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山守夜,一条水桶粗的黑鳞大蛇拦路讨封。它口吐人言:“你看我像龙,还是像虫?
”我从背后掏出两斤烈性炸药,点着了塞进它嘴里。“我看你像条红烧鳝段!记住了,
我是隔壁镇的杀猪匠张屠夫!”轰隆一声巨响,我拍拍身上的土,深藏功名与尘与土。
回到家关上门,我脱下沾满猪油的围裙,洗净双手。张屠夫调戏我老婆还打伤我老娘。
这千年的蛇妖,正好让他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1我叫李平,是镇上扎纸铺的手艺人。
平时唯唯诺诺,谁都能踩上一脚。尤其是隔壁镇的张屠夫,仗着一身横肉,
那是十里八乡的一霸。今天这事儿,我筹划了整整三个月。那条黑蛇,在老龙口盘踞多年,
大家都说它是山神爷的私生子,邪乎得很。讨封这事儿,成龙成虫全凭人一张嘴。封它做龙,
它就要历雷劫,九死一生。封它做虫,它千年的道行就废了,得从头再修。
但我给了它第三个选择——炸药包。这玩意儿不讲道理,专治各种花里胡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窝囊相。谁能想到,
刚才在山上那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张屠夫”呢?老婆秀莲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
她额头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天被张屠夫推倒撞在门框上留下的。“平子,你刚才去哪了?
我怎么闻着一股火药味?”秀莲声音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我赶紧把外衣脱了,
塞进灶膛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事,刚才去后山放了个炮仗,去去晦气。”我走过去,
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手上虽然洗干净了,
但我总觉得那股子硝烟味儿还钻在指甲缝里。秀莲眼圈红了:“都怪我,
要不是我长得这张脸,也不会招惹那个煞星……”她又要哭。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密密麻麻的疼。张屠夫那天喝多了酒,闯进店里就要动手动脚。老娘上去拦,
被他一脚踹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报警?张屠夫上面有人,
进去喝杯茶就出来了,出来后变本加厉。这世道,老实人就是案板上的肉。我笑了笑,
给她倒了杯热水:“别想了,恶人自有天收。”“天收?”秀莲苦笑,“老天爷要是有眼,
早一道雷劈死他了。”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嘴角咧开一道口子。老天爷忙得很,
没空管这些闲事。但这雷,我已经替老天爷埋下了。那条黑蛇没死。两斤炸药,
炸不死千年的妖。它现在肯定恨透了那个满身猪油味、自称“张屠夫”的男人。蛇这东西,
最记仇。尤其是这种快要化蛟的大蛇。我刚才那一炸,不仅毁了它的肉身,更毁了它的道心。
它现在,就是个满心怨气的复仇恶鬼。而它的目标,只有一个。隔壁镇,杀猪匠,张屠夫。
2第二天一大早,镇上就炸开了锅。我照常开门做生意,手里糊着一个纸人。
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平子,听说了吗?昨晚老龙口那边打雷了!
”我头也不抬,浆糊刷得飞快:“大晴天的,哪来的雷?”“真的!那动静,地都晃了三晃!
有人早上去看,说是一个大坑,周围全是焦土,还有……”王大娘压低了嗓门,
“还有好大一摊血,黑乎乎的,腥气冲天!”我心里有数,那是黑蛇的血。
“那是山神爷发火了吧。”我随口敷衍。正说着,一辆皮卡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停在我铺子门口。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张屠夫。他手里拎着把剔骨刀,
刀刃上还挂着肉渣。“李平!给老子滚出来!”这一嗓子,吼得王大娘缩着脖子溜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慢吞吞地走出去,背稍微驼着点,显得更窝囊。“张哥,您怎么来了?
是要定纸钱还是……”“定你妈的头!”张屠夫一口唾沫吐在我脚边,“老子问你,
昨天晚上你在哪?”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我……我在家啊,
照顾秀莲。”张屠夫狐疑地盯着我,那双三角眼像是要在我身上挖出两个洞。“在家?
有人看见个影子往山上跑,身形跟你这废物挺像。”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张哥,
您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往山上跑啊,那地方闹鬼……”张屠夫冷哼一声,
似乎也觉得我这怂样干不出什么大事。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骂骂咧咧:“妈的,
真是见鬼了。”“怎么了张哥?”我小心翼翼地问。张屠夫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发青,
像是没睡好。“昨晚做了个怪梦,梦见一条大黑蛇,张着血盆大口要咬我,
还说什么……还说我毁了它的道行。”我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脸惊恐。“哎哟,张哥,
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您杀气重,一般的脏东西近不了身。”“放屁!那梦真得邪乎,
老子醒来的时候,脖子上凉飕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他一边说,
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我眼尖,看见他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红线。那是勒痕。看来,
那条黑蛇已经找上门了。它没直接弄死张屠夫,它在玩弄猎物。“张哥,
要不……我给您扎个替身?烧了挡灾?”我是干这行的,这话提出来合情合理。
张屠夫瞪了我一眼:“少给老子整这些封建迷信!老子杀猪无数,一身煞气,神鬼不侵!
”说完,他一脚踢翻了我门口摆着的纸马。“告诉秀莲,晚上洗干净点,
老子还要来找她谈谈赔偿的事!”他狂笑着上了车,油门一踩,喷了我一脸黑烟。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赔偿?”我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行啊,张屠夫。今晚,
你就知道该赔什么了。3夜深人静。我关了铺子,在后院摆了个法坛。说是法坛,
其实就是一张破桌子,上面摆着香炉和那个被张屠夫踢坏的纸马。我是扎纸匠,
吃的是阴间饭。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一些旁门左道还是懂一点的。那条黑蛇被我炸伤了,
怨气正重。但我怕它找不到正主,或者被张屠夫身上的杀气冲散了。所以我得帮它一把。
我拿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张屠夫的生辰八字。这八字不难弄,镇上人都知道。
我把黄纸塞进纸马的肚子里,然后点燃了三根香。“冤有头,债有主。黑鳞大仙,
您看清楚了。”“炸您的是张屠夫,坏您道行的是张屠夫,自称杀猪匠的也是张屠夫。
”“他现在就在隔壁镇,杀猪场里睡大觉呢。”我一边念叨,一边把那纸马烧了。
火苗窜得老高,绿油油的,映得我脸上一片惨白。纸灰盘旋着升空,没散,
反而聚成了一股黑烟,直勾勾地往隔壁镇的方向飘去。引路香。这下,黑蛇就算是个瞎子,
也能摸到张屠夫的床头。做完这一切,我回屋睡觉。秀莲睡得不踏实,眉头紧锁,
嘴里说着胡话。“别打……别打……”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睡吧,没事了。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的。哪里有喜事?我推开窗户,看见街上人来人往,
都在往隔壁镇的方向跑。“出大事了!张屠夫疯了!”有人喊了一嗓子。我心里一动,
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到了张屠夫的杀猪场,外面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我挤进去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只见张屠夫光着膀子,趴在猪圈里,嘴里叼着一把杀猪刀。
他在泥水里打滚,动作扭曲,不像人,倒像是一条没脚的虫子。“我是龙!我是龙!
”他嘶吼着,声音尖细,根本不像他平时的破锣嗓子。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的害怕,
有的幸灾乐祸。“这老小子平时作恶多端,这是遭报应了吧?”“看他那样,
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张屠夫的老婆在一旁哭天抢地,想去拉他,
却被他一尾巴……哦不,是一腿扫开。“滚!别挡老子的道!老子要飞升!
”张屠夫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我心里一惊。那瞳孔竖成了一条线,泛着幽幽的绿光。
那是蛇眼。他看见了我。或者说,那条黑蛇看见了我。张屠夫的动作停了一下,歪着头,
死死盯着我。我手心出了汗,但我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我一脸关切地凑过去:“嫂子,
张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撞客了?”“撞客”是土话,就是撞邪的意思。
张屠夫的老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李平,你懂这个,你快给看看啊!
”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像是……惹了山里的仙家啊。”听到“仙家”两个字,
张屠夫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把杀猪刀在水泥地上磨得火星四溅。“红烧……鳝段……”他含糊不清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心里稳了。它没认出我。它记得的,只有那个炸它嘴的“张屠夫”。
现在它上了张屠夫的身,这是在折磨他的魂。“嫂子,这事儿我处理不了,得请高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过我看张哥这架势,怕是撑不过三天。”“三天?!
”张屠夫的老婆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场面更乱了。我站在人群里,
看着在猪圈里翻滚的张屠夫,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不仅要你死,
还要你生不如死,身败名裂。4张屠夫被送进了医院,打了镇定剂才消停下来。但他那怪病,
医院查不出个所以然。全身皮肤开始溃烂,长出一层层黑色的硬痂,看着就像是……鳞片。
而且他怕光,怕热,整天缩在床底下,只吃生肉。医生说是严重的皮肤病并发精神分裂。
但我知道,那是蛇毒攻心,妖气入体。这几天,镇上没人再敢欺负我。大家都传,
张屠夫是因为那天踢了我的纸马才遭的报应。我成了“有点道行”的李师傅。
这名头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张屠夫什么时候死。第三天晚上,有人来敲我的门。
是张屠夫的小弟,平时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现在却一脸菜色。“李师傅,求您去看看吧,
大哥他……他快不行了。”我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医院都治不好,我有什么办法?
”“大哥说,只有你能救他。他说……他说他看见是你!”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几滴水洒在桌上。看见是我?不可能。那天晚上我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涂了锅底灰,
声音也是捏着嗓子喊的。难道那蛇妖看穿了?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胡说八道,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了。既然他点名找我,那我就去看看,也算仁至义尽。
”我带上了我的家伙事:一把剪刀,一叠黄纸,还有一瓶雄黄酒。到了医院,
那病房门口守着好几个小弟,个个面如土色。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张屠夫被绑在床上,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他身上的皮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红红的肉,有些地方真的长出了黑色的鳞片。
看见我进来,他突然停止了惨叫。那双竖瞳死死盯着我,嘴角裂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尖了。“李……平……”他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你……是你害我……”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哥,饭可以乱吃,
话不能乱讲。我害你什么了?”“那天……在山上……是你……”他拼命挣扎,
绳子勒进肉里,血流如注。我心里冷笑。原来是诈我。或者是他在极度痛苦中产生的幻觉,
把恨意投射到了我身上。毕竟,我是他最近欺负得最狠的人。我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张哥,你说什么胡话呢?那天在山上炸蛇的,
不是你自己吗?”“你到处跟人说,你是杀猪匠张屠夫,那蛇妖才找上你的啊。
”张屠夫的眼睛瞪得都要裂开了。他想起来了。这两天他在梦里,被那条蛇反复折磨,
那蛇一直在问他:“为什么要炸我?为什么要骗我?”他百口莫辩。因为在那个梦里,
他的脸,就是那个拿着炸药包的人的脸!这就是引路香的厉害之处。它不仅引路,还乱神。
我把他的潜意识改了,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凶手。
“不……不是我……救我……救救我……”张屠夫崩溃了,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流。
“李平,我知道你有办法……只要你救我,
我把钱都给你……我不搞秀莲了……我给你磕头……”我看了一眼门外,
那些小弟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我从兜里掏出那瓶雄黄酒。“救你可以,但这药猛,
你得忍着点。”张屠夫拼命点头。我拧开盖子,把整瓶雄黄酒都倒在了他烂掉的伤口上。
“啊——!!!”这声惨叫,简直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雄黄克蛇。这酒泼上去,
对他身上的蛇毒有压制作用,但对他肉身的痛苦,那是翻倍的。更重要的是,
这会激怒附在他身上的那东西。果然,张屠夫的身体猛地挺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一股黑气从他七窍里冒出来,在他头顶盘旋。那黑气慢慢凝聚,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蛇头形状。
它盯着我。这次,是真的盯着我。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那蛇头张了张嘴,
虽然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它的口型。“是你。”它认出我了。5被认出来了。
我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还得装作镇定。那蛇影只出现了一瞬,就被雄黄酒的气味逼退,
重新钻进了张屠夫的身体里。张屠夫痛晕过去了。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身走出病房。
“李师傅,怎么样?”那小弟凑上来问。“这煞气太重,雄黄酒只能压一时。”我摇了摇头,
“想活命,得把他送回老家,找个阴气重的地方埋……哦不,养着。”“啊?埋?
”“土能生金,也能纳垢。把他埋在土里,只露个头,兴许能把身上的蛇毒吸出来。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困地龙”,其实是给死人用的法子,用来锁魂的。
张屠夫现在半人半鬼,埋进土里,只会加速他的死亡,而且死后不得超生。那小弟是个法盲,
也是个迷信的,听我这么一说,连连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我走出医院,夜风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