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安纸贵贞元七年的长安西市,
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气味:胡商驼队带来的西域香料、酒肆倾出的昨夜残酿,
以及从千家裱画铺里渗出的陈年浆糊味。这年秋天特别燥,
朱雀大街两侧槐树的叶子早早卷了边,像是被装裱在灰蒙蒙的天空上。
杜仲平推开“墨韵斋”的店门时,檐角铜铃恰好响起第七声。他数得清楚,每日卯时三刻,
隔壁脂粉铺的娘子开窗梳头,铜铃便响七下——不多不少,恰似平康坊歌妓调弦试音的前奏。
“杜师傅,我那幅《秋山访友图》可裱好了?”穿赭色圆领袍的客人已在店内等候,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柜台,每一记敲击都落在不同位置,奏出一段无声的旋律。
“李员外晨安。”杜仲平拱手,转身从后室取出画轴。他解系绳的动作很慢,
慢到李员外敲击的节奏被迫跟着放缓,最后停在某一拍上。画轴展开的瞬间,
李员外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幅三尺长的青绿山水,
但奇在裱工——天青色绫边上的缠枝纹并非织就,而是用极细的银粉勾勒,
在晨光下若有若无地流转。立轴两端的轴头是和田玉,雕成山石形状,与画中主峰相呼应。
“这、这轴头……”李员外的指尖悬在玉轴上方,不敢触碰。“画中主峰在终南山紫阁峰,
紫阁峰北麓产玉,虽非上品,胜在应景。”杜仲平的声音像他调浆糊的竹刮,平直而温润,
“上月特地托人寻来原石,磨了半月才成。”李员外盯着裱边看了许久,
突然问:“这银粉勾勒的笔法,可是失传已久的‘游丝描’?”“员外好眼力。
”杜仲平微微躬身,“祖上传下十三种裱边纹样,这是第七种,名‘山雾缭’。
”交易完成时,李员外多付了三成工钱。杜仲平推辞,
对方却执意:“我在东市见过宫廷裱作,不如这个有魂。”客人走后,
杜仲平将银钱放入柜台下的陶罐。罐已半满,
里面只有开元通宝——这种十六年前停铸的钱币,在长安城里日渐稀少,他却坚持只收此钱。
坊间传闻,
这位三十有五却未娶妻的裱画匠有些怪癖:夜不点灯、午不见客、每逢初一十五必闭门,
以及,只收开元通宝。真实的原因埋在杜仲平心底,深如一口废弃的井。
井底沉着十五年前的一夜:母亲病榻前,他数尽家中的开元通宝,却不够抓最后一剂药。
那夜雨打纸窗,他握着母亲渐冷的手,听见她说:“平儿,
钱会记得……钱记得所有经过的手……”后来他成为长安最好的裱画匠,也养成这个习惯。
每一枚开元通宝在他指尖转过时,他都感觉触碰到一段过往。有些钱温度略高,
像是刚从某人掌心交出;有些冰凉,似在箱底沉睡了数十年;偶尔有一两枚,
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仿佛还残留着赠予时的情谊。二、画中低语故事真正开始于寒露前夜。
那日酉时三刻,西市鼓声将歇,杜仲平正准备上板闭店,有人踏着最后的鼓点闯进来。
是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身形纤细,怀抱一长形包袱,
布料是罕见的“天水碧”——这种染法失传已久,杜仲平只在古画中见过。“师傅可还接活?
”女子声音隔着轻纱,似风吹过破损的纸窗。“今日已晚,娘子可否明日……”“等不得。
”女子将包袱放在柜台,解开系结的动作有些急切。布料滑落,露出里面的画轴。
杜仲平一眼便看出,这画轴是前朝宫中之物——紫檀为轴,两端嵌犀角,
轴上雕刻的螭纹是玄宗年间尚服局独有的样式。画展开到一半,杜仲平抬手止住:“娘子,
此画我不敢接。”画中是一位执纨扇的仕女,倚在芙蓉花畔。画艺精湛,设色典雅,
但问题出在保存状态:画面有多处霉点,右上角缺了一角,最关键的是,
仕女的左袖处有巴掌大的破损,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块。“我访遍长安裱画铺,
都说这画救不回了。”女子声音微颤,“有人建议截去破损处重裱,可那样画意就不完整了。
听闻杜师傅有‘画医’之称,能妙手回春……”杜仲平的目光落在破损边缘。
那撕裂的痕迹很奇怪,不是自然老化,也不是虫蛀,倒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后撕裂的。
画绢是上等的澄心堂绢,经纬细密,若非极端情绪驱使,不至于此。“此画来历非凡。
”杜仲平缓缓道,“若我猜得不错,应是开元年间宫中画师所作。这类画作多有禁忌,
寻常人不宜私藏。”帷帽轻纱无风自动。良久,女子轻声道:“这是我祖上传下。
祖母临终前嘱托,此画必须完整存世。她说……画中人在等什么。”“等什么?
”“等衣袖补全。”杜仲平重新审视画作。借着将尽的夕光,他忽然发现,
破损处的绢丝并非完全断裂——有几根极细的丝线还连着,在光线斜照下,
隐隐构成某种纹路。他凑近细看,心头一跳:那是半朵芙蓉花,与仕女身旁的芙蓉同出一脉,
只是更小,像是绣在衣袖上的暗纹。“此画需用特殊技法。”杜仲平说,
“我得寻一块同时期的旧绢,从中抽取经纬,一根根续接。工期至少三月,工钱不菲。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工钱好说。三月后的今天,我再来取画。”她留下定金,
竟是十枚崭新的开元通宝——这很不寻常,因为开元通宝已停铸多年,
怎会有如此崭新的钱币?杜仲平摩挲钱币,触感微温,像刚从铸钱监取出。女子离去时,
门外已暮色四合。杜仲平注意到她没有影子——不,应该说,她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融进对面店铺的阴影里,仿佛从另一个时辰走来。当夜,杜仲平将画悬在工作室的北墙。
他习惯在北墙工作,因北光恒定,不易伤画。调好浆糊,备妥工具,他坐在画前三尺处,
开始“读画”。这是杜家裱画术的第一要诀:修复之前,先读懂画作的“呼吸”。
每幅古画都有其生命节奏:有些画气息急促,像是被匆忙完成;有些画呼吸悠长,
似在沉睡;而眼前这幅……杜仲平凝神细听,忽然听到极其细微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老鼠。
西市老宅,夜有鼠声再正常不过。但声音有节奏,像是有人在低语,
又像绣花针穿过细绢的窸窣。声音来自画的方向。杜仲平移近油灯。昏黄光晕下,
画中仕女的脸似乎有了微妙变化:原本垂视纨扇的目光,此刻竟稍稍抬起,望向画外——不,
是望向画中破损的衣袖。“你看得见我。”声音直接出现在杜仲平脑中,轻柔如羽,
“一百三十七年了,你是第一个听见我说话的人。”杜仲平没有惊慌。他祖上三代裱画,
见过的异事足以编成志怪小说。曾祖父曾修复一幅《钟馗捉鬼图》,
每夜图中小鬼数目都会变化;祖父遇过会自行更换景色的山水画;父亲最离奇,
他修复过一副美人图,完成后画中人的发髻上多了一支现实中存在的金簪。“你是画灵?
”杜仲平低声问,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画灵……算是吧。”声音带着笑意,
“更准确说,我是这截衣袖的执念。”“衣袖?”“画成那日,他撕走了我的左袖。
”声音转低,“他说要留个念想。可画不完整,我便困在此处,既入不了轮回,
也去不了他所在之处。”杜仲平心中了然。古画成精,多因执念太深。画者倾注心血,
藏者寄寓深情,都可能让画生出灵性。而眼前这幅,显然是画中人与藏画者之间,
有一段未了之缘。“你要我补全衣袖?”“你能听见我,便能看见真正的纹样。”声音说,
“仔细看破损处,我为你指引。”杜仲平贴近画面,几乎鼻尖触绢。在油灯跳跃的光影中,
那些残留的丝线开始发光——不是实际的光,而是某种视觉引导。他的视线被无形的手牵引,
看见原本空白的破损处,浮现出精细的纹路:芙蓉花枝缠绕成蔓,花间有两只彩蝶,
蝶翼上各有半字,合起来是……“长乐。”声音替他念出,
“这是宫中尚服局为长乐公主制的纹样。但画中人不是公主,只是个普通的宫人。
”杜仲平忽然明白了什么:“撕走衣袖的人,是画师?”沉默良久,声音答:“是。
”三、芙蓉纹秘接下来七天,杜仲平没有动笔修复。
他每天花三个时辰“听画”——这是杜家秘术的另一层:修复古画,不仅要补形,更要补意。
若不知画中故事,再精湛的技艺也只是裱糊匠,而非画医。画灵每晚与他交谈。
他得知她名叫阿芙,开元二十二年入宫,在尚服局司制衣裳。画师姓周,名墨卿,
是翰林待诏,专为后宫画像。“他第一次见我,是在芙蓉园。
”阿芙的声音在夜色中如水流动,“那日我为长乐公主送新制的秋裳,公主在园中设宴,
命我也入席。他坐在下首,一直看我袖口的芙蓉纹。”杜仲平在修复台上铺开宣纸,
根据阿芙的描述,开始勾勒衣袖纹样。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挖掘深埋的记忆。
“周画师说,我的衣袖纹样比园中真花还生动。”阿芙继续道,“后来他求公主允诺,
为我画一幅像。公主殿下仁厚,允了。”“画成后,他撕走了衣袖?”“不,
是后来……”阿芙的声音出现波动,“有些事,我不愿说。你只需知道,这衣袖必须补全,
用我告诉你的纹样。补全之后,我会给你报酬。”“什么报酬?”“三枚开元通宝,
那日市价。”杜仲平手中笔一顿:“何谓‘那日市价’?”阿芙不答了。画恢复了沉寂,
任杜仲平如何询问,再无回应。第八日,杜仲平开始寻找修补用的旧绢。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眼力:绢的经纬密度、染色方法、老化程度,必须与原画完全匹配。
他在自己的藏品库里翻了三天,找到七块开元年间的残绢,但没有一块符合要求。第十一日,
他决定去东市的“故物市”碰运气。故物市是长安最特殊的集市,专卖前朝旧物,
从破损的陶俑到生锈的刀剑,应有尽有。摊主多是古怪的老人,守着几件看似无用的东西,
一守就是几十年。杜仲平在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盲眼老妪,
面前只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枚缺角的铜镜、半截玉簪,
以及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物件。“婆婆,这油纸里是什么?”杜仲平蹲下身。
老妪“看”向他——虽然眼睛蒙着白翳,但杜仲平感觉她的视线穿透了自己:“年轻人,
你要找的东西,我这里没有。”“我还未说找什么。”“找一块能续前缘的绢。
”老妪干裂的嘴唇勾起弧度,“但续前缘的代价,你付得起吗?”杜仲平心中凛然。
他早知长安藏龙卧虎,故物市的摊主更是个个深不可测。曾听闻有书生在此购得一方古砚,
三年后高中状元;也有商人买走破损的算盘,从此财运亨通却家宅不宁。“请婆婆指点。
”老妪伸出枯瘦的手,摸向那卷油纸。她解开系绳的动作缓慢庄重,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块折叠整齐的素绢——正是开元年间宫中专用的澄心堂绢!
杜仲平屏住呼吸。这块绢保存完好,色泽与原画几乎一致,更难得的是,
绢上已有淡淡的芙蓉花香,像是长期与芙蓉制品存放在一起。“此绢从何而来?”杜仲平问。
“一个伤心人那里。”老妪说,“他临终前将此绢交我,说百年后会有个裱画匠来寻。
若那匠人听得见画中低语,便赠与他;若听不见,就让它随我入土。
”杜仲平背脊发凉:“百年前?婆婆您……”“老身今年一百二十一岁。”老妪平静地说,
“故物市的守夜人,都活得久些。”她将素绢推给杜仲平:“拿去吧。但记住,补画之时,
需在满月之夜,用无根水调浆糊,以初雪收藏的梅花瓣碾粉入胶。最重要的……”她停顿,
白翳后的眼睛似有微光,“补最后一针时,需喊出画中人的真名。”“阿芙?”“不,
是她入宫前的名字。这名字,画师写在衣袖纹样里,等你发现。”杜仲平郑重接过素绢,
从怀中取出钱袋。老妪却摇头:“不要钱。我要你一个承诺:画修复后,
若画灵要求你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你必须应允。”“为何?”“因为这是百年前,
那个伤心人与我的约定。”老妪开始收拾摊位,“他等了太久,该安息了。
”带着素绢回到墨韵斋,杜仲平的心情异常沉重。
他隐约感到自己卷入了一个跨越百年的约定,而约定的全貌,仍隐在迷雾中。当夜,
阿芙的声音比以往清晰:“你见到守夜人了。”“你早知道她会给我绢?”“是我让她等的。
”阿芙说,“百年之约,今日方续。”杜仲平展开素绢,在灯下细看。绢上空无一物,
但他用手指轻抚表面时,感到极其微弱的凹凸感。他将绢对着灯光,调整角度,
终于看见——绢上有极淡的墨迹,是用隐形药水写的字!他取来陈年白酒,以棉絮蘸湿,
轻轻擦拭绢面。墨迹逐渐显现,是一行娟秀的小楷:“袖中藏名,芙蓉为记。待月满西楼,
唤我‘芸娘’,则画可全,缘可续。——周墨卿泣书”芸娘。这是阿芙入宫前的名字。
四、续绢之术修复工作在满月之夜开始。杜仲平按老妪嘱咐,
收集了去年腊月初雪时落的梅花瓣,碾成极细的粉末。
无根水则取自芙蓉叶上的晨露——他花了三个清晨,在曲江池的芙蓉园中收集,共得半盏。
准备工作做了七天。第七天傍晚,杜仲平净手焚香,将工作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北墙上,
阿芙的画静静悬着。今夜月圆,清辉透过高窗洒在画上,仕女的容颜仿佛蒙上一层银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