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失踪的第三天,警察在城郊水库捞出了他的车。车里没有尸体,
只有副驾驶座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所有人都劝我节哀顺变时,
我却在衣柜暗格里发现——他准备了另一张身份证,和一张飞往曼谷的单程票。日期,
正是他失踪的那天。直到手机突然弹出陌生消息:别开门,我『不在家』。
雨下得没完没了。林薇坐在派出所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翘起的毛边。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甜腻腻的,让人反胃。
民警小张给她倒了杯热水,一次性纸杯,热气袅袅,她没碰。水太烫了,
像那天晚上客厅里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烫得她指尖一缩。三天了。
距离周正毫无预兆地失去联系,整整七十二个小时。起初只是电话不通。他偶尔会这样,
开会,或者手机没电。林薇没太在意,甚至有点习惯性的放松——不用琢磨晚饭做什么,
不用应付他可能的沉默或挑剔。直到第二天中午,他公司的人事打电话来,
客气地问周经理是否身体不适,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议他缺席了。
林薇心里那根一直绷着、却几乎被遗忘的弦,“嘣”地一声,断了。她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给他的同事、朋友、常去的健身房、甚至连他提过一次的理发店都问了。所有人都说,
没见过,不知道。周正像一滴水,蒸发了。报案后的调查起初是公式化的。调监控,
查通讯记录。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三天前的傍晚,独自开车出了小区,方向是城西。
通讯记录干干净净,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她的,在失踪前半小时,她没接到,当时在洗澡。
后来回拨过去,已是关机。然后,就是今天下午。城郊,黑石山水库。
一辆黑色轿车被捞了上来,水淋淋的,像头死去的巨兽。车牌照清清楚楚,是周正的车。
“车里没有发现……人。”民警小张斟酌着字眼,把现场照片递给她时,
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是夫妻关系调查的必经环节。
照片拍得清晰而残酷。浸泡得变形的内饰,泥水从车窗缝隙漫过的痕迹。副驾驶座位上,
放着一个透明的防水文件袋,里面是几页A4纸。即使隔着塑料袋和照片的阻隔,
“离婚协议书”那几个加粗的宋体字,依然像烧红的针,刺进林薇的眼球。下面有签名。
周正的名字,他一贯的凌厉笔锋,力透纸背。旁边,属于她的签名处,是空白。
林薇盯着那签名,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警察低低的交谈,门外隐约的喧哗,
都退得很远。她想起上周,周正难得回家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忽然说:“林薇,
我们谈谈。”她当时在擦茶几,头也没抬:“谈什么?房贷还是你妈生日礼物?
”他没再说话。原来是要谈这个。“林女士,您之前知道周先生有离婚的打算吗?
”一位年纪大些的警官坐下来,语气平缓。林薇摇头,动作有些僵硬。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婚姻像一间老房子,积着厚厚的灰,窗户紧闭,但她从没想过,
有人会突然拆掉承重墙。“近期你们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争吵?”“还好。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就是客客气气,泾渭分明,
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能再躺下两个人。没有剧烈的争吵,只有日复一日的冷却,
像这杯握在手里渐渐不再烫人的水。做笔录的时间格外漫长。问题细碎又重复,
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挖掘意味。她机械地回答着,脑子却像个坏掉的放映机,
闪过一些无关的片段:周正去年突然开始夜跑,
说要加强锻炼;他换了个密码复杂度很高的新手机;有次她无意瞥见他电脑屏幕,
他很快切掉了页面……警察问起经济状况,问起保险,
问起他们有没有共同的债务或巨额资产。林薇一一回答,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们最后告诉她,
初步判断,周正可能是在驾车前往水库途中,因故落水,但“不排除其他可能性”,
需要进一步调查。至于离婚协议,“也是一个需要厘清的线索。”走出派出所时,
天已经黑透了。雨暂时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几个亲戚和邻居还在门口等着,簇拥上来,七嘴八舌。“薇薇,想开点,
人找到……车找到就好,总有个说法。”“是啊,小周他……唉,也许是一时想不开。
”“你可要坚强,这个家还得靠你。”“节哀顺变。”节哀顺变。他们都默认周正已经死了。
死在冰冷的水库里,死在决意离开她的路上。林薇含糊地应着,
坐上表哥的车回到那个突然变得陌生而空旷的家。客厅还保持着她三天前仓促离开时的样子,
一切井然有序,冰冷,没有一丝人气。亲戚们陪着坐了一会儿,说着苍白无力的安慰话,
终于陆续离开。最后离开的是她最好的朋友苏晴,紧紧抱了抱她:“薇薇,别一个人硬撑,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还有,”苏晴压低声音,眼圈有点红,
“那离婚协议……你别太往心里去,男人狠起心来……不是你的错。”送走所有人,
关上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响,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死寂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一小片区域,
周围是更浓重的黑暗。她坐在光晕的边缘,看着这个她和周正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布置,都沾着两人生活的印记,又都透着诡异的疏离。她应该哭吗?
为一段死亡的婚姻,为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丈夫?可她只觉得麻木,
还有一股盘旋在心底、越缠越紧的疑窦。周正是那种人吗?会因为离婚想不开去自杀?
他从来是谋定后动,利益计算得清清楚楚。就算要死,
何必特地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车上?给谁看?给她?还是给警察?而且,
那份协议……林薇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房。周正的书房,她平时很少进来。他不在,
这里更显出一种冷峻的秩序。书按照高低颜色排列,文件归档整齐,电脑关机,
鼠标和键盘摆成精确的直角。她开始翻找,动作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逐渐变得急躁。
抽屉、书架、文件柜……没有。没有草稿,没有备份,没有关于离婚的任何其他文件。
好像那份突然出现的协议,是凭空变出来的。她的目光落在靠墙的那个胡桃木衣柜上。
这是结婚时买的,很大,很深。周正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大部分空间空着,
或者塞着些旧被褥。她走过去,拉开柜门,木质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她一件件拨开他的衬衫、西装,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柜体的内壁。忽然,
指尖触到了一点异样。在衣柜最内侧的背板角落,有一小块区域的木质纹理似乎不太连贯。
她用力按了按,没反应。又沿着边缘摸索,在靠近底板的地方,感觉到一个极轻微的凹陷。
她用指甲抠了抠,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咔”。一小块背板弹开了,
露出一个隐藏在柜体里的扁平暗格。不大,大约A4纸尺寸,深度不过几厘米。
林薇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到了东西。拿出来,是两张纸,
和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口袋。先看纸。第一张,是身份证。照片是周正,但名字不是。
叫“吴涛”。地址是邻省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县市。签发日期,是半年前。第二张,
是一张电子客票行程单打印件。目的地:泰国曼谷。航班日期,正是三天前,
周正失踪的那一天。单程票。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林薇捏着那薄薄的纸片,手指抖得厉害。周正的脸在陌生的名字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曼谷。
单程。三天前。所以,没有自杀。没有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消失。他准备了新的身份,
买好了远走高飞的机票。他选好了日子,然后开车出去,或许去了水库,或许没有。
但他把车和那份指向情感悲剧的离婚协议留在了水里,自己则用“吴涛”的身份,
登上了一架飞往热带国度的飞机。金蝉脱壳。那他为什么还要给她打那个电话?
为什么要把离婚协议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是为了坐实“周正”的死亡,彻底切断过去?
还是……有什么别的,她还没看透的算计?愤怒,后知后觉地窜上来,
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七年,就算感情淡了,也是活生生的七年!他怎么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