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很多私生女。有清纯可人的，有风情万种的，还有端庄有礼的。数十年间，
他出入各种场所，生了一个又一个小美人，将她们养在院子里。其中也有一个特殊的，
没被养在映春院，叫汀兰。她被父亲如珠似宝的养大。所以，我最看不惯她。“汀兰长得好，
性子也柔顺，等你婚期定下，就随你嫁到李家。”见我久久不表态，父亲又苦口婆心地劝道。
“明晰，父亲也是为了你好。”可我想，他明明就是偏心。1.我叫明晰，
是江南首富明家的嫡女。母亲出自氏族，是安阳范氏。外祖、舅舅官运亨通。
可即便有这样的外家为我撑腰，父亲还是自顾自的定下了我与李家的婚事，未与我知会一声。
甚至他都没有等到婚期定下，就告诉我选了汀兰为我的陪嫁。他装的一副慈父心肠。“明晰，
李六郎为人正直，虽不重女色，可为了长远计，咱们总得提前备着，以防万一。
”他说的委婉，我却都听明白了。为人正直，是说李六郎对我毫无兴趣，许是看在明家？
亦或是我那显赫的外祖家才应下这门婚事。不重女色，是说我容貌不显，嫁到李家后，
他不会对我有多疼爱。为长远计，是为明家的长远计，又或是为明汀兰的长远计。
可唯独不是为我计。2.父亲说的事，我最终没有应下。我知道这世间的男子都是一个样，
标榜着自己重贤轻色，可看到好看的姑娘他们依旧想揽入怀中。
我与李六郎的婚事并不称我心意，所以他想揽入怀中的貌美姑娘是谁，我不在意。
可那个人唯独不能是明汀兰。原因无他。明汀兰的母亲害死了我的母亲。
那女子长了一副好皮囊，端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架势，却不甘自己外室的身份，
在我母亲的生辰宴上大闹一场，逼祖母和母亲认下她。祖母想将人打几棍子撵出去。
父亲却护着她。他不顾自己的名声，在原配正妻的生辰宴上纳了那个外室为妾。生辰宴后，
母亲在江南的女眷中丢尽了脸面，终日在家郁郁寡欢。我就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而今我长大了，原以为能为母亲出气。可父亲却如此仓促的定下我与李家的婚事。我猜，
定是她在背后吹了枕边风。我身边的侍女是我母亲乳母的女儿，自小同我一起长大，
最知晓我的心思。她劝我。“姑娘，夫人不在了，您的亲事范家也不好插手，
您又何必跟老爷起冲突呢？”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茶盏递给她看。“今儿的茶点的不错，
你瞧。”云岫有些嗔怪的唤了我一声。“姑娘！眼下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将泛着温热的茶盏搁在桌上，过了两息才问。“她人呢？”“在前院跪着，
说是要给姑娘赔罪。”3.汀兰正如父亲所说，长得好，性子又柔顺，是陪嫁的不二人选。
可她似乎并不是真心向我道歉。此刻，她正跪在葳蕤轩的前院外小声啜泣。
云岫挽着我的手说。“姑娘，她这么胆小，
肯定不敢违背姑娘的意思……要不……”我知晓云岫的意思。可我觉得，
她有那样厉害的生母日日教导，又怎么会真如她表现出的这副样子一样无害。嗯。
定然是装的。就像现在。她不能进我的房门再跪吗？非要跪在院外，让府中众人都瞧的真切。
我猜不出三天，淮安城里我苛待庶妹的流言就会传得漫天都是。我缓步走出，
静静站在她面前。她跪在地上，视线上移，露出一双蓄满泪水又灵动的眼睛，看到我的瞬间，
匆促磕头问安。“长、长姐……小七问长姐安……”我嗯了一声，并不多言。汀兰也不敢动。
额头伏地，露出后颈处雪白的一片。像她母亲。“李六郎会喜欢她吗？”我问云岫。
云岫垂眸思考了片刻。“应当不会，李家可是检验少保家，李六郎又担任着地方团练使，
一向清名在外。”顿了顿，她又说。“而且……就算李六郎喜欢她又怎么样？
她娘是那样一个出身，她又是庶女，怎么能越过咱们安阳范氏家的表小姐？”“是吗。
”我声音很轻，轻的辨不出语气。我曾在提举茶盐公事夫人举办的赏花会上见过他。
他很守礼。我也一样。父亲跟我说定下我与他的婚事时，我甚至能想象得出，
我与他婚后的生活会是何等的枯燥无味。可我没感觉那有什么不好。
因为母亲就是我眼前血淋淋的例子。母亲当年捧着一腔真心从京城奔到江南，短短十几年，
曾经鲜活的人就成了梨花树下的一座新坟。我不想那样。可就这样成全明汀兰吗？我也不要。
4.我看到她，就会想起她母亲。想起她母亲是如何在我母亲生辰宴上大闹一场。
想起她母亲故意在父亲身上留下呛人的女子香。想起她挺着孕肚在花园中故意与母亲相遇，
自扇巴掌给母亲难堪。想起在母亲离开后，她依旧紧追不舍，将母亲的车马赶下了山崖。
她像一株吸血的丝萝，紧紧攀附在母亲身上，将母亲缠绕的没了气息。而如今，
她还想将她的女儿塞到我身边，继续缠绕。“父亲想让明汀兰陪嫁也可。”我抬起眼皮，
直勾勾对上父亲的视线。“只需先料理了她的母亲。
”我的母亲被她害得永坠阴间、尸骨无存，连我的婚事她都没能见到。
我又怎么会容忍她看着她的女儿踩着我嫁入高门。父亲眼神如鹰隼一般盯着我。
“云欢她已身染重病，你何必咄咄逼人？”因为我睚眦必报，寸怨寸计，纤芥之嫌，
耿耿于心。母亲因她而亡，我曾想过很多种报复的办法。我将簪子磨锐，
想用簪子插进她的脖颈。我偷偷藏了府里驱逐蛇虫的药，想下在她的膳食中。
我将她外出用的马车缰绳磨断，希望她外出时车毁人亡。可父亲护着她。这么多年，
她安然无恙。我连她的一片衣袖都伤不到。婚事，是我唯一能拿来交换的东西。
“父亲可以考虑，如果不愿也没什么，换个陪嫁即可。”父亲脚步沉重地往门外走，
即将踏出门槛时，他又折步返了回来。“李六郎已见过汀兰……”“且……一见倾心。
”我冷笑出声。怪不得父亲仓促的定下我与李六郎的婚事。
怪不得未曾知会过我一声就定下了汀兰为陪嫁。原来他们也开始算计我。
就像当年算计我母亲那样。5.我与李六郎的婚事是两个家族在推进。哪怕我不愿，
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明汀兰作为陪嫁原本是没有喜服的，
可李六郎对人家倾心，愿意给明汀兰这个体面。喜婆婆送来婚服时，正红婚服的托盘后，
还有一个托盘，是浅粉色绣着婚纹样式的衣裳。今日是喜婆婆第一次送喜服，
是来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裁改。李六郎来的时候，明汀兰正在穿她那身浅粉的喜服。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的看，眉眼间充斥着女儿家的娇怯，见李六郎来了，
她羞红着脸轻轻唤了一声。“六郎……”李六郎有片刻的失神。我将手里的团扇放在桌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二人似乎才察觉到我还在。明汀兰赶忙退到了屏风后，
李六郎对我拱手作揖。“明大姑娘，是我唐突了。”但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于理不合。
明汀兰本就是给他准备的侍妾，是要随我一同入了他后院的，本就是他的人。父亲说的不错。
李六郎对明汀兰一见倾心。可我却开始纳闷儿，两件事情究竟谁先谁后？
是我与他的婚事定下，李六郎才对明汀兰一见倾心的。还是因为他对明汀兰一见倾心，
才定下了我与他的这桩婚事。云岫看到李六郎痴迷的样子，不免为我有些担心。
“姑娘……李六郎对七姑娘……”云岫不知道怎么说，
她似乎已经预见了我嫁到李家后的日子。我是李六郎为了迎娶心上人，顺手娶回家的物件。
是他抬高明汀兰的垫脚石。是他们恩爱的见证。可我亦是明白。是忍辱数年，决意以命相筹，
为母报仇的明晰。7.之后的纳征，请期我都十分配合。父亲见我乖顺，以为我已经妥协，
撤去了葳蕤轩中看守我的婆子和丫鬟。他们都以为我认命了，逐渐对我松懈。可我知道，
我是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对蒋云欢一击毙命的机会。迎亲前，父亲带着明汀兰外出时，
我带人去了蒋云欢的院子。得知母亲死讯那日，我捏着剪刀冲进了院子。
父亲身边的侍书死死拦住我，没让我进去。而后多年，我不知偷偷摸摸来过多少次，
每次下手前都被人拦下。可不知为何，今日的云桃苑格外松懈。
云岫顺利地把人从榻上拖了下来。“把她按住！”我亲手接过盛着毒酒的杯盏，
开始往她嘴里灌。来之前云岫说这种脏事不必我动手，可我想，杀母之仇，如何不报？
蒋云欢疯狂的挣扎，她声音尖利。“放开我！放开我！”“明晰！我是你的庶母！
是你的长辈！你这是大逆不道！你就不怕你父亲严惩你么！”我当然不怕。
外祖和舅舅已从安阳动身，会赶在我与李家的婚期前亲自为我添妆。我还是明家唯一的嫡女。
与检验少保李家的六郎婚期将近。今日就算我将她千刀万剐，父亲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
云岫有些心疼的劝我。“姑娘，这种脏事还是让奴婢来吧，省得脏了您的手。”我摇头拒绝。
我要亲手送她归西，以报杀母之仇。但我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门被人从外头踹开。
父亲冲进了屋里，推开葳蕤轩的众多侍从，紧紧抱住蒋云欢。
蒋云欢浑身颤抖地缩在父亲怀里。“夫君～救救妾身～妾不知怎么得罪了大姑娘，
姑娘竟要杀我。”说完，她伏在父亲怀中哭泣。她的哭泣声对我来说如此刺耳。
我失望的转过头。踏出房门时，我与院外的李六郎四目相对。院门外，他撑着一把伞，
罩住了他和他的心上人。“她命不久矣，你何必多此一举，让自己沾染毒杀庶母的罪名？
”听到毒杀二字，他伞下的女子双眼逐渐漫出泪花，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织金缎衣裳。
李六郎，他是明汀兰的靠山，不是我的。我突然觉得，与他成婚，并非明智之举。
那就……不嫁了吧。8.那日之后，李六郎再来见我，我都推拒了。他遣人给我递了封信。
明大姑娘台鉴：昨日与卿言语间或有唐突，惹卿不快，实非我愿，然句句皆为卿着想。
你我亲事乃两族所定，卿必为我嫡室正妻，亦无人动摇卿嫡妻之位。汀兰生母身份卑微，
久卧病榻、不过苟延残喘之身，卿心性纯善、气度雍容，何必纠缠？愿卿释怀，静候佳期。
何必纠缠？这话听着好生耳熟。父亲好像也对母亲说过。“你是我的正妻，
要有正妻的肚量，云欢她不像你，有家族撑腰，她只有我。”“她凄苦半生才遇到我，
你何必非要踩她一脚？苦苦纠缠？”母亲对父亲是有情的，不愿以家族施压，自咽苦果。
可我不一样。李六郎在我眼中，实在不算个东西。于是我给他回信。“干卿何事？
”简单的四个字道尽了千言万语。李六郎没再回信，也没再来请见我。
那天发生的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婚事的进度。府里还在紧锣密鼓地装点着各处。
可我却有了心事。人迅速地消瘦下去。我感觉我被一株藤蔓紧紧缠绕，缠得我喘不上气。
葳蕤轩里，我一碗接一碗的汤药灌下肚，病却久不见好。反观云桃苑。
竟传出蒋云欢病愈的消息。云岫急得嘴角都起了火泡。“姑娘！她这是故意害你！
她故意装病！哄得老爷为她和她女儿筹谋！现下尘埃落定了！她也不装了！
”“听说给蒋云欢做药引子的那味药，是李六郎送过来的。
”白玉做的汤匙拨弄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云岫更是气愤。“脏心烂肺的东西！
正妻还未入门，就对着妾室的母亲大献殷勤！姑娘！我看这李家也是个脏烂窝！”“我知道。
”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被我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一勺一咽，徒增煎熬。不若举碗而尽，
一了百了。云岫连忙为我递上一颗蜜饯。蜜饯外面裹着的糖粉驱散了口中令人作呕的苦味。
我坐在榻上静静地想。我早知道蒋云欢是装病的，为了她那早已和李六郎互生情意的女儿。
我也知道那天蒋云欢是故意引我入局的，云桃苑向来被父亲护得密不透风，
怎就叫我如此轻易地闯了进去。可我太急了，我急着为母亲报仇。哪怕早知是陷阱，
我也不顾一切的扎了进去。我想赌。赌那一分蒋云欢算漏的可能。
赌我能在父亲赶回来前将她毒死。可我赌输了。9.我越来越抗拒与李家的婚事。
父亲不想让李家看出破绽，一直为我遮掩。可时间一久，他也对我没了耐心。
明汀兰来看过我几次，我不想见她，统统推拒。她隔着窗棂，语气一贯的娇柔。
“长姐……我知道此事是我与母亲对不起你，你怨我们也是应该的。
”“汀兰只是希望长姐如果有气就找我撒，不要为难我的母亲，我愿意为我母亲赎罪。
”云岫见不得她和她母亲一般娇柔做作的样子来恶心我，朝屋外泼了盆水，狠狠啐了一口。
“呸！知道自己不待见还往人眼上撞，故意恶心人是吧？”云岫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可她却没见一丝生气的模样，只是将她亲手缝的香囊挂在了窗外。“长姐，这是我亲手绣的，
里头还有张从云来寺求的平安符，汀兰希望长姐身体康健。”她走后，
云岫将香囊从窗外取了进来。上面绣着的是我最爱的飞鹰走马。可看得久了，
那丝丝缕缕的丝线像是有了生命，像丝萝一样开始缠上我。我无力的坠在榻上，
那枚精致的香囊滚落在地。云岫看到我孱弱的模样，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泪珠止不住的落下。
“姑娘……姑娘……你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啊……”我脸色苍白，倚在云岫怀里。“云岫，
莫急，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10.我的病症久不见好。
父亲以我染了急症的借口，将婚期推迟。没几日，外祖和舅舅也到了。舅舅舅母见我染病，
婚期无期，在淮安城待了几日就启程返程。外祖忧心我，多待了几日。外祖没有住进明府，
而是住在了朝廷为官员准备的府邸。他将我也接了过去。外祖食素喜静，偌大的一个府邸，
只有我们祖孙二人和零星的几个外祖心腹。午膳时，门房突然来传，李家六郎来访。
我面上平静无波，静静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外祖见此说。“跟李六郎说，
本国公今日急着陪孙女，没空见他。”门房弓着身子退出饭厅，再回来时，
手里捧着几个礼盒。外祖什么都没说，命人将盒子送去我院中。“您不问我么？
”我忍不住开口。外祖摇摇头，慈爱的对我说。“你像极了你母亲，
认准一件事不达目的便不放手，你有主意，外祖该做的不该是阻拦你，而是成为你的后盾。
”话音未落，我泪盈满眶。外祖父抬手在我瘦削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晰儿，
外祖知道你心中自有成算，凡事都想谋得周全，可千算万算，不该算到自己的身子上。
”“那些腌臜人，哪里值得你熬着身子去算计？于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而言，
你是他们踩着往上爬的天梯，他们讨好你还来不及，你若为了他们委屈自己，伤了根本，
才是最傻的事。”我用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意。外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身体孱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