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开家长会,我爸出差我妈加班。我只能请村里种地的爷爷来凑数。
同学们看着他的解放鞋哄堂大笑。班主任皱眉:“这位家长,我们在讨论国际奥赛。
”爷爷蹲在墙角抽烟:“奥赛啊,我退役前顺手拿过三块金牌。”班主任正要发火,
校长突然冲进来:“门口来了十辆红旗车,说是接老首长回去开会!
”我爷掐灭烟头:“跟他们说,我孙子的家长会,比国防会议重要。”清源一中的家长会,
下午两点半,教学楼里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某种紧绷的、属于成绩单的气息。
高三七班的教室门口,我杵在那儿,像根被晒蔫了的稗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身边挤挤挨挨过去的,是穿着得体、眉眼间或多或少带着点矜持或焦虑的城里家长。香水味,
淡的浓的,混杂着走廊尽头厕所飘来的消毒水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我爸在西北某个信号时有时无的戈壁滩上搞他的地质勘探,
我妈被一个突发的跨国并购案钉在了公司会议室,电话里背景音一片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还能指望谁?我捏着手机,指尖发凉,最后一条短信是早上发出去的,收信人是我爷。我爷,
陈铁山,在老家陈家坳种了一辈子地。
除了我每年寒暑假回去那几天能把他从田间地头拽出来,其余时间,
他的世界就是那几亩水田、一片菜地、一群鸡鸭,还有村口老槐树下永远也下不完的象棋。
他能来吗?来了……又能怎样?两点二十五分,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晃了过来。灰扑扑的老式中山装,洗得发白,
袖口磨起了毛边;裤腿挽到小腿肚,
露出一截被太阳和泥水浸成古铜色的皮肤;脚上蹬着一双黄胶解放鞋,
鞋帮子上还沾着几点半干的泥印子。是我爷。
他手里提着个印着“化肥”字样、边角磨损露出白色内衬的旧尼龙袋子,一路走,
一路好奇地打量着两侧墙上的宣传栏,里面贴着清北录取学生的巨幅照片和励志标语。
我喉咙发紧,赶紧迎上去:“爷,这边。”我爷看见我,咧嘴一笑,
脸上的皱纹像晒干了的河床,深一道浅一道。“坤子,这楼真气派。”他声音洪亮,
带着泥土和烟草的粗粝感,一下子压过了周围的低语。领着他往教室后门走,那一路,
我感觉自己像个拖着破旧行李箱走进奢侈品店的乞丐。无数道目光射过来,
粘在我爷的解放鞋上,粘在那个“化肥”袋子上,然后转向我,惊讶、好奇,
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针尖似的讥诮。几个平时就爱咋呼的男生已经凑在一起,肩膀耸动,
捂着嘴,指指点点。
我甚至能捕捉到他们压低却足够清晰的窃笑:“快看……解放鞋……来开家长会?
”“陈伟坤他家是山里挖矿的吧?挖矿的也不穿这样啊……”我脸上火辣辣的,只能低着头,
把我爷领到贴着我名字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我爷倒不在意,
他把那个化肥袋子小心地塞进桌肚,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左右看看,
又抬头看看天花板上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咂咂嘴:“这椅子没咱家炕头舒坦,灯倒是挺亮。
”班主任李敏踏着铃声走进教室。她三十出头,烫着精致的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
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套裙,是学校里以严厉和“国际化视野”著称的教师。她站上讲台,
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场,随即,像精密仪器突然卡进了沙子,她的视线在我爷身上顿住了。
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沉了下来。家长会按流程进行。
成绩分析,班级排名,未来展望。李老师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节奏感。
她特意强调了即将到来的全国高中生国际奥林匹克竞赛选拔,“这不仅是个人荣誉,
更是学校,乃至我们市教育水平的一次重要展示。能进入国家集训队的同学,意味着什么,
各位家长应该清楚。”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家长们翻阅手中成绩单的沙沙声,
以及笔尖在本子上记录的细微响动。我爷没成绩单可看——我忘了给他准备。他也没笔。
他就那么坐着,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听生产队广播。过了一会儿,
他似乎觉得有点气闷,伸手在中山装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
是那种最便宜的“大前门”。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
咔嚓一下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花白的头发边盘旋。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目光,包括李老师刀子似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缕烟雾,
和烟雾后面那张平静的、布满风霜的脸上。李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放下激光笔,
抱着手臂,看着后排。“那位家长,”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教室里禁止吸烟。另外,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国际奥林匹克竞赛,
关乎学生的前途和学校的荣誉,请您认真对待。”“奥赛啊。”我爷又吸了一口烟,
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没看李老师,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摇曳的叶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我退役前,
顺手拿过三块金牌。”“……”死寂。然后,“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
笑声像堤坝溃决,猛地爆发出来。先是压抑的、零星的,随即连成一片哄堂大笑。
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拍打着桌子。家长们也大多忍俊不禁,摇头的,交换眼色的,
教室里的严肃气氛荡然无存。国际奥赛金牌?还三块?还是“退役前”“顺手”拿的?
这大概是本年度清源一中最好笑的笑话了。我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朵里嗡嗡作响,
血液一股股往脸上冲。羞愧、难堪,还有一丝对我爷信口开河的埋怨。
我知道他年轻时当过兵,可当兵和奥赛金牌?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
李老师的脸彻底沉了下去,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执教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
但如此荒唐、公然在严肃场合大放厥词的,绝对是头一遭。这不仅是对她的不尊重,
更是对学校、对“奥赛”这两个字神圣性的亵渎。她不再客气,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冰冷的怒意:“这位家长!请你立刻出去!不要在这里干扰会议秩序!陈伟坤,
你看看你请的什么人!”我浑身一僵,下意识要站起来。就在这时——“砰!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所有笑声像被一刀切断。校长王启明出现在门口,
他五十多岁,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头上带着汗,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的目光急惶惶地在教室里扫视,瞬间就锁定在了我爷身上。“首……首长!
”王校长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变调,完全失了平时的沉稳。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教室,拨开挡路的座椅,在一地惊愕的目光中,小跑到我爷面前。是的,
小跑。那个在全校师生面前威严十足的校长,此刻像个慌慌张张的通讯员。“首长,
您怎么在这儿坐着!”王校长的声音带着颤,他想去搀扶,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不知该如何摆放,“门口……门口来了十辆红旗轿车!还有……还有省里、军区的同志,
说是接您回去开紧急会议!电话都打到市局了!”教室里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
以及窗外遥远传来的、模糊的市声。每一张脸都凝固着,
保持着上一秒的表情——笑的弧度僵在嘴角,斥责的严厉冻在眉梢,惊讶的嘴巴忘了合拢。
只有目光,无数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钉在那个角落。我爷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慢悠悠地,把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在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个旧铁皮糖盒盖上,
轻轻摁灭。那动作熟练而从容,
仿佛周遭的死寂、校长的仓皇、门口那想象中一字排开的黑亮轿车,都不存在。然后,
他抬起眼,看了看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王校长,又透过窗户,
望了望教学楼前空旷的广场方向。“会议啊……”他开口,
嗓音依旧是那种带着泥土味的粗粝,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的无声喧嚣,“跟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