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朱漆大门敞开,整条街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
等着看那位传闻中才高八斗的姜家长子认祖归宗。穿着青衫的少年昂首挺胸,
脚步迈得像是要去金銮殿登基。管家战战兢兢地捧着茶盘,
侧室姨娘拿帕子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嘴角却快咧到耳根。“大公子,跨了这火盆,
往后您就是府里的天。”少年轻蔑一笑,抬起那双缎面靴子,正要跨过象征权力的门槛。
没人看清那道红影是怎么出现的。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杀猪般的嚎叫,
那位“未来的天”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三丈远,一头扎进了刚刚那个火盆里。满街死寂。
门槛上,多了一只绣着虎头的红靴,还有一把仍在滴血的马鞭。那个刚刚还准备念诗的少年,
此刻正捂着断腿,在灰烬里打滚,锦衣华服成了叫花子的装束。姨娘的笑僵在脸上,
活像吞了只死苍蝇。1姜府门前那两座石狮子,今日眼睛瞪得格外大。
大约是因为它们看到了一出比戏台上还荒唐的把戏。一辆寒酸的马车停在正门口,
车帘子一掀,走下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少年。这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活像只偷了灯油的耗子。
这便是我那个便宜爹在外面养的“沧海遗珠”,姜承宗。他站在台阶下,
整理了一下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长衫,深吸一口气,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御驾亲征。
“通报一声,”他嗓音尖细,带着一股公鸭嗓的变声期特质,“姜家长子,回府。
”门房老张是个独眼龙,跟着我外公打过北疆的,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斜倚着大门,
小拇指挖了挖耳朵,对着空气吹了口气。“哪来的叫花子,要饭去后巷,前门是给将军走的。
”姜承宗脸色一变,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那个哭哭啼啼的妇人——也就是他娘赵姨娘,
立刻扭着水桶腰冲了上来。“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将军的亲骨肉!是这侯府未来的主子!
你一个看门狗,也敢拦真龙天子的路?”我蹲在门楼上的飞檐后面,
手里抓着一把刚炒好的西瓜子,差点笑岔了气。真龙天子?这口气,
大得能把京城的牛皮全吹破。皇上知道自己多了个兄弟吗?“真龙?”我吐出两片瓜子壳,
瓜子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姜承宗那梳得油光发亮的脑门上。
姜承宗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看见我骑在石狮子头顶上,手里还提着一壶刚打的烧刀子。
“哪来的泥鳅,也敢借龙王爷的名头?”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十分慈祥。
姜承宗显然没做好功课。他看着我这一身短打劲装,头发随意束个高马尾,
估计以为我是府里哪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放肆!”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
“姜府规矩森严,怎容你这等下人爬高上低?还不滚下来磕头!”“规矩?”我乐了,
从石狮子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激起一圈微尘。这一手“千斤坠”是我十岁那年练成的,
用来震慑这种弱鸡,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这小子个头才到我下巴,身上那股子廉价的脂粉味儿,熏得我想打喷嚏。
“这将军府最大的规矩,就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我笑眯眯地说。姜承宗以为我服软了,
鼻孔朝天地冷哼一声:“知道就好。我乃将军长子,你既知尊卑……”“啪!”一声脆响,
惊起了树上几只打瞌睡的麻雀。姜承宗捂着脸,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三圈,
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那白净的脸蛋上,瞬间浮起五个红通通的指印,
肿得像刚出炉的馒头。“这一巴掌,是教你认清‘嫡庶’二字怎么写。
”我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掌,心想这脸皮还真厚,赶得上城墙拐角了。“你……你敢打我?
”姜承宗捂着脸,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爹是将军!我是来认祖归宗的!”“认祖归宗?
”我拔出腰间的马鞭,在手里折了两折,发出令人牙酸的皮革摩擦声,“那更得打了。
姜家祖训第一条,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看看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哪点像我姜家的种?莫不是抱错了?”“杀人啦!大小姐杀人啦!
”那个赵姨娘总算反应过来了,扯着嗓子就开始嚎,那声音,比过年杀猪还凄厉三分。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我皱了皱眉,最讨厌这种泼妇骂街的战术。
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是靠声波输出伤害。“老张,”我头也不回,“关门,放狗。
”2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是两军对垒前的死寂。我爹姜大将军端坐在主位上,
手里的茶盏盖子刮得茶杯叮当响。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黑得像锅底,
眼神在我和跪在地上的姜承宗之间来回扫射。姜承宗此刻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
但脸上那个巴掌印依旧鲜艳夺目,像是在脸上纹了朵桃花。他跪在那儿,身板挺得笔直,
一副“文死谏”的忠臣模样。“父亲!”他开口了,声音悲切,字字泣血,“儿子不孝,
刚一回府就惹得长姐不快。若是儿子的存在碍了长姐的眼,儿子……儿子这就滚回乡下去,
绝不让父亲为难!”好一招以退为进!这段位,
比我之前在兵书上看到的“诱敌深入”用得还溜。这哪里是认错,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爹那个糊涂蛋果然吃这一套。他“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力道大得震翻了茶盏。“混账!
”他指着我,“穗儿,你太无法无天了!承宗是你弟弟,你怎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
你这是打他的脸吗?你这是打老子的脸!”我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漫不经心地说:“爹,您这话就不对了。兵法有云,‘攘外必先安内’。
这小子一进门就不知天高地厚,要走正门。正门是什么地方?那是迎圣旨、接贵客的地方。
他一个没上族谱的外室子,走正门?这要是传到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耳朵里,
一个‘治家不严’的帽子扣下来,您这将军还当不当了?”我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得我眯起了眼。“我这是帮您正家风,免得日后全家跟着他一起掉脑袋。您不谢我就算了,
还吼我?”我爹愣了一下,显然是被我这套“大道理”给绕进去了。他这人,打仗是把好手,
搞政治就是个棒槌。一听到“御史台”三个字,脖子就缩了半寸。
跪在地上的姜承宗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个战术。“长姐教训得是。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脑门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是承宗不懂规矩。
只是……母亲虽是外室,却也伺候了父亲十几年。今日大姐放狗咬坏了母亲的裙角,
这……这是不是有违孝道?”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爹,那眼神仿佛在说:爹,
你看这泼妇,连长辈都敢欺负!赵姨娘配合地抽泣了两声,拉了拉破破烂烂的裙摆,
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上面赫然有个牙印——这当然不是狗咬的,我家大黄挑食得很,
这明显是她自己掐的。“孝道?”我扔掉手里的橘子皮,拍拍手站了起来。“这两个字,
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对孔夫子的侮辱。”我走到赵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缩了缩脖子,往我爹身后躲。“我娘乃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正经八百的将军夫人。
你算哪门子长辈?”我冷笑,“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进了府就是奴婢。主子教训奴婢,
那是天经地义。我没把你发卖了,都是看在爹的面子上。”说着,我转头看向我爹,
语气温柔得像是三月春风,却暗藏杀机:“爹,您说是吧?外公前几日还来信问您,
说北疆苦寒,怕您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要不把赵姨娘送去北疆陪您老战友叙叙旧?
”提到“外公”——当朝宰相,我爹的腰杆瞬间塌了。他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行了行了,
都是一家人,闹什么闹。承宗刚回来,不懂规矩也正常。以后……以后多学学就是了。
”这场审判,雷声大雨点小。我赢了面子,但这只苍蝇,终究是飞进了姜家的汤碗里。
3姜承宗学乖了。接下来的三天,他安静得像只冬眠的乌龟。每天除了去给老太君请安,
就是窝在书房里读书,据说是在准备秋闱。
府里的下人都夸他“勤勉”、“好学”、“有君子之风”我听了直想笑。狗改不了吃屎,
黄鼠狼又岂会给鸡拜年?果不然,第四天傍晚,这小子憋出了个大招。他捧着个紫檀木盒子,
兴冲冲地跑来我的院子,说是从古玩市场淘到了一个稀世珍宝,要送给老太君做寿礼,
特地拿来让我这个“长姐”掌掌眼。我正在院子里练枪,红缨枪舞得呼呼生风。“长姐!
长姐留步!”姜承宗站在月亮门口,笑得一脸谄媚,“弟弟得了件宝贝,想请长姐品鉴品鉴。
”我收了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剧本我熟啊。无非就是我一碰,东西就碎,
然后他哭天抢地,说我嫉妒他的孝心,故意毁坏寿礼。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段,
连戏文里都演烂了。“什么宝贝?”我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吓得姜承宗手抖了一下。“是……是前朝的青花瓷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确实躺着个瓶子,只是那釉色……怎么说呢,灰扑扑的,像是刚从灶坑里刨出来的。
“长姐请看,这线条,这光泽……”他一边吹嘘,一边把盒子往我手里递。
眼看着就要递到我面前,他脚底下突然“滑”了一下——演技浮夸至极,
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整个盒子向我飞来,只要我本能地伸手去接,或者往后一躲,
这瓶子必碎无疑。但他忘了,我是练武之人。我的反应速度,是他这种弱鸡无法理解的。
在盒子脱手的瞬间,我脚尖一挑,枪杆子像条毒蛇一样窜了出去。
枪头精准地挑住了木盒的底部,轻轻一抖,一股柔劲传了过去。那个本该摔得粉碎的盒子,
竟然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半空中,在枪尖上转了个圈。
姜承宗的惨叫声已经酝酿到了嗓子眼:“啊!我的瓶……呃?
”那个“子”字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卡得他脸色涨红。“弟弟,小心啊。”我单手持枪,
挑着那个盒子,像挑着个灯笼,“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拿都拿不稳?莫不是肾虚手抖?
”姜承宗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违反物理常识悬在半空的盒子,下巴差点掉地上。“哎呀,
我看看。”我枪尖一抖,盒子盖重新合上,然后手腕一翻,盒子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
稳稳地落回了姜承宗怀里。力道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砰”的一声,盒子撞在他胸口。
“咳咳咳!”姜承宗被撞得后退三步,差点背过气去。“这瓶子嘛,”我抱着胳膊,
啧啧摇头,“造型奇特,丑得别致。送给老太君倒也合适,正好用来辟邪。弟弟真是有心了,
知道老太君最近睡眠不好,特地找来这么个镇宅神器。”姜承宗抱着盒子,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碰瓷没成功,反而被我嘲讽了审美。
“长姐……真是好功夫。”他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过奖过奖。”我拍拍他的肩膀,
顺手把刚刚练枪出的手汗擦在他那件崭新的绸缎袍子上,“下次走路稳着点,
别跟个软脚虾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姜家的男人都被掏空了身子呢。”4姜府的厨房,
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尤其是在早晨卯时,当第一笼蟹黄汤包出锅的时候,
那里的战况激烈程度,不亚于六国争霸。今日,我起了个大早,
特地去蹲守王大厨那笼秘制蟹黄包。这包子皮薄如纸,汤汁金黄,一口下去,能鲜掉眉毛。
我刚伸手要拿最上面那个,一只苍白瘦弱的爪子横空出世,挡在了我面前。“长姐,
孔融让梨,这第一个包子,理应让给弟弟吧?
”姜承宗顶着两个黑眼圈——估计是昨晚气得没睡好,一脸理直气壮地站在蒸笼前。
我瞥了他一眼:“孔融让梨是让给长辈或者幼童。你既不是我爹,也不是穿开裆裤的奶娃,
让个屁。”“你……粗鄙!”姜承宗气得发抖,“君子远庖厨,我本不欲与你争抢,
但这包子乃是母亲昨夜就念叨想吃的。百善孝为先,长姐难道要阻拦我尽孝?”又来这套?
道德绑架上瘾了是吧?我冷笑一声,索性把整个蒸笼往怀里一抱,护犊子似的。“孝心?
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该自己去捉螃蟹,自己剁馅,自己和面。抢现成的算什么本事?
这就好比两国交战,你不去前线杀敌,光想着在后方抢军功,这叫冒领军功,按律当斩!
”我这一顶“冒领军功”的大帽子扣下来,姜承宗整个人都懵了。一个包子而已,
怎么就上升到砍头的地步了?“强词夺理!”他急了,伸手就要来抢。我侧身一躲,
脚下使了个绊子。“哎哟!”姜承宗一个饿狗扑食,脸朝下砸进了旁边的面粉缸里。
“噗——”等他抬起头来时,整个人已经变成了雪人,睫毛上都挂着白面,
活像个唱白脸的曹操。厨房里的烧火丫头和帮厨大婶们想笑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肩膀一耸一耸的。“看什么看!”姜承宗恼羞成怒,吐出嘴里的面粉,
“我……我这是体察民情!亲自检验面粉质量!”“是是是,”我一边往嘴里塞包子,
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弟弟真是辛苦了。这面粉口感如何?是细腻爽滑,还是略带陈香?
要不要再给你加个鸡蛋,给你裹上面粉炸至金黄?”姜承宗气得哇哇大叫,
顶着一头面粉冲了出去,背影凄凉得像个败走华容道的逃兵。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跟我斗?你连我这里的烧火棍都打不赢。5安生日子没过两天,
府里又来了不速之客。这次来的是个媒婆,穿红着绿,头上戴着朵比脸盆还大的红花,
一进门就挥舞着手帕,带起一阵廉价的脂粉旋风。她是来给我提亲的。
对象据说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人称“京城四少”……之一的那个废物点心。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着。“哎哟,将军大人,您这女儿可是京城一枝花啊!
这尚书公子虽说……虽说爱玩了点,但家底厚实啊!两家联姻,那是强强联手!
”媒婆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我爹皱着眉,显然有点犹豫。
他也知道那尚书公子是个什么德行——流连青楼,不学无术,后院的小妾能凑两桌麻将。
就在这时,姜承宗像个幽灵一样飘了出来。“父亲,”他拱手行礼,一脸诚恳,
“儿子倒觉得,这是门好亲事。”我眉毛一挑。这孙子又要作妖。“哦?此话怎讲?
”我爹问。“长姐性情……豪爽,”姜承宗斟酌着用词,“在京城名声……咳咳,颇为响亮。
一般的人家,恐怕镇不住长姐。尚书公子风流倜傥,见多识广,定能包容长姐的脾气。
再说了,长姐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再拖下去,怕是要成老姑娘了。”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软刀子。说我嫁不出去?说我只配嫁给垃圾?好,很好。我冷笑一声,
从屏风后面走了出去。“弟弟这么懂得体贴人,要不这门亲事,你嫁?”我一出现,
厅里温度瞬间降了三度。媒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长……长姐说笑了。
”姜承宗往后退了一步。“我没说笑。”我走到媒婆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尚书公子这么好,我怎么配得上?我这个弟弟,细皮嫩肉,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
跟那尚书公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听说那公子也好男风,这不正好?亲上加亲,
喜上加喜!”“噗——”我爹刚喝进去的茶全喷出来了。“你……你胡说八道!
”姜承宗脸都绿了。“怎么是胡说?”我一把揪住姜承宗的领子,
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提到媒婆面前,“刘媒婆,你看看,这身段,这腰肢,
这欲拒还迎的小眼神,是不是比我更适合那位公子?
”媒婆被我身上的煞气吓得哆嗦:“大……大小姐,这……这不合规矩……”“规矩?
”我手一松,姜承宗瘫坐在地,“我姜家的规矩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弟弟既然觉得那是个火坑——哦不,是个好去处,那自然要优先让给弟弟。这叫做,
长姐如母,慈爱有加。”我转头看向我爹,眼神澄澈:“爹,您说是吧?
我们姜家不能亏待了功臣之后啊。把承宗嫁过去,既解决了尚书家的问题,
也解决了承宗的终身大事,一举两得,岂不美哉?”我爹看着地上吓得面无人色的姜承宗,
又看看一脸“核善”的我,长叹一口气。“把媒婆……轰出去。”这一仗,
我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清白,还顺便给姜承宗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6把媒婆轰走后,
将军府迎来了短暂的停战期。但这种安静,像极了暴雨前的低气压,
连院子里的癞蛤蟆都憋着不敢叫。果然,第三天早晨,赵姨娘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战场选在了账房。我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查看上个月的府内开销。
其实我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但这不妨碍我拿出点卯阅兵的气势,
把算盘拨得像机关枪一样响。赵姨娘是端着参汤进来的。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
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走路扶风弱柳,活像刚死了男人似的。“大小姐,
”她把参汤放在桌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这些粗活,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
您是做大事的人,这后宅的柴米油盐,还是交给妾身来分忧吧。”说着,
她那只涂着丹蔻的手,就悄摸摸地伸向了桌上的对牌钥匙。那是库房的钥匙,
也就是这座府邸的“虎符”我没说话。我只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夺”的一声,
钉在了那串钥匙前面半寸的地方。刀柄还在嗡嗡作响。赵姨娘的手僵在半空,
像只被定住的鸡爪子。“分忧?”我拔出匕首,拿在手里削指甲,“姨娘懂算术吗?
懂统筹吗?懂什么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吗?”赵姨娘收回手,
勉强笑了笑:“妾身虽不懂打仗,但这管家理账,以前在……在外面也是学过一些的。
”“外面?”我吹了吹指甲上的屑,“外面那是小打小闹的游击队,咱们这是正规军。
你看看这账本。”我随手抓起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丢在她面前。
“这是上个月后厨采购猪肉的流水。你告诉我,为什么东市的猪肉比西市贵了三文钱?
这是路损,还是运输成本?亦或是采购的那个管事吃了回扣?”赵姨娘傻眼了。她哪懂这个,
她只知道把钱揣进自己兜里。“这……这猪肉还分东西市?”她结结巴巴地问。“当然。
”我一拍桌子,吓得她一哆嗦,“东市的猪吃的是泔水,西市的猪吃的是草料,
肉质能一样吗?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还想管家?你这是要乱我军心,坏我粮道啊!
”我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眼神犀利如刀。“往小了说,
你这叫业务能力低下;往大了说,你这是通敌叛国,意图搞垮将军府的后勤补给线。按军法,
当斩。”赵姨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小姐饶命!妾身……妾身不是奸细!”“行了,
别嚎了。”我把匕首插回鞘里,“念你初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天起,
罚你去后厨数豆子。红豆绿豆黄豆,给我分开装,少一颗,我就剁你一截指甲。
”赵姨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参汤闻了闻。“呸,
又是过期的参须子。”我把汤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那盆文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7钱袋子没抢到,姜承宗决定从“精神层面”对我进行打击。
他在府里搞了个“赏菊诗会”请来的都是国子监的一些监生,据说都是未来的国家栋梁。
我原本是不想去的,但这小子千方百计地激将我,说什么“长姐乃将门虎女,
定然文武双全”,还说今天来的才子都想一睹我的风采。行吧,既然送上门来找虐,
我不成全他们,岂不是不给面子?花园里,摆了七八张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还有几盘看起来就很酸的青果子。一群穿着长衫、戴着方巾的书生,
摇头晃脑地对着几盆菊花指指点点。“哎呀,姜兄,这盆‘墨菊’开得甚是孤傲,
颇有兄台之风骨啊!”“哪里哪里,李兄过誉了。”姜承宗笑得像朵烂菊花,
“小弟不过是略通文墨,哪比得上李兄才高八斗。”我嚼着一根黄瓜,大马金刀地走了过去。
“哟,这么热闹?开作战会议呢?”众人回头。看到我这一身利索的骑马装,
还有手里那根吃了一半的黄瓜,那些书生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皱眉,有的掩鼻,
有的眼神发亮——估计是没见过这么“野”的女人。“这就是……姜家大小姐?
”那个叫李兄的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酸气,“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说话别拐弯抹角的。”我把黄瓜屁股一扔,“想说我粗鲁就直说。整这些酸词儿,
听着倒牙。”姜承宗赶紧出来打圆场——其实是拱火:“长姐,
李兄乃是今年秋闱的热门人选,最善诗赋。今日大家以花会友,长姐既然来了,
不如也作诗一首?”他这是吃准了我大字不识一箩筐。我走到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支狼毫笔,
在手里转得飞起。“作诗?太麻烦。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在战场上能杀敌吗?能挡箭吗?
能填饱肚子吗?”李兄冷笑:“大小姐此言差矣。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笔杆子有时比刀杆子更有力。”“是吗?”我突然手腕一抖,手中的毛笔如同飞镖一般射出。
“夺!”毛笔擦着李兄的耳朵边,深深地钉入了他身后的凉亭柱子里,入木三分,
笔尾还在颤抖。李兄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两腿战战,一股尿骚味隐隐传来。“你这笔杆子,
好像不太行啊。”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连自己的裤裆都守不住,还想守江山?
”全场鸦雀无声。姜承宗张大了嘴,像只缺氧的金鱼。“还有谁要比?”我环视四周,
“不比诗了,咱们比点实际的。谁能接我三招不趴下,我就把这将军府的牌匾摘下来送给他。
”那些刚刚还在吟诗作赋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既然没人敢应战,”我拔出柱子上的毛笔,扔进洗笔缸里,溅了姜承宗一脸墨水,
“那就都散了吧。以后别在我家花园里鬼哭狼嚎的,吵着我睡觉,这笔下次就不是钉柱子,
而是钉脑门了。”五分钟后,花园里跑得一个人都不剩。只剩下一地凌乱的纸张,
还有那个面如死灰的姜承宗。8赵姨娘病了。这次是真病假病不知道,
反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是心口疼,头疼,全身都疼,总之就是被我气出来的。
姜承宗在我爹面前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说母亲快不行了,一定要让我去侍疾。“长姐,
母亲是长辈,如今卧病在床,您就去看一眼吧。”他跪在我院子门口,
拦住了我出门遛马的路。我看着他,心里冷笑。这是想把我困在病床前,端屎端尿,
磨掉我的锐气?还是想趁机给我扣个“气死庶母”的罪名?“病了?”我一脸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