
带着几个太监，搬出来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算盘、账本，还有一个大喇叭。我拿起大喇叭，
深吸一口气。“各位乡亲父老，各位吃瓜群众，大家早上好！”这一嗓子，
把裴大娘吓得打了个嗝，哭声戛然而止。“既然裴大娘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我翻开账本，“宣德五年，裴松进京赶考，路费五百两，我出的。”“宣德六年，
裴松要买文房四宝，端砚一方，湖笔十支，共计三百两，我出的。”“同年，
裴大娘您得了老寒腿，看病吃药，请京城名医，花了二百两，还是我出的。”我每念一笔，
就拨一下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比她刚才的哭声还要清脆。“统共算下来，
裴家欠我本金三千五百两。按照九出十三归的利息算，现在该还五千两。”我放下账本，
笑眯眯地看着脸色惨白的裴大娘。“大娘，您刚才说绝后？没钱还债，这确实是个问题。
要不把您儿子抵押给我？不过我看他那个身子骨，卖去做苦力也值不了几个钱，
顶多算个不良资产处置。”裴大娘张大了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你……血口喷人！”“白纸黑字，还有裴松的签字画押。
”我抖了抖手里的借条其实是以前逼他写的情书，远看像借条，
“要不咱们去顺天府找青天大老爷评评理？”裴大娘一看形势不对，爬起来就想跑。“哎，
别走啊！”我在后面喊，“五千两什么时候还？支持分期付款哦！
”雨势并没有因为夜色深沉而有所收敛，反倒越下越大了。林之拖着那只银色的行李箱，
孤零零地走在盘山公路上。别墅区的路灯很昏暗，拉长了她单薄的身影，
地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破碎的光斑，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她没有回头。即便她知道，
那栋灯火通明的傅家大宅二楼，落地窗前，一定有人正在看着她像条丧家犬一样离开。
是苏曼吧。想到这个名字，林之握着拉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关节泛起了青白色。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在寂静的雨夜里，这震动声显得格外刺耳。林之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流进了脖颈，冰冷刺骨。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这串数字，她倒背如流。接通的瞬间，
那端传来了女人娇软中带着胜利者姿态的笑声。“姐姐，雨天路滑，你可要走稳了。
”是苏曼。林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打在雨伞上的声音，虽然她没有伞。
“庭渊刚刚去洗澡了，他让我转告你，离婚协议书明天律师会送到你暂住的酒店。
”苏曼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股子甜腻的恶意。“哦，对了，他还说，既然你净身出户了，
那公司里你负责的那个项目，自然也就归我接手了。辛苦姐姐做了大半年的嫁衣裳。
”林之闭了闭眼。冰冷的雨水划过脸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良久，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苏曼，你以为你赢了？”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大声。“林之，事到如今你还嘴硬？你挪用公款的证据确凿，
庭渊亲手把你赶出去的，你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林之看着远处漆黑的山峦，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个项目的核心数据，我锁在了私人云端。没有我的密钥，
你拿到的只是一堆废纸。”“你敢！”苏曼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还有，”林之打断了她，
“傅庭渊那杯牛奶里加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这通电话我录音了，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
这份录音会自动发送给警方。”嘟。林之挂断了电话。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她用力将手机攥进掌心。其实她没有录音。但她必须赌一把，赌苏曼做贼心虚，
不敢在今晚对她动手。山路尽头，一束强烈的远光灯突然刺破了雨幕。
林之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她身边，急刹停下。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了一张男人侧脸的轮廓。
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在昏暗的车厢内，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上车。
”男人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林之愣在原地，全身僵硬。这个人她认识。萧景琰。
帝都商圈里唯一能和傅庭渊抗衡的人，也是傅庭渊最大的死对头。
“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淋雨。”萧景琰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她狼狈的模样，
指尖轻点方向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林小姐，你现在除了我这辆车，
应该无路可去了吧？”林之咬了咬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是的。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既然老天把复仇的刀递到了她手边，她为什么不接？林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坐了进去。车厢里暖气很足，有股淡淡的雪松香味。“去哪？”萧景琰没有看她，
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去哪都行。”林之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只要不是回去。”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甩开了身后那座富丽堂皇却吃人不吐骨头的别墅。……三天后。云顶会所，顶层包厢。
这里是帝都消息最灵通，也是最奢靡的销金窟。林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露背晚礼服，
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坐在黑色真皮沙发的角落里。她的长发盘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完全看不出三天前雨夜里那个狼狈弃妇的模样。“准备好了？
”萧景琰坐在她对面，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火机。“嗯。”林之放下酒杯，
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桌面上。“这是傅氏集团下个季度的竞标底价。
虽然他们更改了部分数据，但核心算法没变，我能推导出来。”萧景琰没有伸手去拿，
只是挑了挑眉。“林之，这算是投名状？”“这算是定金。”林之抬起头，
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傅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还有，我要苏曼身败名裂。
”萧景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磁性，在昏暗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撩人。他倾身向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林之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胃口不小。”他伸出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桌上那枚金属U盘。“不过，我喜欢。成交。”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喧闹的音乐声混杂着人声涌了进来。一群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一身定制西装，面色阴沉，正是傅庭渊。而挽着他手臂的，是一脸娇羞的苏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傅庭渊的目光在看到林之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
他似乎没想到，消失了三天的林之，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坐在萧景琰的对面。
“林之？”傅庭渊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大步走了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跟我回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林之的手腕。然而，一只手横空出现，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萧景琰站起身，身高上的优势让他此刻充满了压迫感。“傅总，请自重。
”萧景琰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这位是我的新任首席秘书，
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前妻。”“秘书？”傅庭渊冷笑一声，目光越过萧景琰，
死死地盯着林之。“林之，你行啊。刚离婚就找好下家了？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有一腿了？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苏曼适时地发出一声惊呼，捂住了嘴巴。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怪不得公司的账目会出问题，难道……是你和萧总里应外合？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看林之的眼神瞬间变了。鄙夷、不屑、恍然大悟。林之慢慢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优雅地绕过桌子，走到了傅庭渊和苏曼面前。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包厢里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苏曼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之，
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你……你打我？”“这一巴掌，是替你爸妈教你怎么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