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午后，林晚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着刚刚贴出的标准答案。蝉鸣聒噪，
阳光把水泥地烤出蒸腾的热浪。她手里握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全对。大题解题步骤，与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差。“晚姐，又提前交卷了吧？
”同学凑过来，看着她在草稿纸上飞快核对的分数，“这次省状元稳了。”林晚没说话，
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清晨与深夜，
终于要迎来那个理所当然的结局。她甚至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暑假：提前修读大学课程，
加入那个心仪已久的实验室项目，还有……“林晚！”班主任从教学楼里冲出来，
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混杂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林晚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
“你的答题卡，”班主任的声音干涩，“扫描出现了问题。”“什么问题？
”“填空题部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避开她的目光，“有大量区域识别为空白。
还有作文，扫描出来的是一片乱码。”林晚怔住了。“这不可能。我检查了三遍。
”“考试院那边正在复核，但……”班主任欲言又止，“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情况，
很可能会按照实际扫描结果计分。”实际扫描结果。那意味着她的填空题几乎零分，
作文零分。就算其他部分全对，总分也……“技术故障可以申请人工阅卷。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已经在申请了，但流程至少要两周。
”班主任顿了顿，“而且，你姐姐林晨的卷子……”“她怎么了？”“她考了725分。
”班主任说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荒诞，“全校第一。不，可能是全省第一。
”空气凝固了。林晚想起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她在走廊遇见林晨。姐姐靠着窗台，
手里攥着准考证，表情是一贯的漫不经心。“考得怎么样？”林晚随口问。林晨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眼底却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在闪烁。“还行吧。反正，结果不会让你失望的。
”当时她以为那是自嘲。现在想来，那句话里的每个字，都浸着冰。林家有一对双胞胎姐妹，
但所有人都说，她们除了长相，毫无相似之处。林晚是清晨五点半的教室灯光，
是深夜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成绩单最顶端那个永远不会改变的名字。
她的人生像一架精密调校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而林晨，
是这架仪器旁一道散漫的影子。她上课睡觉，课本干净得像新发的。作业永远“忘带”，
考试永远“不会”。父母从愤怒到失望，最终变成了视而不见。
“把希望寄托在小晚身上就够了，”父亲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这样说，“小晨，
你至少别拖累妹妹。”那是林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家人面前红了眼眶。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林晚记得那个晚上，她敲开姐姐的房门，
看见林晨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姐，我可以帮你补习——”“不用。
”林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可是你这样下去，
连大学都考不上。”林晨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又怎样？林晚，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活成你的样子。”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林晚心里。
她想说她没有那个意思，她想说我只是担心你，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那之后，
姐妹之间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她们在同一张餐桌吃饭，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却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曾交汇。林晚把全部精力投入学习。她成为学校的光荣榜常客，
成为老师口中的榜样，成为父母在亲朋面前的骄傲。而林晨，
则渐渐沦为那个“可惜了”的对照组，那个完美家庭里唯一的瑕疵。直到高考前三个月，
林晨晕倒在体育课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林晚拎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看见林晨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手机。三个月不见，她又瘦了一圈，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贫血，低血糖，还有点神经衰弱。
”母亲这样解释，“休息一阵就好。”但林晚注意到，林晨的床头柜上没有果篮，没有鲜花，
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图。她在看清之前，林晨就合上了电脑。
“来看我笑话？”林晨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讽。“爸妈让我来的。”林晚把果篮放在桌上，
“你好点了吗？”“死不了。”林晨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那一刻，
林晚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奇怪的蓝白色界面一闪而过。但她没在意。
她那时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竞赛决赛——那是国内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敲门砖，
她准备了整整一年。一周后，竞赛成绩公布。林晚以一分之差，屈居第二。而第一名，
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名字。高考放榜日，林家炸开了锅。“725分！小晨，
你真是……”母亲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父亲用力拍着林晨的肩膀，手都在抖，“好孩子，
好孩子！爸爸就知道你是有潜力的！”林晨被围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偶尔抬起头，目光越过父母的肩膀，落在角落里的林晚身上。那目光里有什么？
林晚说不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小晚也别灰心，”父亲终于想起她，语气里的安慰有些生硬，“你这个分数，
上个一本还是没问题的。明年可以复读……”“我不复读。”林晚听见自己说。她走回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上，
查询页面的数字冰冷地闪烁着：589分。一个她即使在最糟糕的模拟考中，
也从未跌入过的低谷。不，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她打开电脑，
开始搜索高考成绩复核流程。就在这时，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是班长在班级群里发的消息：“大家快看！省前五十名名单公布了！我们学校有人进了！
”链接点开，是一份PDF文件。林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直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撞进眼帘：第四名：林晨，准考证号XXXXXX，
总分725下面跟着各科成绩。数学150，英语148，理综293，语文134。
完美到不可思议的成绩。而她的名字，在名单上翻找了五遍，也没有出现。林晚盯着屏幕，
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里面是她高中三年所有的试卷、答题卡、成绩单。她抽出最近一次全市模拟考的卷子。数学，
150。英语，146。理综，291。语文，138。总分725。和姐姐的高考成绩，
只差一分。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林晨的平板电脑就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父母去酒店订庆祝宴了，家里只剩下姐妹两人。林晚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走到茶几旁。
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消除类手游。但林晚注意到，
屏幕一角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蓝色图标。她点开。蓝白色的界面弹出来，
简洁得像某种企业级应用。顶端一行小字：人生赢家系统V2.1。
高考成绩已完成最终任务：确保妹妹被南城大学录取进行中每个已完成的任务后面，
都有一个“领取奖励”的按钮。林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最终按了下去。
任务三奖励已发放：癌细胞扩散速度减缓40%，持续180天。她的呼吸停止了。
任务二奖励已发放：靶向药物副作用减轻，持续90天。
任务一奖励已发放：疼痛感知降低50%，持续30天。
新手任务奖励已发放：初步建立神经链接。林晚跌坐在沙发上，平板从手中滑落，
屏幕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些字，那些冰冷、残酷、荒谬的字，
已经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里。癌细胞。靶向药物。疼痛感知。姐姐苍白的脸，
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总是穿着长袖即使在夏天，三个月前的那次晕倒，
医院里一闪而过的电脑屏幕上的曲线图……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
被一条名为“系统”的线，串成了完整的、狰狞的真相。“看到了？”林晚猛地抬头。
林晨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间门口。她穿着宽大的居家服，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杯水。
她的脸色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像纸。“这是什么？”林晚的声音嘶哑。“如你所见。
”林晨走进来，弯腰捡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关掉了那个界面，
“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所以你就用它来偷我的东西？”林晚站起来，声音在发抖，
“我的成绩，我的竞赛，我的人生？”“偷？”林晨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尖锐，“林晚，你真的以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吗？
”“什么意思？”“意思是，”林晨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说，“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有些人天生就拥有别人努力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比如健康。比如……活下去的资格。
”“这不能成为你伤害我的理由！”“我没有伤害你。”林晨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只是在自救。而且，林晚，你觉得如果没有我，
你真的能稳稳地坐在那个第一名的位置上吗？”这句话像一记耳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晨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的‘天赋’，是需要代价的。
而那个代价，你付不起。”林晚后退一步，脊背撞在书架上。“你疯了。”“也许吧。
”林晨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但疯子活得比较久。恭喜你，林晚，
589分，刚好够南城大学的分数线。我已经帮你查过了，那个学校的计算机专业不错，
虽然比不上你的梦想，但……够用了。”“我不会去的。”“你会去的。”林晨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如果你不去，我就拿不到最后的奖励。
而如果拿不到奖励……”她没说完，但林晚懂了。“你在威胁我。”“不。”林晨摇摇头，
“我是在告诉你游戏的规则。现在，规则就是我完成任务，你安全地去南城大学读书，
我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或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任务失败，系统卸载，
然后某天早上，你醒来会发现姐姐没了。而我亲爱的妹妹，会带着她的589分，
去一个普通的大学，过一个普通的人生。你会恋爱，结婚，生子，
然后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如果当初姐姐没有偷走你的分数，你现在会在哪里？
”林晚的指甲陷进掌心。“选吧，林晚。”林晨转过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填报志愿系统关闭。在那之前，
我要听到你被南城大学录取的消息。”房门轻轻关上。林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捡起那个从书架上掉下来的铁皮盒子。那是奶奶的遗物。铁盒很旧了，
边角的漆磨得发白，锁扣也生了锈。林晚记得，奶奶去世前，把这个盒子单独交给她，
用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说：“小晚，等哪天你觉得路走不通了，再打开它。
”她一直没打开。因为她的路一直很清晰，很笔直，笔直地通向那个光明的未来。直到现在。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
和最上面一张崭新的、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存储卡。信纸是奶奶的笔迹，工整，娟秀，
记录着一些零碎的片段：“1983年7月15日。今天翻族谱，发现一件怪事。
林家祖上出过七个特别聪明的女孩，每一个都是天才，但每一个都没活过二十五岁。
最年轻那个叫林秀，二十二岁拿到剑桥博士学位，毕业典礼当晚，脑溢血死了。
医生说是因为用脑过度，血管太脆弱。可这也太巧了。”“1995年3月8日。
小晚今天解出了她哥哥的奥数题。她才五岁。儿子媳妇都很高兴，可我害怕。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林秀奶奶照片里的样子。她们长得真像。
”“2008年9月1日。小晚上小学了。老师说她聪明得不像话，建议跳级。我反对了。
不能让她太快，不能让她太累。儿子说我迷信，可我知道，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2015年6月30日。我偷偷拿了小晚的头发去做基因检测。结果要等三个月。
老天保佑，是我想多了。”“2015年9月22日。结果出来了。
那个医生说什么‘遗传性脑血管发育异常’，说小晚的大脑皮层活动异常活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