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死在二十六岁那年。准确来说,是在抢救室门口,被医生宣布“抢救无效”的那一刻。
白色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惨白的光线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我困在这片绝望里。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而漫长的鸣响,那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
像是给我这一生画下了一个过于仓促、过于冰冷的句号。可我却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我的灵魂像是被抽离了躯壳,轻飘飘地飘在半空中,像个局外人一样,俯瞰着这一切。
我能清晰地听见声音。医生摘下沾着薄汗的口罩,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克制的惋惜:“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的话音刚落,
抢救室外一片死寂。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没有崩溃到瘫软的身影,
甚至连一句“怎么会这样”的质问或茫然都没有。
我低头看向病床上的自己——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
青色的血管在蜡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睛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那是我疼到极致时,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可那时,
没有一个人过来擦一下。再抬头看向门外。我爸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思考一件棘手却与自己无关的麻烦事,脸上没有半分丧女之痛。
我妈慢了一步才凑上来,目光在我毫无生气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
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确认……真的没救了吗?”我爸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医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如果当初同意手术,
及时切除病灶,或许还有机会。”空气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医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显得格外清晰。几秒钟后,我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根冰针,
精准地扎进我的灵魂里:“那就这样吧。”没有悲伤,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解脱。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不是医生救不了我,是他们,
根本不想救。2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不被需要的。我出生那天,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我妈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而我爸,没来医院。
后来听邻居家的阿姨说,我爸当时正在牌桌上赌得兴起,接到护士打来的电话,
听说生的是个女孩,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哦。”连牌都没放下。我妈出院那天,
是她自己抱着我,坐公交车回的家。进门时,我爸还在睡觉,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空酒瓶,
家里乱得像个垃圾场。我妈没叫醒他,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残局,把我放在冰冷的沙发上,
任由我哭到嗓子沙哑。我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滚烫,整个人抽搐不止,
意识都模糊了。我哭着拽住我妈的衣角,断断续续地喊:“妈,
难受……”可她只是不耐烦地挥开我的手,把我扔在床上,
用厚厚的被子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睡一觉就好了,别老折腾人。”说完,
她就转身去厨房做饭,任凭我在被子里憋得喘不过气,哭到没力气。第二天早上,
我的烧居然奇迹般地退了。亲戚们知道了,都夸我“命硬”,说我是个有福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凭着一丝求生的本能,挣扎着踹开被子,
又爬到门口,才勉强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这个家里,
被当成“需要被照顾的人”。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
学校发了一张红彤彤的奖状。我小心翼翼地把奖状折好,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家,
心里充满了期待——我想,或许这样,他们就能对我好一点了。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把奖状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爸,你看!我考了第一!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手就把奖状丢在了桌子上,
语气里满是不屑:“女孩子读那么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后来,
那张我视若珍宝的奖状,被我妈拿来垫了咸菜坛子。我发现的时候,
奖状已经被腌菜的盐水浸透,字迹模糊,红彤彤的颜色变得脏兮兮的。
我躲在柴房里哭了很久,可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关心。我十二岁那年,家里说经济紧张,
我妈没跟我商量,就把我攒了三年的书全都卖掉了。那些书有我用零花钱买的童话书,
有老师奖励的作文集,还有我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名著。我放学回家,发现书架空了,
急得哭着问她:“我的书呢?你把我的书弄哪儿去了?”她正在择菜,
头也没抬地说:“卖了,换了点钱。你又不是读书的料,留着那些书也没用,还占地方。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枕头都湿透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从来都留不住;为什么我拼尽全力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却永远都是徒劳。久而久之,
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期待。不期待他们的关心,不期待他们的夸奖,
不期待这个家能给我一丝温暖。3二十四岁那年,我开始频繁地生病。先是胃疼,
疼起来的时候,蜷缩在地上直打滚,冷汗浸湿了衣服,可我还是自己扛着,
不敢跟他们说——我怕他们说我矫情,怕他们又要抱怨我花钱。后来,胃疼越来越频繁,
还开始头晕,眼前发黑,有时候走几步路都会喘得厉害,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实在撑不住了,才一个人去了医院检查。医生拿着我的报告单,眉头皱得很紧,
脸色严肃:“你这个情况很严重,是胃癌中期,得尽快住院手术,再拖下去,就危险了。
”我拿着报告单的手忍不住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有家属吗?让他们来一趟,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后续治疗也需要有人照顾。
”医生看着我说。我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那天晚上,
我把诊断书放在了饭桌上。我爸扫了一眼诊断书上的“胃癌”两个字,
第一句话不是关心我的病情,也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皱着眉问:“治这个要多少钱?
”我低着头,声音沙哑:“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要三十万。”“三十万?
”我妈立刻变了脸,拔高了声音,“这么贵?你这病是无底洞啊!我们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没说话,心里早就凉透了。我知道,他们不是没有钱——这些年,我工作赚的钱,
几乎全交给了家里,加上他们自己的积蓄,三十万其实是拿得出来的。可他们不愿意。
那天之后,他们却突然变得“体贴”起来。吃饭的时候,我妈会给我盛饭,
还会夹一两片肉到我碗里;我爸也会偶尔问一句:“今天身体怎么样?”我一开始以为,
他们是终于良心发现,想要好好照顾我了。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疼得睡不着,
悄悄起床想找点止痛药,却听见客厅里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的谈话声。
是我爸的声音:“保险那边都问好了吗?她名下那份重疾险,要是身故的话,能赔一百万。
”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问好了问好了,受益人写的是我们俩。只要她没了,
这一百万就是我们的了。”“那就好。”我爸松了口气的声音,“要是现在给她治,
三十万扔进去,还不一定能治好,钱也没了。不如……就让她顺其自然。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妈附和道,“反正她从小就命硬,这次能不能挺过去,
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再说了,女孩子家,早晚都是别人家的,我们犯不着为她花这么多钱。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站在卧室门口,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万丈冰窟。原来,
他们的“体贴”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值钱”了。我的命,在他们眼里,
不过是一笔价值一百万的交易。那一刻,我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念想,都彻底碎了。
4手术同意书,最终还是我爸签的字。但他签得极其不情愿,签字的时候,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签了一份亏本的合同。
医生反复跟他们解释:“现在手术成功率很高,只要手术顺利,后续好好治疗,
她还能活很多年。要是现在放弃,就真的没机会了。”可我爸只是摆了摆手:“再等等吧,
她现在身体太弱了,做手术风险太大。我们再想想。”他所谓的“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