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杀了一个人。”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市公安局的报警电话响起。
接线员陈薇听到这句平静的陈述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定位——城东区观澜小区,
7栋302。“先生,请您冷静,说清楚情况。”陈薇迅速调出报案记录页面。
电话那头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呼吸均匀得异常:“地址我报过了。门没锁。尸体在浴室。
我不会逃跑,我在客厅等你们。”“请告诉我您的姓名和——”“嘟——”忙音。
2三个月前。李建国推开家门时,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铺在米色沙发上。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低鸣,空气里有红烧排骨的香气。“回来啦?”妻子林薇从厨房探出头,
围裙上印着卡通兔子,“洗手,马上吃饭。”女儿朵朵从书房跑出来,七岁,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肯定是自己扎的。她举着一张画:“爸爸你看!
我画的我们全家!”画上用蜡笔涂着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背后是绿色的小山和夸张的大太阳。李建国接过画,蹲下身:“画得真好。这个是我吗?
怎么比我本人还帅?”“因为爸爸本来就很帅!”朵朵搂住他的脖子。吃饭时,
林薇说起幼儿园的趣事,朵朵叽叽喳喳补充。李建国安静地听着,给妻女夹菜。
排骨烧得很入味,土豆炖得绵软。餐桌上方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
是林薇怀孕时一针一线绣的。“对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楼下搬来新邻居了,
好像是个单身妈妈带个男孩。今天在电梯里碰到,那孩子有点……活泼。”李建国点点头,
没太在意。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最近项目赶工期,每天都累得够呛。
此刻的温暖让他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睡前,他检查了朵朵的作业,帮她盖好被子。
回到卧室,林薇已经靠在床头看手机。“下个月你生日,”她说,“朵朵说要给你惊喜。
”“你们就是我的惊喜。”李建国说,语气认真。林薇笑着拍他一下,关掉了台灯。黑暗里,
李建国想起银行卡里的余额。再攒半年,就能换辆大点的车,
周末可以带全家去更远的地方玩。或者,给林薇买那条她看了好几次没舍得买的项链。
他想着这些,沉沉睡去。3第一次冲突发生在一周后。李建国难得周末在家补觉,上午十点,
楼下突然传来震耳的音乐声,夹杂着男孩的尖叫和奔跑。天花板在震动。朵朵被吵醒,
揉着眼睛问:“爸爸,什么声音?”李建国下楼敲门。302的门开了条缝,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化着浓妆,嘴里叼着烟。“您好,我是楼上402的。
麻烦声音小一点,孩子在休息。”女人上下打量他,
吐出一口烟:“小孩在家蹦蹦跳跳很正常啊。管那么宽?”“不是蹦跳,是音响声音太大了。
”“知道了知道了。”门砰地关上。音乐声小了两分钟,又恢复了原样。那天下午,
朵朵在客厅玩拼图时,天花板传来持续不断的拍球声。砰,砰,砰,节奏单调而顽固。
拼图一次次被震乱,朵朵委屈地撇嘴。林薇又下去了一次。这次门都没开,
女人隔着门喊:“有完没完?住楼房就得忍受邻里噪音!受不了买别墅去啊!
”4事情在升级。李建国开始留意到楼下的男孩。大概八九岁,叫小杰,
经常一个人在楼道或小区里晃悠。有几次李建国下班回家,
看见他拿着石块划停车场里的车;还有一次,他用打火机烧绿化带的灌木。
李建国委婉地提醒过小杰的母亲张莉。张莉翻个白眼:“男孩子调皮点怎么了?你是警察啊?
管那么多。”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四月的第二个星期三。李建国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
发现林薇眼睛红肿,朵朵躲在卧室不肯出来。
询问之下才知道:下午朵朵在楼下小花园和小朋友玩,小杰抢她的玩具飞机,朵朵不给,
小杰就把她推倒在地,用脚踢她肚子。“我下去理论,张莉居然说‘小孩打闹很正常,
你家孩子娇气就别出来玩’。”林薇声音发颤,“朵朵一直说肚子疼,我刚带她去看了急诊,
医生说有轻微软组织损伤。”李建国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转身要下楼,
被林薇死死拉住。“别去!她那种人,不讲理的!万一动起手来……”“那就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未成年人,批评教育而已。”李建国看着妻子眼中的泪,
看着紧闭的儿童房门,深吸一口气。他选择了忍耐。5忍耐没有换来安宁,
反而像是发出了邀请。从那天起,小杰似乎盯上了朵朵。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
孩每天放学时在围墙外朝朵朵扔小石子;朵朵的自行车胎被人扎破;家门口被倒了一袋垃圾。
李建国第一次报警。警察来了,询问情况,做了笔录。“孩子多大?”“八岁。
”“未满十四周岁,无法追究行政或刑事责任。我们会联系监护人加强教育。
”警察找张莉谈话。张莉当着警察的面承诺会管教孩子,警察一走,
她站在楼道里大声说:“有的人啊,跟小孩过不去,真出息!”李建国开始接送朵朵上下学。
他找物业,物业说只能调解;他找社区,社区上门做工作,
张莉开门就说自己孤儿寡母被欺负。“你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吗?你们都针对我们!
”她哭诉着,周围邻居探头看热闹。渐渐地,有些邻居看李建国的眼神变得微妙。
一次电梯里,住在501的老太太小声对同伴说:“楼下那母子是挺吵,
但楼上那家也小题大做,跟孩子计较什么。”6五月中旬,项目到了最紧张的阶段。
李建国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回家都是深夜。那个周五,他难得正常下班,想给家人一个惊喜。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买了林薇最爱吃的栗子蛋糕,给朵朵买了个新玩偶。推开家门的瞬间,
他感觉不对。太安静了。然后他看见林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凝固的雕塑。
家里一片狼藉——电视机屏幕碎裂,茶几翻倒,墙上的十字绣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家和万事兴”的“和”字被踩得污黑。“薇薇?”林薇缓慢地转过头,她的左脸颊红肿,
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朵朵呢?”李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卧室里,朵朵蜷缩在床上,
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身体也在不时抽搐。额头上贴着纱布,右手腕缠着绷带。
“下午……”林薇开口,声音嘶哑,“小杰敲门,说给朵朵道歉,送她巧克力。
朵朵去开门……他冲进来,拿着棒球棍。”“张莉呢?”“在楼下,说‘小孩子闹着玩’。
我下去找她,她扇了我耳光。”林薇撩起袖子,手臂上是大片的淤青,“她弟弟来了,
三个人……”李建国感到耳膜在轰鸣。他拿起手机,第二次报警。7这次来了不同的警察。
现场拍照,取证,记录。“伤势鉴定需要去医院做。”“我们会传唤当事人。”三天后,
警察通知他们去派出所调解。张莉和她的弟弟张强也在。张莉眼睛红肿,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警官,我真的不知道小杰会这样……我弟弟是看我要被打,才过来拉架的。”她哭着说,
“我们愿意赔钱,多少都赔。”“这不是钱的问题!”李建国站起来,“这是故意伤害!
入室伤人!”“李先生,冷静。”中年警察示意他坐下,“我们调查过了,
孩子确实未满十四周岁,依法不负刑事责任。至于张女士和她弟弟的行为,
如果你们坚持不调解,可以走法律程序,但需要时间,
而且……”警察顿了顿:“伤势鉴定结果出来了,林女士和您女儿的伤都构不成轻伤。
最终可能也就是治安处罚,拘留几天,罚款。”张莉立刻说:“我们赔钱!一万够不够?不,
两万!”李建国看着警察公式化的脸,看着张莉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看着张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他突然觉得很荒谬。“我不要钱。”他说,
“我要你们坐牢。”警察叹气:“李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我建议你们接受调解,拿赔偿,这事就算了。”“算了?”李建国重复这个词。
走出派出所时,张莉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李建国,见好就收吧。
你真以为法律能拿我怎么样?我弟说了,他认识人。你再闹,下次就不是这样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8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朵朵开始尿床,
夜里尖叫惊醒。林薇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建议暂时休学。
李建国请了假在家照顾。他不敢离开妻女半步,每次敲门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一周后的深夜,
阳台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李建国冲过去,发现朵朵养的小仓鼠笼子被砸了,仓鼠不见了,
只剩一滩血迹和几根灰色毛发。地上扔着一块砖头,
砖头上用红漆写着:“多管闲事的下场”。第三次报警。警察来了,还是那些程序。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扔的。”“我们会加强巡逻。”警察离开时,
李建国站在破碎的阳台上,看着深夜的小区。大多数窗户都黑着,人们沉睡着,
没有人被吵醒,或者即使醒了,也选择继续睡。他看见楼下302的阳台亮着灯,
小杰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似乎在笑。那一刻,李建国感到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断裂了。
9他试图用理智对抗那股黑暗的冲动。他咨询律师。律师耐心听完,摇头:“李先生,
如果对方孩子不满十四岁,确实很难追究。至于大人的行为,除非伤势达到轻伤标准,
否则……”“所以他们就白打了我的妻子和女儿?”“法律有法律的尺度。
”律师推了推眼镜,“我建议您接受赔偿,搬家。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智慧。
”他去找媒体。本地电视台的记者听了情况,表示兴趣:“有冲突画面吗?
有对方嚣张言论的录音吗?没有?那新闻价值不大啊。”他在业主群里发声。
一开始有人附和,但张莉的弟弟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姐夫是XX局的,大家邻里邻居的,
别站错队。”群里沉默了。
机里过去的照片:朵朵两岁时在公园追鸽子;林薇生日时戴着纸皇冠傻笑;全家去年在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