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八天，我终于见到他了。在医院对面酒店门口，搂着别的女人。我站在医院大门口，
手里还拎着出院的东西。他低头亲了一下那个女人的额头。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结婚七年，他只对我做过一次。是婚礼那天。他转身要进酒店，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笑。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说在开会。原来是在开房。1.三月十五号，
我查出来子宫肌瘤。医生说要手术，越快越好。“家属呢？”“我老公在出差。
”“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明天。”医生看了我一眼，把手术同意书推过来。
“这个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我给周明打电话。响了八声，他才接。“什么事？我在开会。
”“我查出子宫肌瘤，要手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严重吗？”“医生说越快越好。
”“行，我知道了。”“手术同意书要家属签字……”“你先签着，我尽量赶回去。
”“可是医生说——”“我这边真的走不开，项目到关键期了。”他的声音有点烦躁。
我不说话了。“你别担心，就一个小手术，没事的。我忙完这几天就回去。”他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旁边有个女人在哭，她老公抱着她说“没事没事，
有我在”。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我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医生看着我签的字，皱了皱眉。
“你老公呢？”“出差。”“那你父母呢？”“我爸妈在老家，太远了。”我妈身体不好，
我不想让她担心。我爸……他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来，能干什么呢？“有朋友吗？
”我想了想。结婚这七年，我的朋友都慢慢断了联系。周明不喜欢我跟她们出去。
他说“嫁了人就要有嫁了人的样子”。“没有。”医生叹了口气。“那手术当天，
你最好找个人来陪。”“好。”我点头。手术定在三天后。我给周明发消息：手术在周六，
你能回来吗？他回：我尽量。我又发：医生说最好有人陪。他回：我知道了。我没再说什么。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我紧急联系人。“周明。”“关系？”“丈夫。
”护士把表格推给我。“你老公什么时候来？”“他说……明天。”护士笑了笑，没说话。
我住进了三人病房。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做的是胆囊切除。
王阿姨的老伴天天来，早上送早饭，中午送午饭，晚上陪到熄灯才走。
另一张床是个年轻姑娘，叫小林，做的是阑尾炎手术。小林的男朋友请了假，
直接住在了陪护床上。我的陪护床，空着。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手术前要做各种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我一个人跑上跑下，挂号、排队、缴费。
王阿姨的老伴看到我，问：“小姑娘，你老公呢？”“出差。”“什么时候回来？”“明天。
”他点点头。没再问。晚上九点，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喂？”“你明天什么时候到？
”“明天？”他顿了一下，“明天可能不行，这边有个应酬推不掉。”“那后天呢？
”“后天……后天我尽量。”“周明，我周六手术。”“我知道，我尽量赶回去。
”“你尽量？”我的声音有点尖。“你就不能把应酬推掉吗？
”“你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吗？”他的声音也高了。“我不是不想去，是真的走不开。
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沉默了。“我尽量周五晚上赶回去，行吗？”“行。”我挂了电话。
王阿姨在旁边床上看着我。“闺女，你老公忙什么呢？”“谈项目。
”“什么项目比老婆手术还重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老头子以前也忙。
”王阿姨叹了口气。“后来我生病，他才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我笑了笑。
“我老公就是太忙了。”“等他回来，你得好好说说他。”“嗯。”那天晚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周明说在出差，在北京。
可是他的朋友圈，三天没更新了。以前他出差，总会发点什么。什么项目合影啊，
什么团建聚餐啊。这次，什么都没有。我安慰自己，可能太忙了。忙得连朋友圈都没空发。
忙得连我手术都回不来。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多想。明天，他会来的。2.第二天，
他没来。“老婆，实在抱歉，今天走不开。”“明天呢？”“明天尽量。”我没说话。
“你一个人行吗？”“行。”“那就好。检查做完了吗？”“做完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松。“你好好休息，我忙完就回去。”他又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王阿姨的老伴正在给她削苹果。小林的男朋友正在给她喂粥。
我的床头柜上，只有一杯凉掉的白开水。“小姑娘，你老公还没来？”王阿姨问。“嗯。
”“他不是说今天来吗？”“有事，来不了了。”王阿姨摇摇头，没说话。
她老伴看了我一眼，把削好的苹果分了一半给我。“吃点水果，手术前要有营养。”“谢谢。
”我接过苹果。突然有点想哭。结婚七年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买菜做饭，
一个人收拾房子，一个人交水电费。周明很忙，永远很忙。忙得没时间陪我吃顿饭。
忙得没时间记住我的生日。忙得没时间来看我。但是他每个月的工资，准时打到我卡里。
我曾经觉得，这就够了。他不是不爱我，只是太忙了。等他不忙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等了七年。他越来越忙。我越来越习惯一个人。下午，我做最后一项术前检查。心电图。
要走到门诊楼另一栋。我一个人走过去，排了半小时的队。做完检查，我拿着报告往回走。
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一对夫妻。女人挺着大肚子，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点，
慢点。”“我没事。”“小心台阶。”男人的眼睛一直看着女人。
好像她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我不记得周明有没有这样看过我。
好像没有。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正忙着一个大项目。婚礼流程全是我一个人操办的。
他只来了半天，下午就飞去出差了。婚礼当晚，酒店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喝了点酒，
躺在床上给他打电话。“老公，我想你。”“我也想你，但是这边真的走不开。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后天吧。”“好。”后天，他没回来。大后天也没有。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的婚假已经过去了一半。我安慰自己，没关系。
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努力。等他事业稳定了，就好了。七年了。他的事业越来越好。
我们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晚上，我又给他打电话。“周明，你周五真的能回来吗？”“能。
”“你保证？”“我保证，周五晚上的飞机，到家差不多十点。”“我周六早上八点手术。
”“我知道，来得及的。”“好。”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来，我看着上面的时间。
周三晚上，九点十五。还有两天。我忽然想起，我还没告诉爸妈我要手术。我想了想，
还是没说。说了他们会担心。担心也没有用。他们来不了。我只有周明了。3.周四，
他说来不了。周五上午，他说来不了。周五下午，他说飞机晚点，到家可能要半夜。
“那你还来吗？”“来，当然来。”“你保证？”“我保证，到家就去医院。”我信了。
周五晚上，我一直没睡，等着他来。十点，没来。十一点，没来。十二点，
他发来消息：老婆，飞机刚落地，太晚了，我怕打扰你休息，明天一早来，好吗？
我看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回：好。他回：早点睡，明天不要紧张，没事的。我放下手机。
王阿姨已经睡了，小林也睡了。整个病房只有我一个人醒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他会来的。明天早上。我告诉自己。明天就能见到他了。凌晨三点，我终于睡着了。
早上六点，护士来叫我做术前准备。“家属来了吗？”“还没有，快了。”“手术是八点，
家属要在手术室外等着。”“我知道。”我给周明打电话。“喂？”他的声音很困。
“你醒了吗？我八点手术。”“醒了，醒了。”“你什么时候到？”“我……我出门了啊。
”“真的？”“真的，快了。”“好，那你快点。”我挂了电话。七点，他没到。七点半，
我被推进了手术准备室。护士问：“家属在哪里？”“快到了。”“手术要家属签字确认。
”“他马上到。”我躺在推床上，看着头顶的白灯。心跳越来越快。七点四十五，
我被推到手术室门口。“周明呢？”我问护士。“你丈夫还没到。”“再等一下。
”“手术时间到了。”“再等五分钟。”护士叹了口气。“好吧，五分钟。”我躺在那里，
眼睛盯着走廊尽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走廊还是空的。五分钟。
“时间到了。”护士推着我进了手术室。最后一眼，走廊上还是没有人。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自己手机响了。是周明。但是护士已经关了门。
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然什么都不想了。算了。麻醉开始起效。我沉入黑暗。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躺在ICU。浑身疼。像有人在我肚子里搅动。
我张了张嘴，想叫护士。声音发不出来。我转头，看到床边有个人。不是周明。
是王阿姨的老伴。“醒了？”他笑笑，“护士说你家属还没来，我帮你看着。
”“谢谢……”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别说话，好好休息。”他给我倒了杯水，
用吸管喂我。“你老公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堵车了，快到了。”“哦。”我闭上眼睛。
下午四点，我被推回病房。周明还没来。五点，没来。六点，他打来电话。“老婆，
手术顺利吗？”“嗯。”“我……我可能今天去不了了。”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边临时有点事，推不掉。”“什么事？”“一个客户，非要今天谈，
没办法。”“周明，我今天做手术。”“我知道，可是这边——”“你答应我的。
”“我知道，我也不想的……”“你保证的。”“老婆，你别生气。明天，明天我一定去。
”我沉默了很久。“好。”我挂了电话。王阿姨在旁边床上看着我。“你老公又不来了？
”“嗯。”“什么事这么忙？”“谈客户。”王阿姨摇摇头。“我活了五十多岁，
没见过老婆做手术还不来的丈夫。”我不说话。“闺女，你别怪我多嘴。”她顿了顿。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愣了一下。“不会的。”“那他为什么不来？
”“他真的很忙。”王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说。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刀口在腹部，
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割。护士说这是正常的，术后第一天最疼。我想找人说说话，
拿起手机给周明发消息。“好疼。”过了十分钟，他回：吃止痛药了吗？“吃了。还是疼。
”他回：忍一忍，明天就好了。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说什么。“你在干什么？
”他回：应酬，快结束了。“那你明天能来吗？”他回：能，明天一早就来。我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疼了一整夜。4.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没来。第四天，没来。
每天都是同样的理由。“客户临时要见面。”“项目出了问题。”“领导找我谈话。
”“今天实在走不开，明天一定去。”我不再问了。每次他说“明天来”，我就说“好”。
然后第二天，继续等。病房里，王阿姨出院了。走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闺女，
你要想清楚。”“想清楚什么？”“一个在你做手术都不来的男人，值不值得。”我笑了笑。
“阿姨，谢谢您。”她叹了口气，跟着老伴走了。新来的病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姓赵。
子宫肌瘤，跟我一样的手术。她老公第一天就来了。请了一周的假，专门陪护。“老婆，
疼不疼？”“还好。”“我去给你打点热水。”“好。”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
赵姐的老公长得一般，话也不多。但他看赵姐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周明还没那么忙。偶尔会陪我逛逛街，看看电影。有一次我感冒发烧，
他专门请假回来照顾我。我记得他给我熬粥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把粥熬糊了两锅。
但是很用心。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后来他升了职，越来越忙。我感冒了，
他让我自己去医院。我过生日，他在出差。我父亲住院，他说走不开。我慢慢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去医院。习惯一个人过生日。习惯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我以为这就是婚姻。
有人说婚姻是坟墓。我觉得不是。坟墓至少还有人来看看。我连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
周明又打来电话。“老婆，今天好点了吗？”“好点了。”“那就好，我买了机票，
后天回去。”“哦。”“怎么了？不高兴？”“没有。”“我知道这几天让你一个人，
对不起。”“没事。”“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好。”我挂了电话。赵姐看了我一眼。
“你老公？”“嗯。”“他怎么不来？”“出差。”“出差？这么久？”“项目忙。
”赵姐没说话。但她的眼神，跟王阿姨一样。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想解释。也许，
我心里也在怀疑。但我不想承认。承认了，这七年就白过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翻开手机，打开周明的微信。他的朋友圈，已经一周没更新了。以前他出差，总会发点东西。
这次，什么都没有。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上次他出差回来，
衣服上有一股香水味。不是我的。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客户喷的，一起吃饭蹭上的。
我信了。我当时真的信了。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哪里不对。但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他只是忙。忙完就好了。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5.住院第八天，我出院。
没有人来接我。周明说他的航班是下午两点，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家了。我自己收拾好东西，
去护士站办出院手续。“家属呢？”“快来了。”护士摇摇头，没说什么。我拎着东西，
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进电梯，出大厅。一个人。从头到尾，一个人。医院门口，
三月的风还有点冷。我站在台阶上，打了个出租车。等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是一家酒店。医院对面的酒店，我住院这些天每天都能看到。病房窗户正对着它。
出租车还没来。我站在那里，无聊地看着酒店门口。然后，我看到了周明。
他从酒店大门走出来。搂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长头发，高跟鞋。很年轻，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周明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个动作，很轻柔。很温柔。
像是对待最珍贵的人。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我没有捡。我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周明说了什么，女人笑了。他揽着她的腰，往酒店旁边的停车场走去。
我认出了那辆车。是我们的车。是我结婚时陪嫁的那辆车。他们上了车，开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出租车来了，司机按了三次喇叭，
我才回过神。“上车吗？”“上。”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上了车。“去哪？
”我报了地址。然后，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好像有一万个念头同时出现。他说在北京。他说忙得脱不开身。他说明天一定来。
原来都是假的。他在这里。就在医院对面。我手术那天，他就在对面。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
他在那个女人身边。我等他，他在陪别人。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的声音很平静。出奇地平静。我应该哭的。应该崩溃的。但是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很累。像是忽然之间，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到了家，我付了钱，下车。
站在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窗户。十二楼。我们住了七年的家。我忽然不想上去了。
但我还是进了电梯，按了十二层，打开了门。周明不在家。当然不在。他在酒店。
在那个女人身边。我把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
我站起来，走进了书房。周明的电脑就在书桌上。我打开了。密码是他的生日，我知道。
我打开了他的微信电脑端。聊天记录，全都同步在这里。我找到了一个备注叫“小雨”的人。
点开。看到第一条消息，是两年前。“老公，今天开心吗？”“开心，有你就开心。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往下翻。一条一条地看。“老公，我想你了。”“我也想你。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周末，老婆出差。”老婆出差。老婆，是我。我继续往下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