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说李二娟配不上吴所谓。她是全年级公认的书呆子,他是校园里最耀眼的音乐才子。
可那个雨夜,他抱着吉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只为唱她写的那首诗。高考前三个月,
吴所谓放弃保送,说要陪她考同一所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
李二娟却把志愿改到了北方。多年后同学会,他已是著名音乐人,手戴婚戒。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手机屏幕亮起银行催款通知。
散场时他突然拽住她手腕:“当年为什么骗我?”她看着他昂贵的西装袖口,
轻轻抽回手:“梧桐树本来就种不活在北京。”---南方的春天总是湿漉漉的,
樟树叶子被连绵的雨洗得油亮,空气里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和泥土味,闷得人心口发慌。
江州一中的晚自习下课铃像是投入粘稠水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短暂的喧嚣,
又迅速被沙沙的雨声和涌向宿舍楼的人潮脚步声吞没。李二娟缩在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里,
直到最后几个同学也收拾好书包离开,
才慢慢合上面前那本磨破了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窗玻璃上水痕蜿蜒,
映出头顶惨白日光灯模糊的光晕,和她自己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小心地把练习册和笔记本码齐,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
然后从桌肚深处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起了毛。翻开,里面不是笔记,
是密密麻麻的字,诗句,片段,还有一些用钢笔画的很稚拙的梧桐树叶。笔尖悬在空白页上,
顿了顿,落下:“雨锁重楼,琴音锈,梧桐未老先秋…”“李二娟!还不走?要锁门了!
”值日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像做贼被逮住,脸颊微热。“来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本子贴身藏好,背上书包,低头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光线昏暗,
潮湿的墙皮散发出淡淡霉味。雨声更清晰了,哗哗地打在楼外的水杉树上。刚转过楼梯拐角,
一阵夹杂着笑闹的风就卷了过来,混合着潮湿的青春气息。
几个女生簇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往楼上走,擦肩而过时,李二娟下意识地又往里缩了缩。
“…吴所谓今天晚自习又没来?老班脸都绿了。”“肯定在琴房呗,
市里那个原创音乐赛马上决赛了,人家是种子选手。”“听说有唱片公司的人要来挖他,
真的假的?”“谁知道,反正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声音随着脚步声远了。
李二娟停在原地,直到那团热闹彻底消失在楼梯上方,才继续往下走。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孤独的声响。吴所谓。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她沉寂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许久不能平复。她见过他。很多次。
他作为“违纪典型”被点名批评却依然满不在乎站在队列末尾时;在午休时间空旷的操场边,
他抱着把旧吉他随意拨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他肩上跳跃时;更早一点,高一开学没多久,
她躲在图书馆最里面一排书架后看诗集,他闯进来找一本冷门的乐理书,
高瘦的身影掠过书架间隙,侧脸被窗外的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找到书后,他抽出来,
对着空气打了个响指,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却足够亮的弧度。那幅画面,李二娟记了很久。
像她笔记本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诗句,妥帖地藏在最深处。她和他,
是江州一中两个极端的符号。她是全年级公认的“书呆子”,成绩稳定在文科前三,
沉默寡言,永远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苍白,寡淡,像教学楼墙角阴湿处默默生长的苔藓。
而吴所谓,是耀眼的,不安分的,带着某种灼人温度的存在。成绩吊车尾,
却凭着那把吉他和一副好嗓子,还有那张据说“很能打”的脸,成了校园里一个传奇。
都市的传言;她的世界是分数、排名、助学贷款申请单和必须抓住的、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
两条平行线。宿舍楼快到了,门口挤着躲雨和买东西回来的学生。李二娟正想低头快速穿过,
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裹着更密集的雨声轰然炸开。“我靠!吴所谓?!”“真是他!
他在女生宿舍楼下干嘛?”“抱着吉他呢!要唱歌?给谁啊?”人群像被磁石吸引,
呼啦一下围拢过去。李二娟被挤在边缘,透过晃动的肩膀和湿漉漉的雨伞缝隙,
她看见了那个身影。吴所谓就站在宿舍楼前那棵高大的老梧桐树下,没打伞。
初春冰凉的雨丝密匝匝地落,打湿了他额前黑色的碎发,贴住眉心。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敞着,
里面是件简单的灰色T恤,已经被雨水洇深了一片。他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微微低着头,
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湿润的音符。无数道目光,惊诧的,好奇的,
兴奋的,聚焦在他身上。楼上窗户纷纷推开,探出更多脑袋,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口哨声。
管理员阿姨举着扩音器吼了几句,声音却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哗里。李二娟的心脏,
毫无征兆地,像是被那只拨弦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她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要做什么?给谁?是哪个幸运的、和他同一个世界的女孩?然后,她看见吴所谓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又有些固执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扫过。
明明隔着纷乱的雨和嘈杂的人群,明明有那么多人,可就在某一瞬,李二娟觉得他的视线,
似乎极其短暂地,擦过了自己所在的方向。她触电般低下头,脊背绷紧。就在这时,
吉他声清晰地响了起来。不是他常弹的那些流行曲目或摇滚节奏,
而是一段陌生的、略带滞涩的旋律,像是新谱的曲,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却又奇异地穿透了喧嚣。他开口了。声音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不像平时说话那般随意,
带着一点沙,一点哑,被雨洗得格外清晰:“雨锁重楼…琴音锈…”李二娟猛地僵住,
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围所有的嘈杂——雨声、人声、阿姨的呵斥——骤然褪去,只剩下那个声音,和那两句词。
那是她笔记本里的诗。昨天晚自习,她写在最新一页,墨迹恐怕都还没干透。
藏在最深处的、从未示人的、甚至自己都觉得羞赧的句子。“…梧桐未老先秋。
”他唱完了这两句,停了下来。旋律也断了。他站在雨中,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个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念头。
然后,他对着宿舍楼方向,大概是他原本想找的某个窗口,不太确定地扬了扬下巴,
算是交代。接着,把吉他往身后一背,转身,双手插进湿透的裤兜,踩着地上溅起的水花,
径直走了。留下身后一片哗然、猜测和未能尽兴的哄闹。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
“什么啊?就两句?”“词还挺怪…”“谁知道搞什么,神经病吧。
”“肯定是玩大冒险输了!”李二娟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冰凉的雨丝飘到脸上,
她也浑然不觉。掌心被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红痕,隐隐作痛。那两句诗,像两颗烧红的炭,
烙进了她的耳膜,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栗。他怎么看到的?他什么意思?他…知道是她写的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那个本子她藏得很好。这一定是可怕的、荒谬的巧合。
她浑浑噩噩地挪回宿舍,像一截被雨水泡发的木头。
同寝室的女孩们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事,猜测着吴所谓心仪的对象,
没人注意她异常的沉默。她爬上床,放下洗得发白的蚊帐,蜷缩在最里面,紧紧抱着书包,
里面那个硬壳笔记本此刻像一块灼热的铁。那一夜,李二娟失眠了。雨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和那两句被陌生旋律唱出的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交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网。第二天,
吴所谓因为“扰乱就寝秩序”被通报批评,公告贴在校门口的黑板上。他路过时,
抬手就把那张通报揭了,揉成一团,投篮似的丢进垃圾桶,引得周围一片低笑。
李二娟远远看到,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开视线。日子似乎恢复了原样。刷题,考试,排名。
李二娟更加沉默,把自己埋进题海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溺死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和疑惑。
吴所谓依旧神出鬼没,琴房、比赛、偶尔在课堂睡觉被粉笔头砸醒。但他们之间,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图书馆那个最僻静的角落,成了李二娟最常去,也最忐忑的地方。
有时候,她会“恰好”遇到吴所谓。他依旧来找那些冷门的音乐理论或诗集,
找到后也不急着走,会在她对面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翻看,或者干脆趴在桌子上补觉。
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直到有一次,李二娟的钢笔没水了,用力甩了甩,
一滴浓黑的墨汁飞溅出去,恰好落在吴所谓摊在旁边的一本乐谱草稿纸上。“啊!对不起!
”李二娟惊得站起来,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吴所谓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滴墨,
没太大反应。他抽出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墨迹晕开,像一片形状古怪的叶子。
他忽然拿起旁边削铅笔的小刀,沿着墨迹的边缘,细细地裁切起来。李二娟僵在原地,
不知所措。很快,他裁好了,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墨迹被巧妙地裁成了一片梧桐叶的形状,
边缘还带着他随性勾勒的叶脉线条。“赔你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说完,
把剩下的乐谱纸收拾好,夹在腋下,走了。李二娟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片“梧桐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它,薄薄的纸,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后来,这样的“巧合”渐渐多了。
他偶尔会丢给她一块包装花哨的进口巧克力“别人给的,太甜。
”;她会在还给他借阅的书籍时,
在里面夹一枚干燥的、完整的梧桐树叶书签“地上捡的。”。他们几乎不交谈,
却在寂静的图书馆空气里,建立起一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时他会在草稿纸上写下一段凌乱的旋律片段推过来,她看一会儿,在旁边写下一两个词,
或一句短诗。他有时采纳,有时划掉,笔尖摩擦纸张,沙沙轻响,是只有他们能懂的密语。
李二娟的笔记本里,关于“梧桐”和“雨”的句子越来越多。吴所谓的吉他里,
开始出现一些沉静而陌生的和弦走向。高三的冬天,市里的原创音乐大赛决赛。
吴所谓闯入决赛圈。决赛前夜,他又出现在图书馆,眉头微蹙,反复修改着一处衔接。
李二娟把自己面前写满诗句的草稿纸悄悄推过去一角,上面有一行:“裂缝生长,
唯有歌声能渡。”吴所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忽然,
他抓过自己的笔,在乐谱上快速修改起来,眉头渐渐舒展。离开前,
他破天荒地对她说了句完整的话:“明天…来看比赛吗?门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入场券,放在她面前。李二娟看着那张票,指尖冰凉。
去看他光芒万丈的世界?她不敢。最终,她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明天…有模拟考。
”吴所谓看着她,没说什么,把票又收了回去,塞回口袋。转身离开时,
李二娟似乎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第二天决赛,李二娟坐在闷热的教室里答着文综卷子,
心思却飘到了那个灯光璀璨的舞台。晚自习时,消息传来:吴所谓夺冠了,
那首融入了一些陌生诗歌意象的原创歌曲,拿到了最高分。
据说有评委非常欣赏其中的“文学性”。校园里再次沸腾。庆功的人群簇拥着吴所谓回来时,
李二娟正抱着书从教学楼出来。隔着喧嚣的人群,吴所谓看到了她。
他脸上还带着演出妆的残影和兴奋的红晕,额发汗湿,怀里抱着奖杯。隔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忽然举起奖杯,朝她的方向,不太明显地晃了一下,
嘴角扬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倦意却异常明亮的笑容。那一刻,李二娟清楚地感觉到,
心底某块坚硬的冰,“咔嚓”一声,裂开了缝隙。有温热的东西流淌出来,漫过荒芜的河床。
流言开始悄悄滋生。“书呆子”和“音乐才子”,极端反差的组合,
足以引爆枯燥高三的全部谈资。
李二娟承受着或明或暗的打量、窃窃私语和某些女生不友善的目光。她更加沉默,
也更加用力地学习,好像只有不断上升的排名,才能给她一点可怜的底气。
吴所谓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依然会在图书馆“偶遇”她,
甚至开始在她独自夜跑的操场边“路过”,隔着半个操场,不远不近地跟着,
直到她跑完回宿舍。高考的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百日誓师后,气氛白热化。
李二娟的目标明确而唯一:北京那所顶尖的文科名校。
那是她能想象的、离江州这个小城最远、最高的地方。吴所谓的成绩,
却始终在本科线上下挣扎。然后,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吴所谓拒绝了南方一所知名艺术院校的保送资格。所有人都不理解。
班主任找他谈话,家长被叫来学校,据说闹得不可开交。吴所谓却异常坚持。那天黄昏,
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李二娟在操场角落背政治,吴所谓找到她。他脸上带着伤,
嘴角淤青,校服也脏了一块,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有两簇火在烧。“我跟我爸干了一架。
”他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保送我不去了。”李二娟心一紧,
攥紧了手里的书:“…为什么?”吴所谓看着她,目光灼灼,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那学校不在北京。”李二娟呼吸一滞。“李二娟,
”他叫她的名字,很认真,不再是什么模糊的代称,“我查过了,北京也有不错的音乐院校,
文化课要求…我拼一把,未必够不着。”风吹过,带着初夏的燥热。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所以,”吴所谓往前走了一步,
缩短了他们之间习惯保持的距离,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种决绝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考你的P大。我试试考北京。我们…北京见?”不是请求,更像是一个宣告,
一个把他自己和她强行绑上同一条未知航船的誓言。李二娟看着他眼底灼热的火焰,
那火焰几乎要烫伤她。她该说什么?说你别犯傻?说我们不一样?
说你的未来不应该系在我这样一个人身上?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他赤诚的、滚烫的注视下,她所有理智的、现实的考量,都溃不成军。
心底那片冰裂后露出的柔软,此刻疯狂地搏动。她垂下眼,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吴所谓笑了,像是打赢了至关重要的一仗。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
最终却只是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那首歌,写完了。就叫…《梧桐向西》。” 向西,是北京的方向吗?他没有解释,
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接下来的三个月,
是李二娟人生中最悖谬也最充盈的一段时光。吴所谓像变了一个人,
几乎住在了教室和图书馆。他剪短了头发,收起了吉他,桌子上堆满了习题集。
他会在课间拿着数学题来问她,眉头拧成疙瘩;会在她熬夜刷题时,
默默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会在月考成绩进步哪怕十分时,
像个孩子一样对她挑眉炫耀。他们依然话不多,但默契在滋长。她给他整理重点笔记,
字迹工整清晰;他会在她疲惫时,用笔帽轻轻敲敲她的手背,示意她休息。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