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榆镇的初雪落得轻软,碎玉似的飘在青石板路上,将镇东头的榆园衬得愈发静穆。
榆园是温家祖宅,青瓦白墙绕着半亩荷塘,冬日里荷茎枯瘦,却仍撑着几分江南宅院的风骨。
温知珩立在榆园的抄手游廊下,指尖夹着一封刚拆的信,眉峰微蹙。
信是远在上海的友人寄来的,说及镇西新搬来的沈家,沈老先生曾是江南望族,
告老还乡后便带着家眷定居温榆,府中还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名唤沈清沅。
温知珩今年二十五,是温榆镇独一份的人物。温家世代书香,他自幼饱读诗书,
又曾游学海外,归国后便守着榆园,打理家中田产,偶尔替镇上书院讲学,性子素来清冷,
不擅应酬,在旁人眼中,总带着几分难以接近的傲慢。镇上不少人家想与温家结亲,
都被他婉拒,一来二去,便没人再敢提,只当他是心高气傲,瞧不上寻常女子。
雪片落在他的墨色锦袍上,转瞬消融。他抬眼望向镇西的方向,目光淡淡,并无半分好奇。
于他而言,温榆镇不过是一方安身之所,外来的人家,再好再坏,也与他无干。
而此时的沈府,正闹哄哄的。沈清沅正坐在窗边,听着母亲与管家商议着宴请镇上乡绅的事,
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玉佩。她今年二十,生得眉目清丽,性子活泼爽朗,
又因自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眼界开阔,并非那般拘于闺阁的女子。初到温榆,
她对这江南小镇满是好奇,白日里便带着丫鬟四处闲逛,
将温榆镇的青石板路、小桥流水都逛了个遍,唯独没去过镇东的榆园,只听镇上人说,
那温家少爷是个冷面郎君,性子古怪得很。“清沅,明日的宴请,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温家少爷也会来,那可是温榆镇最出色的男子,若是能入他眼,也是你的福气。
”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语气温柔,带着几分期许。沈清沅闻言,挑了挑眉,
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娘,旁人都说那温少爷傲慢得很,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有什么本事,
能让全镇的人都捧着。”她并非刻意抬杠,只是素来不喜那些摆着架子的人。在她看来,
人无高低贵贱,不过是心性不同,何须端着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母亲见她这般模样,
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说。她知道自己的女儿,看似活泼,实则心细如尘,
自有一番主见,旁人的话,未必能听进去。初雪未停,温榆镇的风裹着寒意,
却也悄悄吹起了一丝涟漪,将两个本无交集的人,牵向了同一场相遇。沈府的宴请办得热闹,
红绸挂在廊下,灯笼映着白雪,倒有几分别样的景致。镇上的乡绅名流皆来赴宴,
沈老先生端坐主位,笑容温和,一一应酬,沈清沅则跟着母亲,陪在一旁,
应对着各位夫人小姐。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袄裙,领口绣着淡粉色的梅花,乌发松松挽着,
簪着一支玉簪,清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不少年轻公子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言语间满是讨好,沈清沅却只是淡淡应付,
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等着那位传说中的温家少爷。酉时末,温知珩才姗姗来迟。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进门后并未与旁人寒暄,只是对着沈老先生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却又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满堂的喧闹,似因他的到来,淡了几分。沈清沅的目光,
直直落在他身上。她不得不承认,温知珩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卓然,
远非镇上那些寻常公子可比,只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着实让人不喜。他进门后,
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自斟自饮,全程未与任何人交谈,仿佛这满堂的热闹,
都与他无关。沈夫人见状,忙拉着沈清沅走过去:“知珩,这是小女清沅,刚到温榆,
往后还请你多照拂。”温知珩抬眼,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口中却未发一言。这般轻慢的态度,让沈清沅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她本就对他的傲慢有所耳闻,如今亲身体会,更是觉得这人太过目中无人。她微微挑眉,
主动开口:“温少爷,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语气平淡,
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温知珩闻言,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却依旧没什么情绪:“沈小姐客气。”短短四个字,便再无下文。沈清沅心中冷笑,
也不再多言,跟着母亲转身离开。走至一旁,她对着贴身丫鬟青禾低声道:“这温知珩,
果然是个冷面冷心的主,架子大得很。”青禾抿唇轻笑:“小姐,旁人都说他是这样,
您也别往心里去。”沈清沅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说。只是那一眼的相遇,
那淡淡的疏离与轻慢,已然在她心中,刻下了“傲慢”二字。而温知珩,
看着沈清沅离去的背影,眉峰微蹙。在他看来,这沈小姐未免太过张扬,
方才那眼神中的讥讽,他并非看不出来。不过是初来乍到的世家小姐,便如此目中无人,
想来也是被家中宠坏了,性子娇纵,并非他心中所喜的女子。宴会上,有人提议作诗赏雪,
以助雅兴。众人纷纷附和,不少公子都挥毫泼墨,诗作虽算不上惊艳,却也中规中矩。
轮到温知珩时,他本想推辞,却架不住沈老先生的盛情,只得提笔。他的字,笔锋俊朗,
力透纸背,诗作更是意境悠远,寥寥数语,便将温榆的雪景写得入木三分,
满堂众人皆是赞叹,连沈老先生都连连点头,称他“才高八斗”。沈清沅站在一旁,
看着他笔下的字,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温知珩确实有几分本事,只是这般本事,
却成了他傲慢的资本,着实可惜。待她作诗时,她并未写那些风花雪月的句子,
而是以温榆镇的民生为题,写了几句关怀乡邻的诗,言语质朴,却透着几分真诚。众人看了,
也皆称赞,只是温知珩扫过她的诗作,却淡淡道:“字句尚可,只是格局稍小,
过于拘泥于琐碎。”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沈清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的诗作,
虽不比温知珩的意境悠远,却也是真心所感,他这般直言不讳的贬低,未免太过失礼。
她抬眼看向温知珩,目光中带着怒意:“温少爷眼界甚高,倒是不知,在温少爷眼中,
什么样的格局,才算得上大?”温知珩迎上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平淡:“胸有丘壑,
心系天下,而非只着眼于一方小镇的琐碎。”“天下之大,并非人人都能心系天下,
”沈清沅寸步不让,“我只求无愧于心,关注身边的人与事,倒也未必不如那些空有大志,
却眼高手低之人。”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带着锋芒,直戳温知珩的痛处。
旁人都说他饱读诗书,游学海外,本应有一番作为,却偏偏守着一方榆园,碌碌无为,
不过是眼高手低罢了。温知珩的眉峰,蹙得更紧,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带着几分冷意:“沈小姐倒是牙尖嘴利。”“不及温少爷目中无人。”沈清沅毫不退让。
两人针锋相对,目光交汇间,似有火花碰撞,满堂的人都不敢作声,生怕引火烧身。
沈老先生忙出来打圆场,笑着道:“年轻人性子烈,倒是热闹。雪色正好,
不如我们赏雪饮酒,莫要为了诗作伤了和气。”沈夫人也拉着沈清沅的手,使了个眼色,
沈清沅才压下心中的怒意,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温知珩看着她的背影,
手中的酒杯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沈清沅,性子太过娇纵,言辞犀利,
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让他心中愈发不喜。这一场初逢,没有惺惺相惜,只有两相生隙。
傲慢的温少爷,遇上了桀骜的沈小姐,便如火星撞上了干柴,只待一丝风,
便会燃起熊熊烈火。自沈府的宴会后,温知珩与沈清沅,便成了温榆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两人是天生的冤家,八字不合,才会初次相见便针锋相对;也有人说,
两人是郎才女貌,不过是嘴硬心软,迟早会走到一起。而两人的相遇,也愈发频繁。
温榆镇的西头,有一处梅园,冬日里梅花开得极盛,是镇上人赏梅的好去处。
沈清沅素来喜爱梅花,便常带着青禾去梅园赏梅。一日,她正站在一株红梅下,
伸手轻拂枝头的积雪,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温知珩。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衣衫,手中拿着一卷书,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目光落在书页上,
似是并未注意到她。沈清沅心中冷哼,装作没看见,转身继续赏梅。不想,脚下一滑,
竟朝着一旁的假山倒去。她心中一惊,以为定然会摔得狼狈,却不料,一只温热的手,
突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是温知珩。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透过袄裙,
传到她的肌肤上,让她心头一颤。她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眼眸中,
并无平日的疏离,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小心。”他的声音,依旧低沉,
却少了几分冷意。沈清沅回过神,忙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脸颊微微泛红,
却依旧嘴硬:“多谢温少爷,只是劳烦温少爷费心了,我自己能站稳。
”温知珩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眉峰微挑,却并未多说,只是收回手,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
淡淡道:“沈小姐走路不看路,倒也算是奇事。”又是这般轻慢的语气,
让沈清沅刚升起的一丝感激,瞬间烟消云散。她皱起眉:“温少爷倒是清闲,闲来无事,
竟也来赏梅,只是不知,温少爷这般高冷的性子,是否能看懂梅花的风骨。”“梅花的风骨,
在于寒天傲雪,不争不抢,”温知珩抬眼,看向她,“而非张牙舞爪,处处与人争锋。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何来张牙舞爪,”沈清沅不服,“倒是温少爷,
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瞧不上旁人,这才是真的失了风骨。”两人又一次争执起来,
梅园的梅香,似乎也被这股火药味冲淡了。最后,沈清沅气得转身就走,
走时还不忘丢下一句:“与温少爷交谈,实在无趣,恕不奉陪。”温知珩看着她的背影,
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中却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这沈清沅,倒是有趣,
性子烈得像团火,一点就着,与温榆镇那些温婉的女子,截然不同。只是这份有趣,
在他看来,依旧是娇纵与任性。几日之后,温榆镇的书院举办讲学,邀请了温知珩主讲,
镇上不少人家的子弟都去听讲,沈清沅因在家中无事,也跟着父亲去了。
温知珩站在书院的讲台上,侃侃而谈,从经史子集,到海外见闻,言语风趣,见解独到,
台下的人都听得入了迷。沈清沅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
温知珩确实有真才实学,讲学时的他,褪去了平日的疏离与傲慢,多了几分温润与从容,
竟让人觉得有几分耀眼。只是这份好感,并未持续太久。讲学结束后,有一位寒门学子,
怯生生地向温知珩请教问题,那学子衣着朴素,言语间带着几分自卑,
温知珩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简单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并未多做指点。
沈清沅看在眼里,心中的怒意再次升起。她追上温知珩,拦住他的去路:“温少爷,
那学子诚心向你请教,你为何如此冷淡?不过是出身寒门,便不配得到你的指点吗?
”温知珩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我已为他解答了问题,何来冷淡?
”“你那不过是敷衍,”沈清沅道,“他心中尚有疑惑,你却不愿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