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总在半夜对着空气说话,还偷偷往我牛奶里加香灰。我以为她老年痴呆,
直到小区被诡异黑雾笼罩,邻居们尖叫发狂。居委会大妈带头砸我家门,骂我奶奶是灾星。
奶奶叹了口气,摘下假发,露出一头耀眼的银色长发。她推门走出去时,黑雾尖叫着散去,
所有监控画面同时爆出雪花。第二天,全小区跪在我家门口求原谅。而监控室里,
保安颤抖着指着一帧画面:我奶奶正对着摄像头,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奶最近不太对劲。
起初是半夜总能听见她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压得低低的,
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像是争论的语调。可我推门进去,永远只看见她一个人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本封面模糊的旧书,床头灯昏黄。“跟老朋友唠唠嗑,”她总这么解释,
混浊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人老了,觉少。”然后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举动。
阳台晾晒的衣服里,会莫名其妙混进几片干枯的、我从没在附近见过的树叶,
边缘泛着奇异的暗金色。厨房炖汤的砂锅底,有一次我清洗时,
摸到了类似某种坚硬细小颗粒的沉淀,绝对不是普通调料。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我的牛奶。
好几次,我端着温好的牛奶,总觉得杯底有些没化开的、灰白色的细微粉末,凑近了闻,
有种极淡的、像是庙里香火燃尽后的味道。我问她,她只是用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摸摸我的头,
咧嘴笑,露出掉了两颗牙的豁口:“长身体呢,喝干净,好东西。” 那笑容慈祥,
却让我后颈莫名发凉。我开始认真考虑“老年痴呆”这个词。隔壁楼王爷爷前年就这样,
总说看见去世的老伴在厨房做饭。我带奶奶去社区医院,医生简单问了问,
开了点营养神经的药,委婉地建议多观察。观察的结果,是奶奶那些小动作变本加厉。
她甚至开始在一些不起眼的墙角、门后,用我看不懂的、类似红色砂砾的东西,
撒出简单的图案,隔天又自己清理掉。我把担忧告诉了几个邻居。楼上快嘴的李婶嗑着瓜子,
一脸了然:“老小孩老小孩,都这样。多陪陪就好了。” 门卫张大爷倒是咂咂嘴,
眯着眼看了看我家窗户:“你奶啊,年轻时候就有点……嘿,说不清。
反正夜里少让她瞎晃悠。”日子在这种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常态里滑过。直到那个星期三。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但来得太邪性。下午四五点,天色骤然沉下,不是乌云密布那种,
而是像一口巨大无光的黑锅扣了下来。紧接着,一种粘稠的、不祥的灰黑色雾气,
从小区后那片待建的荒地方向弥漫过来,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惊人。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几个呼吸间就淹没了绿化带、游乐设施,攀上楼体,
把窗户捂得严严实实。光线被吞噬,不是夜晚的黑,
是一种沉甸甸的、吸收了所有声音和光亮的死寂的灰暗。然后,声音回来了——不是人声,
是风,尖啸着像无数玻璃片在刮擦,可一丝真正的风都没有。树叶子纹丝不动。
第一声尖叫是从三号楼传来的,凄厉得不成人调。接着,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整个小区炸开了锅。哭喊、怒骂、撞击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乱不堪。我冲到阳台,
隔着被黑雾糊住的玻璃,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些声音里浸透的、纯粹的疯狂。
黑雾似乎在往人的七窍里钻。“砰!砰砰砰!”砸门声骤然在我家防盗门上炸响,
粗暴得像是要破门而入。外面是居委会刘主任尖利到变形的声音,
盖过了其他嘈杂:“就是她!就是这家人!陈老太!灾星!自从她搬来咱们小区就没安生过!
把她交出来!”更多声音加入,愤怒、恐惧、歇斯底里:“滚出来!滚出我们小区!
”“怪不得老是鬼鬼祟祟!”“黑雾就是她引来的!”我背脊发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向奶奶。她一直安静地坐在她那把老藤椅上,面对着狂暴的砸门声和外面地狱般的景象,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那双手,曾经给我缝过书包,
煮过鸡蛋面。砸门声越来越重,有人似乎在用铁器撬锁。
门外“灾星”、“妖孽”的骂声不绝于耳。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奶奶终于动了。
她极慢、极慢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压垮了某种背负很久的东西。然后,她抬起手,
伸向自己花白稀疏、在脑后盘成一个小髻的头发。她抓住了发髻,
轻轻一扯——那一头我看了二十几年的、有些邋遢的花白短发,连同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银簪,
一起被扯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头宛如月光织就、星河倾泻的银色长发。那银色纯粹、耀眼,
流淌着一种非人间的光泽,柔顺地披散下来,几乎垂到她的腰际。发丝无风自动,微微拂动,
每一根都仿佛蕴含着极细微的、呼吸般的流光。我张着嘴,喉咙里像被灌进了水泥,
一个字也发不出。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
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奶奶没看我。
她把手里的假发和旧簪子轻轻放在藤椅上,像放下一个用了很久的、终于可以卸下的面具。
她站起身。个子似乎还是那个矮小的个子,背还是有点驼,但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气场从她苍老的身躯里弥漫开来。她走向那扇被疯狂砸响的防盗门。
门外的咒骂和撞击在继续。奶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握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咔哒。
”门开了。没有预想中暴徒一拥而入的场景。奶奶只是打开了门,然后,一步,跨了出去,
走到了我家昏暗的楼道里,站在了那翻涌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黑雾边缘,
也站在了以刘主任为首的、面目狰狞举着棍棒扫帚的邻居们面前。
时间在那一刹那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门外的邻居们,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瞬间冻结,
扭曲成一种极致的惊愕和茫然,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了极点的老太太,
看着她那头做梦也梦不到的银发。奶奶抬眼,看向楼道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她的嘴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下一刻——“咿——!!!
”一声无法形容的、尖锐到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直刺灵魂深处的嘶嚎,
猛地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翻涌的黑雾中爆发出来!
那嘶嚎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最本能的恐惧!弥漫在整个小区、吞噬光与声的浓稠黑雾,
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巨大黑色水母,骤然剧烈收缩、翻滚!紧接着,
以我奶奶所站的楼道为中心,黑雾疯狂退散,不是被风吹散,而是“逃”,仓皇失措地逃窜,
缩回它们涌来的方向,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百倍!光线重新渗入。虽然天色依旧阴沉,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黑暗消失了。小区里那些疯狂的哭喊尖叫,也随着黑雾的褪去,
戛然而止,变成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的茫然。与此同时,小区里所有亮着的监控摄像头,
无论是楼道口的、电梯里的、还是道路旁的,在同一瞬间,
显示屏上爆开一片剧烈晃动的、密集的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噪音。这一切,
发生得极快,从奶奶推门,到黑雾尖啸退散、监控雪花,不过短短十几秒。
奶奶站在恢复光亮的楼道里,银发如瀑,微微拂动。她面前,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打要杀的刘主任、李婶、张大爷,还有其他人,
手里的“武器”哐当啷掉了一地。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呆滞,
又从呆滞变成一种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极度恐惧和卑微敬畏的惨白。刘主任腿一软,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紧接着,
李婶、后面跟着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全都瘫跪了下去,头深深地埋下,瑟瑟发抖,
不敢再看奶奶一眼。奶奶只是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看脚下的灰尘。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顺手带上了门。“咔哒。” 轻响。把我,
和门外那个坍塌又重塑的世界,关在了两边。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奶奶弯腰,
捡起藤椅上的假发,熟练地重新戴好,盘起,插上旧银簪。
她又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有点驼背、爱在半夜对着空气说话的老太太。她走到我面前,
抬起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摸摸我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吓着了?” 她的声音沙哑,和往常一样,“没事了。去,
烧点水。”我像个提线木偶,挪到厨房,耳朵却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死寂。绝对的死寂。
过了很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极力放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一夜,小区静得可怕。
第二天,我是被隐约的嘈杂声吵醒的。走到客厅,发现奶奶已经起了,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我凑到猫眼往外看。倒抽一口冷气。我家门外的楼道,挤满了人。
不止昨晚那几位,几乎是整个小区能动弹的住户都来了。黑压压一片,从我家门口,
一直排到楼梯拐角,沉默着,
手里都拎着东西——崭新的鸡蛋、包装精美的水果、甚至还有几条活鱼在塑料袋里扑腾。
最前面,刘主任、李婶几个人跪得笔直,头低着,面前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红包。没有喧哗,
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和偶尔物品摩擦的窸窣。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惶恐、讨好、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奶奶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
对猫眼外的盛况视若无睹。“今儿天气还行,”她说,“我把被单洗洗。
”她真的就去阳台收被单了。任由门外跪着一片。我不知道这场沉默的跪求持续了多久,
直到物业的人满头大汗地挤上来,低声下气地劝说,人群才慢慢散去,东西却一件不少,
整整齐齐码放在门口,像某种进贡。然而,真正让我血液差点冻结的,是下午。
好奇心和对奶奶非人力量的后知后觉的恐惧驱使我,借口还东西,去了小区监控室。
我想看看,昨天那黑雾,到底是怎么回事,奶奶……又是怎么回事。
监控室里只有当班的保安小赵,脸色蜡黄,眼睛底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分割成几十个小格的正常监控画面,一切如常,
除了偶尔闪过的、居民们格外仓惶谨慎的身影。“赵哥,”我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昨晚……吓人吧?”小赵猛地一哆嗦,像被针扎了,缓缓转过头看我,眼神发直,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何止是吓人。” 他手指颤抖着摸向鼠标,
点开一个备份文件夹,输入一长串密码,调出了一段标注着昨天日期和时间的录像。
是小区主干道的一个摄像头画面。时间正是黑雾最浓、尖叫声四起的时候。画面里灰黑一片,
几乎全是翻涌的雾气,偶尔有模糊扭曲的人影跑过,伴随着失真的怪叫。
小赵把进度条往后拖,拖到黑雾开始剧烈波动、退散的那一刻。画面因为干扰剧烈跳动着,
雪花点疯狂闪烁。“看这里……”小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用鼠标圈住靠近我家单元门附近、画面边缘的一小块区域,将那一帧不断放大、锐化。
雪花和噪点依然严重,图像模糊失真。但勉强能辨认出,那是我家单元门口。
一个人影正从楼道里走出来,背对着摄像头,只能看到一个矮小的、有些佝偻的背影,
和一头……在黑白失真画面里依然显出异样苍白、仿佛自行发光的、披散的长发。是奶奶。
她似乎正要完全走出单元门的遮挡。然后,小赵用尽全身力气般,
将进度条往前拖了极其微小的一格。
就在奶奶的身影即将完全暴露在摄像头主视野前的那一刹那。画面中,
那个背对着摄像头的、矮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然后,她极其缓慢地,
侧过了一点点脸。只能看到小半张模糊的侧脸轮廓,和几缕拂动的发丝。
但她的动作清晰无比。她抬起了靠近摄像头这一侧的、那只枯瘦的手。食指,轻轻抬起,
抵在了那根本看不见形状的嘴唇位置。随后,她的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个更小的角度,
那双在模糊画质下本该是两点黯淡像素的眼睛所在的位置,“看”向了摄像头。不。
不是“看”。是“对准”。隔着布满时间尘埃的监控录像,
隔着失控的电流噪音与疯狂跳跃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