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笔尖悬在“赈灾”二字上，魏文良的声音便从帐外透进来。“殿下，”他改了口，
不称我“阁下”，这是有意外情况要说的意思。我摇摇手，我的侍从花翠就退入屏风后面了。
“驸马爷已在城墙外吊了三天三夜。”他开口。我未抬头：“那他知错了么？
”帘幕外静了片刻，才传来他更低的嗓音：“昨日深夜……最后一口气时，让人劫走了。
”“劫走？”我这才抬眼，目光穿过垂落的珠帘扫向他。魏文良躬身站着，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搁下笔。他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紧。“皇城脚下，你眼皮子底下，
一个吊了三天、只剩半口气的人，说没就没了？”我声音里掺了丝凉意，“魏统领，
你这差事当得，越发稳妥了。”他头垂得更低：“臣万死。”“已查过，并非外敌，
是……是有人里应外合。身手极利落，似是对城墙巡防了如指掌。已派人去追，
只是……”“只是什么？”“劫人者……似是宰相府里的旧人，沉舟。
”沉舟确实是驸马的亲随。我忽然想起驸马被吊上去前，望向我那一眼。当时只当他是傻子，
不知道自己酝酿的那些个休妻想法已经被我看破，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的缓兵之计。
“知道了。”我摆摆手，倦意漫上来，“加派暗线，追查去向，顺路留意那些异常之处。
”魏文良领命退去。我靠回椅背，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异常。这词如今在宫里宫外，
都快成了常客。不知从何时起，大约是十余年前，这世界就像一口煮沸的锅，
咕嘟咕嘟冒出些奇形怪状的人来。他们来的方式千奇百怪：有天降流火的一并紫气东来的，
有从干枯古井爬出的，更有睡一觉起来就换了魂的。
有人握着几首惊世骇俗的诗词就当自己是诗人仙子；有人嚷嚷着“人人平等”“君主立宪”，
恨不得明日就拆了我家这宫城；还有的弄出些黑乎乎的粉末自称“火药”，想着带兵造反。
他们发明的东西好是好，用起来可以把他们自己全都炸上天。
其中有一个罪臣把这东西改制成了烟花，甚是喧闹，还点了白玉京不少屋宇，百姓苦痛，
齐齐上奏。几个自称来自未来的男子，拉帮结派，想当皇帝，还有要“商贾无贵贱”，
草芥人命，搅得市井沸腾，官府头疼。宫里那些额娘们日子也不太好过。
不知哪个穿越来的才人开了头，如今妃嫔们不斗珠宝，不争恩宠，
开始斗“一生一世一双人”。上月张贵妃私下召集宫女，宣讲“女性觉醒”，
被我那父皇知道后，气得砸了一套前朝官窑。母后倒是觉得无所谓，养着她们也好玩，
只需一条下毒的全部拖出去斩了，其余唇枪舌剑母后一律当是开了儒林苑大门，
摆杯茶坐着听便是。再有就是宫中受封女官也吵吵嚷嚷，对付她们倒也简单，
从宫外搜罗些眉眼干净、口齿伶俐、愿意陪她们演深情不渝戏码的俊秀男子，
送去便能安生一段时日。这些人起初如秋后蚂蚱，聒噪却也无伤大雅，甚至能添些乐子，
像是看一出出的新鲜戏折子。他们莽撞又天真。有的想拯救世界，有的只想醉卧美人膝，
往往不过昙花一现，很快便被生活磨去棱角，悄无声息地消失。但如今，
这替换的潮水竟漫到了我身边。驸马周子晏，光禄寺卿家的三公子，我的伴读，
我十五岁便定下的夫君，啪一下没了。他从小就是个温吞水性子。爱读书，爱侍弄花草，
写得一手好字，最大的逾矩不过是趁着邀请偷喝我宫里藏的酒。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炙热爱恋，
却有经年累月积下的熟稔。变故始于半年前那场“风寒”。病势来势汹汹，
太医院判都摇了又摇头。我与他长相话别，约好日后同穴而眠。可就在准备后事时，
他竟又奇迹般退了烧。人是活了，魂却换了。病愈后的周子晏，眼神不再温和迟钝，
看人时贼溜溜的。他不再碰诗书，却整日关在书房，涂画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图形，
废纸堆成小山。挑剔饮食，抱怨器具粗糙，还弄出了种自酿的的呛人液体。
喝多了他就拉着我的袖子，眼睛灼灼：“桐桐，这世道烂透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们得改变它……我有知识，我知道未来什么样，我们能创造新世界……”他喊我啥？！
我的名是希桐，周子晏从不逾矩，也不会将我的名字叠音相唤。那一刻，我眼底寒意弥漫。
我必须面对那人早已亡故的事实。
那个会替我扛太傅训斥、会在御花园望着早梅出神的周子晏已经不在了。吊这家伙在城墙上，
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我心存侥幸的试探。我想看看，这占据了他身子的东西，
到底会不会疼，会不会求饶，或者会不会露出真正的马脚。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
却压不住我心头的燥火。这些人，这些人究竟从何而来？为何齐聚于此？是谁在背后拨弄？
他们替换周子晏，目标是我，还是这江山？有些异常来时便带着蛊惑人心之力，
我怕一般人处理不了。我站起身，珠帘碰撞，发出清冷碎响。“来人。
”阴影中悄然浮现数道裹在黑衣里的身影。“备马，点一队轻骑。”我取下墙上的佩剑，
剑鞘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刻着我的本命神魂，“本宫要亲自去，把那个驸马爷请回来。
”……夜路崎岖，马蹄踏碎林间寂静。我带着十数轻骑，沿着暗线留下的特殊标记疾行，
很快便到达了城郊野狐岭。这地方名声不好，自古多精怪传说，
前朝笔记里便常有书生遇狐、樵夫见鬼的记载。沉舟带着个半死之人选这条路，
要么是慌不择路，要么便是有所依仗。山林越发深密，月光细碎，洒在积年落叶上。
空气倒是清新。“噤声。”我抬手，止住队伍。前方不远，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槐下，
隐约有火光跳动。那光色不对，幽绿中透着昏黄，飘飘忽忽，像谁提着一盏陈年的旧灯笼。
侍卫们无声散入阴影，弩箭上弦，刀锋半出。我按着剑柄，缓步上前。离那火光十余步时，
我总算看清了。此地是自顾自燃烧的幽火。火旁倚树坐着个形貌清俊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罩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颈侧，衬得皮肤很白。
他那双眼睛是琥珀竖瞳，此刻正带着些欣喜，直勾勾地望过来。他脚边散落着几只山鸡野兔，
脖颈处皆有血痕，早已气绝，看着是晚餐。“诶呀，贵客啊。”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
“深更半夜，荒山野岭，竟有贵人驾临。看是想找人？”我停下脚步，
手并未从剑柄上移开：“路过。阁下在此雅兴不浅。”目光扫过那些猎物。“雅兴？
”他低低笑起来，肩膀抖动，那团幽火也跟着明灭不定，“不过是些零嘴儿，打发长夜罢了。
”他歪歪头，竖瞳在我脸上身上流转，
尤其多看了几眼我衣袍上的暗纹和腰间玉佩：“唔……紫气隐隐，贵不可言呐。娘子，
你这命格，放在这俗世里，可是顶了天的。”“山野之人，也懂相面？”命格之说，
玄之又玄，宫中司天监也未必能一眼断准。这人倒还真敢说。“略通一二。”他站起身，
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离枝的叶，“不光懂相面，还懂人心。娘子行色匆匆，眉间凝煞，
是追人呢，还是……”他拖长语调，竖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被什么烦心事儿缠上了？
”他在试探，不知为何也在拖延。我余光瞥见侍卫打出的手势。
侧后方发现了新鲜足迹与拖曳痕迹，通向古槐后方更深的山坳。沉舟和驸马，
恐怕就在不远处。“烦心事确有。”我顺着他的话，向前又迈了半步，靴底踩断一根枯枝，
发出脆响，“正想请教，阁下可曾见到两人经过？一人负着另一人，行动该不甚便利。
”这竖瞳男子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些。“见是见到啦……不过，”他伸出舌尖，
极快地舔过自己尖尖的犬齿，“这野狐岭的规矩，问路，得给买路钱。”“你要何物？
”“简单。”他琥珀色的竖瞳紧紧锁住我，里面映出跳跃的幽火和我平静的脸，
“我修行到了关口，缺一点人气相助。”“娘子你只需对我说一句：我看你修为有成，
仙道在望，便封你做个逍遥山君，如何？这便成了。
”讨封啊……我脑中瞬间掠过无数志怪笔记记载。深山精怪，修炼至一定火候，
需得身负大气运，位格尊贵之人“口封”。一言可助其脱去横骨，化形成功，
甚至奠定仙基；一言不慎，也可能打落其道行，万劫不复。
他盯上我是感应到我身上皇室血脉带来的“势”，还是……我那便宜新驸马，特意告诉他，
让他挡我的道？我若随口应了，便是助他修为大涨，他立刻就能成气候，更难对付，
且天知道他会凭此做出什么事来。我若断然拒绝，又或恶言相向，激怒这等妖物，
眼下追拿驸马的要事恐怕横生枝节。“山君，封号岂可轻予？我虽有些微末身份，
却也知天地有序，仙缘难测。阁下风姿特异，确非凡类，只是这逍遥山君，若要逍遥，
可得不染尘缘啊……”我一边说，一边对藏于暗处的侍卫做了个“待机”的手势。同时，
左手悄然缩入袖中，扣住了母后上年为我求来、高僧开过光的一枚小巧金刚杵。
这东西平日只当饰物，此刻却不知有无用处。男子眼神微凝，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回应。
既不答应，也不直接拒绝。他周身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那团幽火猛地蹿高几分，
光线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娘子是觉得……我不配？”他声音里现出几分叠音，
如兽类的低嘶。“只是好奇，”我向前半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兽味，
“阁下既已能言人语，化形至此，为何执着于一句口封？逍遥天地间，岂不快活？
何必受这虚名拘束？”“你懂什么！”他忽然有些焦躁，身上的衫子无风自动，
“脱不去这最后一层形骸，终究是异类！受雷劫要加三分，遇正道要矮一头！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是得了人的认可，是……”他话音未落，我袖中金刚杵猛然滑出，
狠狠扎向地面正对着那团幽火的根部。幽火摇曳，男子脸色骤变，周身光华乱窜。身形刚动，
贴符绳索已然贴近。“捆仙索？你有这手准备？！”他身上衫子炸开，
露出下面覆盖着浅黄色绒毛的躯体，一条尾巴猛地扫出，击飞两名欲要上前的侍卫。
他猛地向上一窜，竟似要化光遁走，但那绳索上的符箓遇妖气便燃起淡金色的光，
灼得他嗤嗤作响，痛吼连连。他张口喷出一股黄色的雾气，带着浓烈的甜腥，
直朝我面门袭来。可惜我早有防备，屏息后撤，手中那枚微微发热的金刚杵奋力掷出，
正投入他喷出的雾气中心。金刚杵上符文骤亮，洪钟大吕般一声震响。黄雾如遇骄阳，
瞬间消散大半。男子如遭重击，惨叫一声，身形彻底萎顿下去。绳索趁势收紧，
将他牢牢捆缚在地，符箓金光连成一片。这黄皮子体型硕大，毛色油亮，
一双琥珀眼死死瞪着我，充满不甘。我走上前，俯视着他，摸了摸看。皮子真心不错。
“现在，”我语气平静，“那两人，往哪里去了？你在此，是巧合还是与他们有关？
”黄皮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声，挣扎片刻，终究在符箓金光压制下颓然放弃。
“古槐往后，第三个山坳……有处猎人废屋……他们昨夜路过，与我无关……诶呦，
您行行好，放过我吧，我只想修行便利些，讨个封……”妄图骗我口封，
此刻还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最好无关。”我直起身，对侍卫示意，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是谁？”黄皮子甩甩头：“只说……若有人来追，
此人命格足量封我而不死。”“……你便放他们过了？”我问。这黄皮子看着不属于异常，
山中精怪罢了。这世道的魑魅魍魉多，抓回去看父皇要不要养着玩，
还可以回头让一个异常来封他……“哎，我笨，我着了别人道了……”黄皮子闭上眼，
气呼呼的，“您大人有大量……放我走吧……”“留两人服侍山君，符箓别松。其余人，
跟我走。”我朝着它所指的方向，疾步没入林间。……山风拂过，夜枭啼鸣。
猎人废屋比想象中更破败。屋顶塌了半边，剩下几根焦黑的椽子。断墙残垣间，野草蔓生，
高及人腰。侍卫无声散开，占据各处要冲，弩箭上弦，
对准那黑洞洞的门口和几处可能的缺口。我按剑而立。废屋深处，有微弱的光透出。
是那种蒙了布的昏黄。就在我示意侍卫准备突入的刹那，废屋里传出了声音。
沉舟的声音嘶哑疲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感觉。“殿下，止步。”他随即跪了出来。
此人皮囊生得极好，在暗卫营中也算得上俊美。若非一身黑衣与满身血污尘灰，单看眉眼，
倒更像世家精心教养出的公子。“抬头。”我说。他还真抬了。眼尾上挑，
本该有些风流意味，却被浓密黝黑的长睫压着，常年惯于低垂。此刻，这双眼睛抬起来，
直直地望着我，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旧日的敬畏与服从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念。
他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我。这张脸，曾经在暗处，沉默而忠诚地守护着我，如今，
却为了一个占据了我夫君躯壳的怪物与我刀剑相向。我脚步未停，更向前踏了半步，
靴底碾碎瓦砾：“沉舟，你清楚你在做什么。”“清楚。”昔年宫中最为出色的暗卫之一，
如今也是衣衫褴褛，肩头一处箭伤草草包扎，渗着暗红，“我在救他。”“救他？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救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空气沉默了一瞬。随即，
另一个声音响起了，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周子晏口中听过的腔调。
“孤魂野鬼？长公主殿下，您这结论，下得未免武断。”是“驸马”。侍卫手中的弩弓，
瞬间齐齐对准了声音来源。我抬手，止住他们可能发动的攻击。废屋内景象同样凄凉。
角落铺着些干草，我那名义上的驸马就靠坐在那里。此时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脖颈和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出的血痕触目惊心，三日曝晒风吹，让他整个人憔悴脱形。
他知道自己没地方去了，此刻眼神近乎挑衅。沉舟跪着退后，挡在他身前。“殿下，
”沉舟身体紧绷，并未放弃抵抗，“驸马爷他……他不是妖邪。他与那些不一样。”“哦？
”我目光掠过沉舟，落在“周子晏”脸上。“哪里不一样？是捣鼓的那些鬼画符不一样，
还是妄议朝政、蛊惑人心的说辞不一样？”我缓步向后退了两步。这占了我夫君躯壳的孽障，
演技确实格外高明。他装疯卖傻，瞒了我足足半年，然后才被踩了狐狸尾巴。
“周子晏”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个毫无温度的笑。“夫君？”他重复这个词，
语气讥诮，“殿下，您吊着您夫君在城墙外三天三夜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夫妻情谊？
”“那你现在知错了吗？”我问。“我有什么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爷，
您就少说两句吧……”沉舟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同。或许救人时不知道，
但这几个时辰相处下来，难免发现问题。他竟敢用周子晏的脸，用周子晏的声音，
来质问我为何惩罚一个占据他身心的妖物。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棱相撞：“本宫的夫君周子晏，温文守礼，谨言慎行，
绝不会口出狂言，妄图以奇技淫巧动摇国本。你到底是谁？从何处来？为何占据子晏身躯？
”面对我的杀意与质问，他却奇异地更加平静了，甚至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