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知李国安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连我也以他为耻。
直到他在菜市场替我挡下致命一刀,血泊中颤抖着手解锁手机。
屏幕突然弹出加密讯息:“编号073,请确认最后指令——是否清除所有目击者?”而我,
正是那个唯一的目击者。新苑小区三号楼那扇掉漆的绿铁门,“哐当”一声在我身后合拢,
震得门框上陈年的灰簌簌往下掉。楼道里声控灯半死不活地亮着,
照着地上散乱的广告单和隔壁门口半袋没丢的垃圾。我用力拽了拽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带,
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身后传来追出来的脚步声,拖沓,虚浮,
像破了洞的旧拖鞋蹭着水泥地。
然后是他那永远带着点小心翼翼、试图弥补什么却总是弄巧成拙的声音:“遥遥,
钱……爸爸这个月奖金发了点,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或者……跟同学出去玩……”我脚步没停,甚至更快了些,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
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肯定又伸着那只枯瘦的手,
指缝里或许还沾着昨天修理水龙头没洗干净的油污,捏着几张皱巴巴、颜色模糊的纸币,
站在昏暗的楼道口,眼巴巴地望着我的背影。那样子,活像一只做错了事、摇尾乞怜的狗。
恶心。涌上喉头的就是这两个字。硬邦邦,冷冰冰,带着我自己都心惊的厌恶。李国安,
我的父亲,新苑小区乃至附近几条街有名的“窝囊废”。四十多岁的人了,
在区里那个半死不活的机械厂当维修工,技术据说还行,可混了二十年还是个底层工人,
谁都能支使他,谁都能笑话他。回到家,对着我妈更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妈,
那个永远画着精致妆容、在商场柜台后笑得像朵假花的女人,
几年前终于受不了这种一眼望到头的贫贱和憋屈,跟着一个开小超市的男人走了,
再也没回头。留下我和他,还有这套六十平米、永远弥漫着陈旧灰尘和失败者气味的房子。
我妈走的那天,他没哭没闹,只是蹲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廉价卷烟,
背影佝偻得像只晒干的虾米。第二天清晨,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正在厨房,
就着隔夜的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咀嚼得很慢,很费力,仿佛那不是馒头,
而是他失败的人生。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同情,
只有更深的鄙夷——连挽留妻子、发泄情绪的勇气都没有,不是窝囊废是什么?从那以后,
我所有的努力,就是拼命读书,考上最好的高中,然后去最远的大学,彻底离开这里,
离开他,洗刷掉身上“窝囊废女儿”的印记。我成功了前半部分,考进了市重点,
可每天放学,还是得回到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冲出楼道,傍晚浑浊的天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隔壁单元的王婶正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我,又瞥了眼我身后那扇窗,
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了撇,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我昂起头,加快脚步,恨不得脚下生风,
立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晚自习下课已经是九点半。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我裹紧校服外套,埋头疾走,只想快点回家,
躲进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回家要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明明灭灭。
再往前,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城西夜市,穿过那里,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就快到家了。夜市的气味混杂着油烟、烤串香料和廉价香水,一波波涌过来,我皱了皱眉,
习惯性地侧身避开一个摇摇晃晃、满身酒气的男人。就在我即将挤出夜市最拥挤的一段,
踏上那条通往家的小巷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巷口第一家,
是个卖廉价服装的摊子,支着惨白的节能灯。灯下,
一个穿着灰蓝色旧工装、微微佝偻着背的男人,正低着头,
笨拙地整理着摊子上被顾客翻乱的衣服。是李国安。
他下班后又来这里帮他那个瘸腿的远房表叔看摊子,为了多赚几十块钱。
我觉得脸上猛地一烫,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几乎是想都没想,我立刻扭转了方向,
宁可绕远路,从夜市另一端出去,也不想从他面前经过。就在我转身的刹那,变故陡生!
斜刺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拥挤的人流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直扑夜市边缘一个正在买煎饼果子的中年男人。那人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里的煎饼“啪嗒”掉在地上。黑影手中寒光一闪!“杀人了——!
”凄厉的尖叫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嘈杂的夜空。人群瞬间炸开,惊慌失措地向四周逃窜,
推搡、哭喊、碰撞,乱成一团。我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倒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那持刀的黑影一击未中,被那中年男人险险避开,刀锋只划破了外套。
黑影显然是个亡命之徒,毫不犹豫,第二刀紧接着刺出,更加狠辣刁钻,直取对方心口。
中年男人踉跄后退,绊倒在身后的水果摊上,橘子苹果滚了一地,他眼中充满了绝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秒时间。而混乱中,不知怎么,
那亡命之徒与中年男人搏斗的位置,竟然离李国安的衣摊很近。更糟糕的是,
完全吓傻了的我,因为人群的推挤和本能的呆滞,竟然没能及时退开,
反而被挤到了靠近巷口的位置,离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亡命之徒眼里只有目标,但中年男人的拼死反抗让他暴躁。他猛地一脚踹翻碍事的水果摊,
刀光乱舞,试图逼退纠缠。一枚被踢飞的腐烂苹果,不偏不倚,“噗”一声砸在我额角,
不是很疼,但冰凉的触感和那股酸腐味让我浑身一激灵,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就是这一下,让我暴露在了那亡命之徒的视线边缘。他血红的眼睛扫过混乱的人群,
似乎判断我这个吓呆的学生妹是个潜在的麻烦或者可用的挡箭牌。他没有直接冲我来,
但在又一次挥刀逼退目标时,脚下一蹬,借着反冲力,竟向着我这个方向撞来,
手里的刀下意识地朝外划拉,寒光烁烁,只是为了驱散可能阻挡他的人!我看见了那道弧光,
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僵硬得像灌了铅,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就在那刀锋几乎要触及我校服外套的瞬间——一个灰蓝色的身影,
像是从地底冒出来一样,用一种极其别扭、甚至有些踉跄的姿势,
猛地插到了我和那道寒光之间!“噗嗤。”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钝响。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嘈杂的惊叫、哭喊重新涌入耳朵。我呆呆地看着挡在我身前的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是李国安。他替我挡住了那一刀。持刀者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不怕死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凶性更炽,猛地将刀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液体,
溅了几滴在我冰冷的手背上,烫得我哆嗦了一下。李国安的身体随着拔刀的动作剧烈地一颤,
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却还在倒下前,用尽最后力气,伸出那只枯瘦的手,
胡乱向后抓了一下,似乎想确认我是不是安全。亡命之徒不再耽搁,提着滴血的刀,
撞开两个吓瘫的路人,朝着夜市深处狂奔而去,眨眼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与迷离的灯火阴影里。
李国安面朝下倒了下去,就倒在脏污的水泥地上,滚落的橘子、踩烂的菜叶粘在他的工装上。
灰蓝色的布料迅速被一种更深的、黏稠的色泽浸透,在惨白的节能灯光下,那颜色红得刺眼,
红得令人窒息。血从他身下汩汩地涌出来,蜿蜒扩散,像一只正在狞笑的血色怪兽,
慢慢吞噬着他。周围是持续不断的尖叫、奔跑声,有人远远地喊着“报警!”“叫救护车!
”,但似乎没人敢立刻靠近。我的腿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视线无法从他背上那片不断扩大、濡湿的暗红上移开。脑子里嗡嗡作响,
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乱撞。窝囊废……血……他替我挡了一刀……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冰冷地钻进脑海,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然后,我看见他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那只刚刚试图向后抓的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侧,手指痉挛似的抽搐着,
慢慢摸向自己的裤子口袋。摸索了好几下,
才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屏幕已经摔出蛛网般裂纹的旧手机,黑色,
款式老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他要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是……打给我?我茫然地想。
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沾血的拇指按在手机home键上。屏幕亮起,
微弱的光映着他惨白汗湿的侧脸和失焦的瞳孔。解锁了。但屏幕上并没有出现拨打界面。
就在解锁成功的那一刹那,屏幕骤然一变!原本朴素的、自带系统的界面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暗的、几乎不反光的纯黑背景,上面没有任何常见的应用图标。
只有一行冰冷的、荧绿色的字符,像是从深渊里浮出来,突兀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