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明年肯定有你。”这是我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郑伟明站在我工位前，
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一定会升起”。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调薪名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十七个名字，没有林知微。
“今年名额紧张，上面卡得严。”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我帮你争取过了，
但没批下来。”我点点头：“好。”“你放心，明年我第一个报你。”我又点了点头。
他走了。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六点十五。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在收拾东西。
我没动，把名单关掉，打开了那份改了四遍的方案。1.工位上的多肉长得不错。
这盆多肉是我入职那年带来的，五年了，从一个小崽子长成了一丛。有时候加班到很晚，
我就看看它，觉得自己好歹也养活了点什么。“调薪名单出了，你看了吗？
”隔壁工位的小张探过头来。“看了。”“周琳也在上面，她才来两年。”小张压低声音，
“你今年业绩比她高那么多，怎么没你？”我笑了笑：“可能名额不够吧。
”小张还想说什么，看见郑伟明从办公室出来，立刻缩回去了。七点，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几个加班的同事。我点了份外卖，继续改方案。
华远集团的项目下周要汇报，郑伟明让我“再润色一下”。这份方案我已经改了四遍，
每一遍他都说“差一点意思”，但从来不说差在哪。外卖到了，我吃了两口，不太有胃口。
手机亮了一下，是郑伟明发来的微信：“方案明天给我，汇报PPT你也做一下，
格式按照上次的来。”我回了一个字：“好。”把外卖盒盖上，我继续改方案。
其实这份方案最开始不是这个样子的。一个月前我第一次交上去的版本，
郑伟明说“太激进”，让我改保守一点。改完他又说“没有亮点”，让我加点创新。
加完他说“不够落地”，让我加执行细节。现在这个版本，
已经跟我最初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但我不说什么。说了也没用。十点半，我终于改完了。
发给郑伟明，他秒回：“收到，辛苦。明年调薪我第一个报你。”又是明年。我关掉微信，
开始做PPT。做到一半，我停下来，翻到了电脑里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入职以来所有的工作记录。项目台账、客户信息、周报月报、聊天截图。
我点开一个文档，是三年前的。那时候我刚转正，郑伟明拍着我的肩膀说：“知微，好好干，
这个项目做完，我给你报升职。”那个项目我做了三个月，客户很满意，
还专门写了封感谢信。然后呢？没有然后。升职的事再也没人提起。我又点开另一个文档，
是两年前的。那年年底，郑伟明在部门群里说：“今年调薪名额有限，
但明年肯定优先考虑业绩好的同事。”那年我业绩排名第二。第二年调薪名单出来，
有业绩排名第五的新人，没有我。我问过郑伟明。他说：“你的我报了，但上面没批。
”同样的话，说了三年。手机又亮了。我以为是郑伟明又有什么要求，拿起来一看，是陈薇。
陈薇是我大学同学，之前在我们公司做HR，去年跳槽去了盛恒集团，现在是HR总监。
她发了条微信：“知微，最近怎么样？”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挺好的。”发完之后，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吗？十一点四十，我关掉电脑，
收拾东西回家。路过郑伟明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我没停，直接走了。地铁上人很少。
我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而过。五年了。127个项目。81个客户。
升职次数：0。我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薇回的消息：“有空出来吃个饭？好久没见了。”我没回。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后锁屏。2.周五下午，华远项目汇报。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华远那边来了三个，
我们这边郑伟明带着我和周琳。PPT是我做的，方案是我写的，汇报的时候，
郑伟明说：“这个项目我全程跟进，下面我来介绍一下整体思路。”我坐在他旁边，
一言不发。汇报很顺利，华远的人问了几个问题，都是郑伟明回答的。
有一个技术细节他说不清楚，看了我一眼，我接过话头解释了一下。
华远的项目负责人李总点点头：“小林说得很清楚。
”郑伟明笑着说：“知微是我们团队的骨干，这个项目她出力很多。”我依然一言不发。
会后，郑伟明很高兴，在部门群里发了红包：“华远项目汇报顺利，感谢大家支持！
”群里一片“谢谢郑总”“郑总威武”。我领了红包，八块八。没说话。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我打开公司内网，看到了华远项目的立项文档。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写着：郑伟明。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关掉页面，继续手头的工作。晚上同学聚会，陈薇也在。
吃到一半，陈薇拉着我去洗手间补妆。“知微，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她一边补口红一边问我。“没有啊。”“少来。”她放下口红，看着我，
“你一晚上话都没几句。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没什么，
就是调薪名单又没我。”“又？”陈薇皱眉，“你去年不是也没有吗？”“前年也没有。
”陈薇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知微，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你们郑总监，
我以前也打过交道。”她没往下说，但意思我懂。“薇姐，你现在在盛恒怎么样？
”我岔开话题。“还行，比以前累，但值得。”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知微，
你值得更好的。”我笑了笑，没接话。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真的吗？周一，郑伟明找我谈话。“知微，华远的项目报告你来写，周三之前给我。”“好。
”“对了，这个项目对外汇报的时候，署名写我，你没意见吧？”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多想，”他解释道，“对外汇报写我署名，是因为我是负责人，流程要求。
对内大家都知道是你做的，一样的。”我点点头：“行。”“而且，”他压低声音，
像是在说什么好消息，“你格局要大一点。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个人的。只要业绩做出来了，
功劳大家都看得到。”我还是点头：“我知道了。”“明年升职，我肯定帮你争取。
”又是明年。我回到工位，打开文档，开始写报告。写到一半，我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新建了一个文档，把今天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时间：X月X日。
事由：华远项目署名。郑伟明原话：“署名写我，对内大家都知道是你做的。
”“你格局要大一点，项目是公司的。”记完之后，我继续写报告。格局要大一点。好的，
郑总。我格局很大。3.九月，公司启动年度升职答辩。我以为这次终于轮到我了。五年了，
业绩年年前三，客户评价一直很好，再不升职实在说不过去。周三下午，
郑伟明把我叫到会议室。“知微，今年答辩名额的事，我跟你说一下。”我心里一沉。
这个开场白我太熟悉了。“今年部门只有一个名额，”他说，“我综合考虑了一下，
这次让周琳先上。”我愣住了。周琳？周琳来公司才两年。业绩排名从来没进过前五。
她凭什么？“周琳来得早，资历也有了，”郑伟明说，“而且她今年进步很大。”来得早？
周琳比我晚两年入职，哪里来得早？我没问出口，只是说：“好。”“你别灰心，
”郑伟明拍拍我的肩膀，“明年名额多，你肯定能上。”第四个明年。我回到工位，
看到周琳正在跟几个同事说笑。她看到我，笑着打了个招呼：“知微姐，开会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坐下来继续工作。下午四点，手机响了。是客户张总。“知微，
下周的会议能提前到周四吗？我周五要出差。”“好的张总，我跟这边确认一下，
晚点回复您。”“行，辛苦你了。有你在我放心。”挂掉电话，我去找郑伟明确认时间。
他在办公室，门开着，我刚要敲门，听到他在打电话。“对对对，周琳这孩子不错，
好好培养一下。她跟我汇报工作很积极，态度很端正……”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林知微？她能力是还行，但就是太闷了，不会来事儿……”我转身回了工位。十月，
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区两天一夜。周四下午，郑伟明找我。“知微，这次团建你就别去了。
”我抬头看他。“张总那边下周有个项目要推进，你跟他熟，这几天帮忙盯着点。
”我点点头：“好。”“团建回来我给你带特产。”“不用了。”周五一早，
同事们兴高采烈地上了大巴。我站在窗边，看着大巴开走，然后坐回工位。
张总的项目其实不着急，但郑伟明说要盯着，我就盯着。周六，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
处理张总那边的资料。中午吃外卖的时候，我翻了翻同事群里的团建照片。
周琳跟郑伟明站在一起合影，笑得很开心。我把外卖盒盖上，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张总打电话来。“知微，资料收到了，做得很细，辛苦你了。”“不客气，张总。
有问题随时联系我。”“知微，”张总顿了顿，说，“你们公司，就你最靠谱。
以后有什么事，我就找你。”我笑了笑：“好的张总，随时恭候。”挂掉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张总的备注：华远集团-张明远。这个客户是我三年前开发的。
第一次拜访被拒，第二次被晾了一个小时，第三次才见到人。之后每个月至少一次上门拜访，
逢年过节都记得问候，他孩子高考我还帮忙找过资料。三年了，张总从来不找郑伟明，
只找我。但对外，他是“郑伟明的客户”。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总发来的消息：“知微，以后有事直接找你，不用跟你们领导说，效率太低。
”我回了个“好的”，然后截了张图，存进了那个文件夹。4.十二月，发年终奖。
我打开银行App，看到到账金额，愣了一下。比预期少了四万。我去找郑伟明。“郑总，
年终奖是不是发错了？我算的应该是A档，但到账是B档的数。”郑伟明叹了口气，
一脸为难：“知微，你的年终奖我报的是A档，但财务那边说今年预算紧张，要平衡一下。
”“平衡？”“对，各部门都要匀一匀，没办法。”他说，“差额我帮你记着，明年补给你。
”又是明年。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好。”“你放心，这个我记着呢。”我点点头，
转身走了。回到工位，我打开那个文件夹，记录下今天的对话。然后打开银行App，
仔细看了一下流水。A档和B档的差额，四万整。
我在文档里加了一行：欠款：40000元。下午，周琳在茶水间跟同事聊天，我去接水，
正好听到。“你们知道吗？郑总今年升了一级，据说明年还要再升。”“真的啊？
郑总确实厉害，华远项目做得那么好。”“那可不，华远的单子一年好几百万呢。
对了……”周琳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知微姐业绩好有什么用，
升职还不是看领导心情。”几个人笑了起来。我站在饮水机旁边，握着杯子，没动。
笑声停了，她们看到我，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周琳最先恢复笑容：“知微姐，接水呢？
”我点点头，接完水，转身走了。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五年了。
127个项目。81个客户。0次升职。连年终奖都能被克扣。我打开那个文件夹，
一页一页地翻。三年前的承诺，两年前的承诺，一年前的承诺，今年的承诺。
“明年给你升职。”“明年调薪第一个报你。”“明年名额多，你肯定能上。
”“差额明年补给你。”明年，明年，明年。哪个明年？我关掉文件夹，
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辞职信。我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又关掉了。
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开始整理工位，把私人物品一件件清点。五年攒下的东西不少，
但收拾起来也就一个纸箱。我把要带走的东西列了个清单，存进那个文件夹。然后打开邮箱，
给陈薇发了封邮件：“薇姐，你说的那个机会，我想了解一下。”发完邮件，
我看着那盆多肉，忽然想起刚入职时的自己。那时候多天真啊，觉得只要努力，就会被看到。
五年了。我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六点十五。和五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样。该下班了。
我收拾东西，关掉电脑。路过郑伟明办公室的时候，他叫住我。“知微，明天早点来，
有个紧急项目要碰一下。”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好。”他笑了笑：“辛苦了，
好好休息。明年，会更好的。”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
我看着倒映在金属门板上的自己。明年会更好的。这句话，我信了五年。现在，我不信了。
5.周一早上，我刚坐下，郑伟明就把我叫进办公室。“知微，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已经有预感了。“明年升职的事，”他说，“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今年可能还是有难度。”我看着他，没说话。“上面意思是，名额要向年轻员工倾斜，
你都工作五年了，不算年轻员工了……”我依然没说话。“但是，”他话锋一转，
“我给你争取到另一个机会。”“什么机会？”“带新人。”他说，“周琳升职之后，
手上项目忙不过来，你把张总那边的客户资源整理一下，带她熟悉熟悉。”我听懂了。
他要我把客户交出去。“郑总，”我问，“张总那边的项目，我负责了三年。”“我知道，
”他点点头，“但资源是公司的，不能一直压在一个人手里。周琳作为新晋升的员工，
需要历练。”“她了解张总的需求吗？”“所以要你带她啊，”郑伟明笑了笑，
“你经验丰富，带一带她，也算是传帮带。”我沉默了几秒钟。“知微，你格局要大一点，
”他又说了这句话，“资源是公司的，不是个人的。只要公司好，大家都好。”我看着他，
五年来第一次没有说“好”。“郑总，”我说，“我知道了。”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我的反应有点不对。“那就这么定了，你这周把张总那边的资料整理一下，
下周交接。”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我没有打开张总的资料，
而是打开了邮箱。陈薇的回复已经到了。“知微，我约了我们副总王建国下周见面，
他对你很感兴趣。时间定在周三晚上，你方便吗？”我看着这封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五年了。127个项目，81个客户，0次升职。被抢的功劳，被克扣的年终奖，
被拿走的客户。够了。我回复陈薇：“方便。”发完邮件，我打开文档，继续写那封辞职信。
这一次，我写完了。周三晚上，我见到了王建国。盛恒集团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规模比我们大，待遇也更好。王建国是副总裁，分管业务这一块。“林知微，久仰大名。
”他笑着跟我握手，“华远项目是你负责的吧？做得很漂亮。”我愣了一下：“您知道？
”“当然，”他说，“行业圈子不大，谁做的项目，大家心里都有数。
”陈薇在旁边笑着说：“知微，我没骗你吧？王总可是点名要见你的。”“林小姐，
我开门见山，”王建国说，“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如果你愿意加入盛恒，薪资翻倍，
职级高两级，直接带团队。”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薪资翻倍。职级高两级。
我在原公司五年没拿到的东西，盛恒一句话就给了。“王总，”我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不着急，”他说，“但我要告诉你，我们的offer有效期是两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走还是不走？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的理由。周五，郑伟明又找我。“知微，
张总那边的资料整理好了吗？”“整理好了。”“好，下周一交接。对了，
”他好像想起什么，“周琳说她想去拜访一下张总，你帮忙约一下。”“好。”我回到工位，
给张总发了条消息：“张总，下周有时间吗？我们同事想去拜访您。
”张总很快回复：“知微，什么同事？”“周琳，以后可能由她对接您这边的项目。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很久，张总才回复。“知微，我只跟你对接。换人的话，
这个项目我要重新考虑。”我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然后，我打开邮箱，
给陈薇发了封邮件：“薇姐，offer我接了。”6.周一早上九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