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回音壁林深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震动了。不是电话,
是医院的App推送:“您预约的‘老年综合评估’还有三天到期,
请及时陪同就诊人完成检查。”就诊人:林建国,68岁,父亲。他盯着那行字,
直到屏幕暗下去。黑暗里,三十平米的开间像个精致的棺材——月租六千,押一付三,朝南,
落地窗,能看到国贸三期的一角。他为此掏空了工作六年的积蓄,还背了五年房贷。
朋友们都说他疯了,一个单身汉租这么贵的房子。只有林深知道,他需要这扇窗,
需要窗外那个庞大、冷漠、与他无关的城市景观,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还在“那里”——北京,万千人梦想的中心。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六十秒,
满的。他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到耳边。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密谋:“深深,
你爸昨晚起夜又摔了,这次磕到茶几角,流了不少血。我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
说贴个创可贴就行。你周末能不能回来一趟?带他去看看。我劝不动...”语音结束,
自动播放下一条,还是母亲:“对了,你张姨说要给你介绍个姑娘,在事业单位,稳定。
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你都三十二了...”林深按了暂停。他坐起来,
摸黑找到烟。打火机的光短暂地照亮房间:宜家沙发,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但落了灰,
健身器材在角落堆成金属坟冢,冰箱上贴着缴费单和过期外卖券。整洁,空洞,像样板间。
窗外,北京永不眠。东三环的车流是凝固的光河,写字楼零星亮着格子,
里面大概还有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或者在加班,或者在焦虑,或者只是单纯地害怕黑暗。
他是独生子。这个词像个烙印,从出生就烫在皮肤上。小时候,
它是特权:所有玩具都是他的,所有爱都给他,过年压岁钱他拿双份。
父母常说:“咱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那时他不懂“一切”的重量——它不只是存款和房子,
还有期待、依赖和终将到来的全部责任。高中时,父亲心肌梗塞,抢救回来后落下后遗症。
从那时起,林深知道自己的未来被画上了半径——不能离家太远,不能冒险,要稳定,
要随时能回去。他高考志愿改了三次,最后选了本市的大学,
专业是父母觉得“好就业”的计算机。大学毕业,他想去深圳,同学在那里创业,邀他入伙。
父母没明说反对,只是那段时间,母亲的偏头痛犯了三次,父亲血压又高了。
最后他说:“算了,北京也挺好。”北京离老家高铁两小时,不远不近,
刚好够他每个月回去一次,刚好够他在电话里说“我这边一切都好”,
刚好够他在父母真的需要时,能在三小时内赶到医院。也刚好够他憋死。烟燃尽了,
烫到手指。林深掐灭,打开手机通讯录。置顶的三个联系人:爸、妈、领导。他划拉着屏幕,
想找个人说话。大学群死寂,同事群在讨论KPI,朋友A刚生了二胎在晒娃,
朋友B在抱怨婆婆,朋友C失联三个月了——上次联系是说抑郁症复发。
他点开和徐薇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半年前,她结婚时发的请柬,他没去,转了两千红包。
再上一条是三年前,她说:“林深,你这样会憋死的。”他回:“谁不是呢。
”输入框的光标在闪。他打字:“睡了吗?”删掉。又打:“最近怎么样?”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他知道徐薇现在应该很好,老公体贴,孩子可爱,公婆帮忙带娃。
她的煎熬是另一种:平衡事业和家庭,应付婆媳关系,焦虑孩子教育。
和他们这些独生子女的煎熬不在一个维度。独生子女的煎熬是单行线,没有岔路,没有同伴。
父母是唯一的路标,也是唯一的终点。林深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清单:父亲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要买,母亲说洗衣机坏了要找人修,
下季度房租要交了,绩效评估在月底,经理暗示这轮优化可能裁人,他三十二了,
存款刚够老家一套房的首付但如果买了房就再也回不了北京...每个问题都无解,
每个压力都真实。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父母常说:“深深,
你是我们全部的希望。”现在他懂了,希望是沉重的。
尤其是当你发现自己可能承载不起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闹钟。凌晨四点,
他设置的——每天这个点醒来,检查工作邮件,确保没有来自美国的紧急需求。
公司在做全球化项目,他的组负责中国区,时差让他永远处在待命状态。他坐起来,
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刺眼。未读邮件十七封,三封标红。他点开最上面一封,
是美国产品经理发的,关于新功能上线的风险预警,抄送了全球总监。他开始回复,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句子专业,逻辑清晰,风险评估到位。发送。第二封,下属请假,
孩子发烧。他批了,回复“照顾好家人”。第三封,HR通知,下周开始“组织优化面谈”。
他心里一沉。关掉邮箱,他打开银行APP。余额:87,652.31。
信用卡待还:23,450.00。房贷月供:8,500.00。
房租:6,000.00。父亲的医药费预估下季度:5,000+。
母亲说想换台新电视:3,000+。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心跳监护仪上的曲线。
他关掉APP,打开微信支付账单。上月支出:22,348.70。
最大一笔是给父母的转账:8,000。备注:生活费。其实父母有退休金,但每次回去,
看到冰箱里的剩菜,看到父亲舍不得开空调,看到母亲还在用五年前的手机,
他就忍不住转钱。仿佛钱能买来安心,能抵销他不在身边的愧疚。窗外天色开始泛灰。
凌晨五点的北京有种不真实的美——喧嚣尚未苏醒,灯火还未熄灭,城市像个巨大的舞台,
在幕间休息。林深走到窗边,点燃第二支烟。楼下便利店亮着灯,店员在理货,动作机械。
街对面有早班环卫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孤独。他想起老家的清晨。
母亲总是六点起床,做早饭,打扫,然后叫父亲起床吃药。
父亲退休后养成了早起散步的习惯,绕着小区走三圈,和邻居下棋。
他们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精确,重复,安全。而他的生活是失控的过山车,
不知道下一个急转弯在哪里,不知道安全带是否牢靠,不知道终点是惊喜还是坠落。
手机震了第四次。这次是父亲,直接打来了电话。林深接起:“爸,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父亲的声音沙哑,“你妈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别听她的,
我就是擦破点皮。”“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不去,浪费钱。”父亲顿了顿,
“你工作怎么样?别太累。”“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上次你说可能要升职,定了吗?
”“还在等消息。”林深撒了谎。升职机会给了更年轻、更能加班、没有家庭拖累的同事。
经理找他谈话时说:“小林,你能力不错,但感觉最近状态不太集中。家里是不是有事?
”他能说什么?说我每天凌晨三点醒来看父母有没有突发情况?
说我每个月要请两天假回老家?说我一接到家里电话就心跳加速?“注意身体。”父亲说,
“钱是挣不完的。我跟你妈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这个词在独生子女词典里,
等同于“不要冒险,不要远行,不要让我们担心”。挂断电话,天亮了。
第一班地铁从地下呼啸而过,震动传到三十楼。城市开始苏醒,像一头巨兽伸懒腰。
林深洗了个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胡子拉碴,头发有一撮翘着。他三十二岁,
看起来像四十。高中同学聚会时,有人说:“林深你怎么老这么多?”他笑:“加班加的。
”只有自己知道,加班的不是工作,是生活。他换上衬衫西裤,打好领带,
喷了点发胶压下那撮不听话的头发。手机、钱包、钥匙、工牌。检查一遍,出门。
电梯里遇到邻居,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讨论周末去哪玩。女孩说:“我想去环球影城。
”男孩说:“人太多,不如去郊区民宿。”林深低头刷手机。朋友圈里,
大学同学晒了马尔代夫度假照,前同事宣布创业拿到融资,表姐生了二胎,堂弟考上公务员。
每个人都往前走,只有他被钉在原地,左右手各拽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是年迈的父母。
他不能松手,也不能用力拉,只能僵持。电梯到了,门开。他走出去,融入晨间人流。
地铁站像蚁穴,人群是工蚁,面无表情,方向明确。他被挤进车厢,
紧贴着陌生人温热的身体。车厢里弥漫着包子味、香水味、汗味。每个人都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林深打开得到APP,
听今日推荐:“如何实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他笑了,关掉。打开微信,
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是十秒:“你张姨把姑娘微信推给我了,我发给你啊。你加一下,
聊聊看。”接着是一个名片推送,头像是个戴眼镜的姑娘,笑得温婉。林深盯着那个头像,
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妈,我这周特别忙,下周再说吧。”发送。他知道下周还有下周,
逃避可耻但有用。地铁到站,国贸。他随着人流涌出地面,走进写字楼。
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他打了个寒颤。电梯口排着长队,他排在末尾,抬头看楼层数字跳动。
手机震了。这次是工作群:“@所有人 九点半紧急会议,关于Q3裁员方案。
”林深握紧了手机。电梯来了,门开,人进去,门关。轿厢上升,失重感袭来。
他看着镜面轿厢里的自己——领带整齐,头发服帖,表情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
内里已经千疮百孔。而这一天,才刚刚开始。独生子女的战争没有硝烟,也没有休战。
它是持久战,消耗战,一个人的战争。对手是时间,是责任,是爱,也是自己。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门开,他走出去,打卡,走向工位。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听见,内心某处,有东西在持续地、细微地碎裂。像冰面下的裂痕,看不见,
但一直在延伸。第二章:三头六臂会议室的白炽灯冷得像手术室无影灯。
林深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投影仪上的饼状图——鲜红的那一块标注着“优化比例:15%”。
HR总监站在前面,声音平稳得像AI合成:“这次调整是基于业务战略重组,
与个人绩效无关。
我们会为受影响的同事提供优于法律规定的补偿方案...”“优于法律规定。
”林深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在北京,“优于法律规定”通常意味着N+2或者N+3,
够活半年,如果省着点花。但对于背着房贷、房租、父母医药费的他来说,半年只是缓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不用看就知道,又是母亲。父亲今天要去医院复查,
母亲一个人搞不定。昨天电话里,她说:“你爸现在脾气越来越倔,我说什么都不听。
就听你的。”这种“就听你的”是种温柔的绑架。它意味着:你是儿子,你是男人,
你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支柱。“林深?”经理点名,“你们组的情况,
你这边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林深回过神,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清清嗓子:“我们组目前项目进展正常,Q2目标超额完成。
人员方面...目前没有优化计划。”他顿了顿,“但如果有,我会确保平稳过渡。
”“很好。”经理点头,“散会后你留一下。”散会后,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经理姓周,
四十出头,自己也顶着两个黑眼圈。他关上门,叹了口气:“林深,咱们直说吧。
你们组保不住全员。”林深的心往下沉。“公司要砍掉非核心业务线,
你们做的那个内部工具平台...上面觉得性价比不高。”周经理递过来一份名单,
“这两个,你挑一个。”名单上两个名字:小赵,二十五岁,单身,能加班,
但技术一般;老王,三十八岁,技术骨干,但家里有俩孩子,经常请假。“必须选一个?
”“必须。”周经理看着他,“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上面给的压力,我也扛不住。这样,
你选一个,另一个我尽量争取调岗。”林深盯着那两个名字。
小赵上个月还跟他吐槽房东涨租,说再这样下去得回老家。老王的老婆刚生二胎,
朋友圈里全是奶粉和尿不湿的优惠券。“明天给我答复。”周经理拍拍他的肩,“对了,
你个人绩效这次是A,但晋升...可能得缓缓。上面觉得你最近状态有点起伏。家里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