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是京城最跋扈的苏家大小姐,他是书院里最清贫的裴清。我花了一千两买他一年,
撕他衣裳时笑问:“清高能当饭吃吗?”四年后我沦落到青楼做杂役,他却成了状元郎。
他穿着官服推门进来。老鸨一脸谄媚:大人看上哪个了?他指了指正在擦地的我。“她。
”1已进冬月,我像往常一样归在楼梯上擦地板,冷不防被管事嬷嬷一脚踹起。“阿晚!
死丫头片子,听见没?前头贵客要的‘春雪酿’,温好了赶紧送去!手脚麻利点,
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我低声应了,端起沉重的水盆,往后厨挪。来到后厨,
酒温好了,我垫着布,端起壶,低着头往前厅送。心跳却莫名失了序,咚、咚、咚,
撞得胸口发闷。前厅,几个鲜亮衣裙的姑娘聚在楼梯口,目光都投向大堂中央。
李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正对着一个背对我这边的身影点头哈腰。深青色的官袍。罗料,
暗纹,胸前补子……即便隔着距离和昏暗的光线,那规制和颜色也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不是普通的官,品级不低。我脚步钉在帘幕边,手里滚烫的酒壶瞬间变得冰凉。
那背影、宽肩,挺直的脊梁,一丝不苟的束发。仿佛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微微侧过脸。
时光在那一刹那被劈成两半。一半是眼前醉月楼奢靡又肮脏的空气,
一半是四年前书院外山坡上,带着皂角清气的少年侧影。那人眉眼更深邃了,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营养不良的苍白,添了久居人上的沉稳与疏离。明明每一寸都透着陌生,
却又透着熟悉。裴清。真的是他。世界骤然失声。
所有的喧嚣——李妈妈的谄笑、姑娘们的娇语——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
血液冻结,又从脚底逆冲上头,眼前阵阵发黑。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已经是官了,
看李妈妈那巴结的样子,官还不小。状元及第,本该如此。可他为什么,偏偏出现在醉月楼?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帘幕方向,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厌恶,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深潭的水,映不出任何倒影。我几乎要以为认错了,可那眉眼,
早就刻进骨头里,烧成灰都认得。“今日我来,是想寻个清净,听支曲子。
”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冰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上位者的腔调。
李妈妈忙不迭地推荐:“有有有!嫣红的琵琶可是秦淮一绝……”他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花红柳绿,最后,越过所有期待或忐忑的脸,落在了帘幕边,
我这个端着酒壶、僵硬如木偶的粗使丫鬟身上。手指抬起,指向我。“她。”一个字。惊呼,
抽气,窃窃私语,刀子一样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2他一定是来报复我的。
报复我这个可恶的,曾经让他颜面尽失的恶人。那时我叫苏晚,但大多数时候,我叫苏文。
云山书院里最矮小、声音最细的“男”学生。“苏文,你个娘娘腔,把球踢过来!
” 总有人这样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的书袋被丢进水塘,课业上泼了墨,
他们推搡我,笑我像个扭捏的小娘子。只有裴清不会。他总坐在最角落,背挺得很直,
像院墙外那杆修竹,衣裳洗得发白,却整洁。别人闹得过分时,他会从书卷里抬起头,
沉默地走过来,弯腰捡起我湿透的书袋,轻轻拍掉上面的尘土,递还给我。手指修长,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气。有一次,我被堵在书院后墙的窄巷。领头的那个,
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小子,听说你家里有几个臭钱?借点给哥哥们花花?”我攥着拳头,
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喉咙发紧,害怕的一个字也吐不出。一个身影忽然插了进来,
挡在我前面。少年的肩膀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书院清净地,莫要生事。
” 是裴清的声音,平平板板,没什么温度。“呦,裴大才子?穷得饭都吃不上了,
还想学人逞英雄?”哄笑声响起。他没接话,只是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我身前。
推搡中,我听见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看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伸手,
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跑。”他拉着我,冲出窄巷。风刮过耳朵,他的手掌干燥、微凉,
却那么有力。我们一直跑到后山无人的山坡,他才松开手,扶着膝盖,微微喘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我脚边。“谢谢。” 我声音细得像蚊子。他没应,
只低头拍打身上蹭到的墙灰,额发被汗濡湿了一缕,贴在清瘦的颊边。侧脸在夕照里,
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好看得不像话。我心里那头小鹿,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撞死了。
3我浑浑噩噩地跟着裴清上了三楼,老鸨给他选了最好的房间,推开窗能看到秦淮河。
与我终日劳碌的后院、狭窄潮湿的下人房,是两个世界。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看窗外烟雨朦胧的河面。我僵在门口,手脚冰凉。四年,我设想过无数种重逢,
或许在街角擦肩,或许听闻他高中,在人群里远远望一眼背影,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我是醉月楼的粗使丫头阿晚。他是官袍加身的裴大人。“四年不见,
” 窗边的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苏大小姐,别来无恙?”“苏大小姐”。四个字,
像淬了冰的针,精准扎进心窝,我浑身一颤。“大人认错人了。”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奴婢阿晚,是这楼里的杂役。”“阿晚?”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轻笑一声,“好名字。
比当年那个挥金如土、恣意妄为的苏文,确实更配你如今的身份。”苏文,那个跟在他身后,
绞尽脑汁想引起他注意的“少年”。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不能认。他是官,
我是罪臣之女,青楼杂役,云泥之别。中间还隔着那么多不堪的过往。“大人说笑了。
” 我把头埋得更低。“说笑?” 他转过身,缓步走近。他在我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居高临下。清冽的气息混着陌生的官场熏香,笼罩下来。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曾经执笔握书,如今或许执掌生杀。那手指抬起,似乎想碰我的脸,
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顿住,转而撩起我一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这眉眼,
这身段……” 他的声音压低了,气息拂过我的额发,“纵然粗布麻衣,灰头土脸,
我也认得。苏晚,你以为换了个名字,躲在这种地方,就能把过去一笔勾销?”我猛地后退,
背脊抵住冰冷的门板。“过去,已经过去了。” 我艰难地说,“奴婢如今,只是阿晚。
求大人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他重复着,眼底寒意更盛,“当年苏大小姐一掷千金,
买我一年光景,肆意折辱时,可曾想过高抬贵手?”“你一句‘腻了’,转身就走,
断得干干净净时,可曾想过高抬贵手?”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我早已结痂的旧伤上。
我脸色惨白,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喉咙却像被铁锈堵住,发不出声音。
当年……当年……记忆凶猛地翻涌上来,带着书院青草的涩味,和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4我确定自己喜欢上裴清,是在观察了他大半个月之后。
喜欢看他低头写字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喜欢看他被夫子夸奖时耳根泛起的那点不易察觉的红。
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喜欢他从容下笔时的自信。我想要他,想把他留在身边,
想看他只对我笑,想把他从那种清贫的境地里拉出来。机会来得很快。同窗闲聊,
我“无意”中听说,裴清的祖母病重,急需用钱,他连日告假,四处奔波,却屡屡碰壁。
那几日,他眉宇间的郁色浓得化不开,人也更清瘦了。我将他约到书院后无人的山坡,
夕阳正好。他看起来疲惫又焦灼,眼底带着血丝。我的心跳得很快,脸上发烫,
却故意扬起下巴,拿出我最跋扈、最漫不经心的姿态,把那张早就备好的千两银票,
递到他面前。“裴清,你很需要钱,是吧?”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有惊愕,
有被戳破窘境的难堪,还有一丝受伤。我避开他的目光,晃了晃银票:“一千两。
够你祖母治病,够你安心读到秋闱,甚至够你打点以后。”他的脸色在夕阳下变得苍白,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条件呢?” 声音干涩沙哑。我强迫自己盯着他,
不露怯:“跟我在一起。就现在开始,到我腻了为止。”我说不出“一辈子”,那时的我,
甚至不确定一辈子有多长。我只是固执地,想拥有眼前这个人。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太深遂,我看不懂。“好。”他吐出了这个字。可那一刻,
我分明看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但狂喜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忽略了。
我只知道,他答应了。后来,我把他安置在城里一处清净小院,请最好的大夫治好了他祖母,
给他买笔墨,做新衣。我像只雀跃的鸟,时常飞去小院,有时带新奇吃食,
有时就赖着看他读书。他会给我讲经义,字迹工整隽秀,我聒噪时,他会无奈地看我一眼,
那眼神深处,有我那时读不懂的温柔,和深埋的痛楚。
但我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份“买来”的关系。我害怕他是因为钱才留下,害怕他其实厌恶我。
于是,我像个蹩脚的演员,用更夸张的“跋扈”和“残忍”来掩盖内心的不安与卑微。
我常常对他准备的礼物挑三拣四,嫌弃他寒酸,
再丢下一沓银票告诉他不准再买便宜货糊弄我。在书院那些纨绔嘲笑他有龙阳之好时,
我也只是在一旁静静笑看着。他不许我碰他,总和我说什么“清白”、什么“礼义廉耻”。
我便在夜晚悄悄溜进他房间,撕开他衣裳,问他清白可能当饭吃?可意料之外的,
裴清从未生过气。他越平静,我越觉得自己抓不住他。现在想来,大概从一开始,
他便恨上我了吧。5“说不出话了?” 裴清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他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积聚的水光,眼神幽暗,“也是,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是苏大小姐买我,如今……”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华丽的房间,
扫过我瑟瑟发抖的身子,唇角微微翘起。“轮到我买你了。”我如遭雷击,蓦地抬头。
他扬声对着门外:“李妈妈。”李妈妈立刻推门进来,满脸堆笑:“大人有何吩咐?
”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丢过去,落在李妈妈手里。“这个丫鬟,我看中了。从今日起,
她不必再做杂役。就留在三楼,专司洒扫这间屋子,听我传唤。”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差使她,不得让她见外客。明白?”李妈妈捧着银子,
喜出望外,连连应承,谄媚地退了出去,小心带上门。房间里再次死寂。
裴清朝我走近一步:“这锭银子,买你接下来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就在醉月楼,
做我裴清的专属丫鬟。如何?这买卖,可比你当年给我的,公道多了。”我闭上了眼睛,
泪水滚落,冰凉地滑过脸颊。“至于当年那一千两……”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连本带利,我们慢慢算。”他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糙,
擦过我脸颊的泪痕,触感温热,却让我颤抖得更厉害。“哭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仿佛带着一丝极轻的困惑,“这难道不是你应得的吗?我的,大小姐。”最后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6接下来的日子,明面上是解脱,暗地里却像钝刀子割肉。
醉月楼的议论像长了脚,钻过每道门缝:“听说以前是大小姐呢,抄家了才落到这儿。
”“那张脸可惜了,不然早挂牌了。”“裴大人专点她伺候,怕不是……”我只当没听见,
每日只做一件事:把那间房擦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裴清来得没规律。有时连着来,
有时隔几天。时辰也飘忽,晌午或深夜。但他每次来,我必须在场。像个摆设,立在阴影里。
他话极少。“茶。”“墨。”“更衣。”大多数时候,他坐在窗边看书,
可以几个时辰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我只是屋里的一个花瓶。他不看我,偶尔目光扫过,
也是冷的,像看一件物品。可最近,这冷里掺了点别的东西。他会突然发问,
在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我的存在时。“这熏香太浓,换掉。”我低声应“是”,去换。回来时,
他又会说:“还是原来的好。”我再去换回来。他不再说什么,
但眼角余光能瞥见他书页半晌未翻。有一次,他让我磨墨。我磨了整整一个时辰,
手腕酸得发抖,墨汁浓淡适宜。他提笔蘸了,却在落笔前停下,淡淡道:“重磨。太稠了。
”我沉默地倒掉,重新注水,慢慢研磨。他又说:“太稀。”我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他正垂眸看着公文,侧脸平静无波。“大人想要何种浓度?”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觉得呢?”“奴婢不知。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讽刺,又像是别的什么。“那就继续磨,磨到你知道为止。
”那天我磨到黄昏,他最终也没用那砚墨。还有一次,他让我给他更衣。外袍脱下后,
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领口袖边洗得有些发毛,但很干净。
我认得这件衣服——四年前在别院,他常穿,我常扒。我手指顿了顿,
才继续解他腰间的系带。“这衣裳旧了。”他忽然说,声音就在我头顶。“料子尚好,
洗得也干净。”我低着头回答,系带却好像打了死结。“是吗?”他语调平平,“我还以为,
苏大小姐会嫌弃这等旧物。”“大人说笑了,”我指尖用力,终于解开,“奴婢如今,
有什么资格嫌弃。”他沉默了。在我为他披上干净外袍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
却让我浑身一僵。“看着我。”我慢慢抬起头。他的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寻找什么。
“你现在,到底是谁?”心脏猛地一跳。我垂下眼睫:“奴婢阿晚,醉月楼的杂役。
”“阿晚?”他重复,手指微微收紧,“哪个晚?夜晚的晚,还是……苏晚的晚?
”我指尖冰凉,声音却稳:“奴婢不识字,大约是夜晚的晚吧。”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拆穿这拙劣的谎言。最终,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向书案。“下去吧。
”我退出房间,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他是在试探,一次次,用这种微不足道的刁难,
想逼我露出破绽,承认我是苏晚。可我怎能承认?承认了又有何意义。
僵局在一个午后被打破。那日他来时脸色不好,径直进里间躺下。我在外间候着,
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闷哼。透过珠帘,看见他捂着手臂坐起,指缝渗血。我脚步动了动,
又停下。“过来。”他声音传来,沙哑而疲惫。走近才看清是刀伤,皮肉翻卷。他让我拿药,
又问我:“会包扎吗?”我该说不会的。可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血,
那句“不会”卡在喉咙里。“我来吧。”他深深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替他清理、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他全程沉默,只有在我指尖偶尔碰到他皮肤时,
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好了。”我系好最后一个结。他动了动手臂,
“你倒是会这个。”“以前胡乱学过一点。”“以前?”他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大小姐的‘以前’,会的东西还真不少。”又是这样。我闭上嘴,不再接话。
他却没继续刁难,只淡淡说了句“出去吧”。我退出房间,
掌心还残留着他手臂的温度和那道伤疤的触感。我使劲摇了摇头,
努力把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丢掉。他是主人,我是婢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7腊月二十三,
小年。醉月楼里外张灯结彩,比平日喧嚣数倍。我独自待在冷清的三楼房间,
想起往年此时苏府的欢声笑语,眼眶微涩。门被推开,裴清带着寒气进来。
他今日穿了月白常服,少了官袍威严,多了清雅。“换身衣裳,随我入宫。”他语气平静,
“年下小宴,官员可带仆从。你扮作侍女。”我僵住:“入宫?”“只是小宴,
跟在我身后便是。”他放下一套干净侍女服和厚斗篷,“整日闷着,出去透透气。
”最后那句罕见的温和让我微怔。他已转身:“马车在楼下。”我换好衣服,披上斗篷,
呆呆看着镜子,镜中人虽憔悴,总算有了人样。裴清在车边看了我一眼:“上车。
”宫门查验时,他只说“随身侍女”,侍卫便放行了。我低头跟在他身后,
走进这红墙黄瓦的巍峨皇城。他没直接赴宴,带我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
裴清叮嘱我:“在此等候,我去见一位大人,莫乱走。”我点点头,守在回廊一角,
心中盘算着裴清的意图。等了一会儿,寒风从廊缝钻入。我裹紧斗篷,将自己缩在其中。
忽然,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几个宫装女子走来,中间那人绯衣狐裘,珠翠环绕,
容貌明艳骄矜。她目光扫过我,笑道:“这角落怎还藏着人?抬头让本宫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