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PPT，是我做的。”周敏站在会议室中央，对着赵经理笑得得体又谦虚。
投影上是我熬了三周的方案，每一页配色，每一个动画，都是我一帧一帧调出来的。
“沈默帮忙打了下手，主要框架和设计思路都是我来把控的。”赵经理点头，
目光从头到尾没有落在我身上。我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开，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嗯。
”我说。周敏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更深了。我也笑了一下。没解释。第5页的位置，
我很清楚。那一页，我很满意。1.会议结束，周敏第一个站起来。“沈默，
赵经理刚才提了几个小意见，你回去改一下。”她把笔记本递给我，上面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配色再柔和点，第三章的图表换个样式，动画别太花哨。”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好。
”周敏拎起包，冲我挥挥手：“我先走了，晚上有个饭局。你改完发我微信。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几盏没关的灯。我打开PPT，从第一页开始看。
赵经理的意见其实不多，真正要改的地方只有两处。但周敏写了七条，
有三条是她自己的“建议”——换字体、改间距、把我的设计方案推翻重来。我看着这些字，
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我点开微信，周敏的朋友圈刚更新：一张火锅的照片，
配文是“忙碌的一天，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啦”。定位显示，她在公司对面的商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PPT。一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
周敏也是这样笑着跟我说：“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的。”那时候我信了。新人嘛，
总要有人带。周敏是组里的老员工，资历深，人脉广，赵经理信任她。
我做的东西交给她过目，她提意见我改，改完她拿去汇报——这是“流程”。
第一次被抢功劳是入职三个月的时候。那是一个客户方案，我熬了一周，
周敏全程只问了一句“做完了吗”。汇报那天，她站在投影前讲了四十分钟，客户全程点头。
结束后，客户握着周敏的手说：“周经理，这个方案做得很用心。”周敏笑着说：“应该的，
都是为了把项目做好。”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备用的U盘。没有人看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电脑前发了很久的呆。后来我打开一个空白的PPT，
在第5页的右下角，用最浅的灰色打了两个字。沈默。从那以后，每一份重要的PPT，
我都会在第5页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微软雅黑。字号：8号。
颜色：RGB 250, 250, 250。正常浏览根本看不到。只有放大到200%，
才能隐约看见那两个字。这是我给自己留的记号。也是我最后的尊严。
改完PPT已经是凌晨一点。我把文件保存好，
习惯性地拖进私人云盘——这个习惯也是一年前养成的。公司电脑上的文件，
随时可能被覆盖、被删除、被“共享”。只有云盘里的备份，带着时间戳，删不掉。
我看了一眼第5页，确认水印还在。“沈默，2024.11.08。”我关掉电脑，
起身离开。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敏的微信：“改完了吗？明天记得把源文件发我，我要发给赵经理。”我看着这行字，
没有回复。2.第二天，周敏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她的桌上放着一杯新买的咖啡，
电脑还没开机，就先打开了手机刷朋友圈。“沈默，文件发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发了。”“嗯。”她终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辛苦了啊，昨晚改到几点？”“一点多。
”“哎呀，太拼了。”周敏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下次别这么晚，身体要紧。
”我没说话。她转过身去，打开电脑，开始给赵经理发邮件。我看着她的背影，
想起了半年前的事。那是季度总结，赵经理要做一份给高层看的汇报。数据很多，
图表很复杂，周敏接了任务，转头把“数据可视化”这一块扔给我。我做了一周。
那些图表不是简单的柱状图折线图，而是要把三个季度的数据做成动态对比，要有逻辑，
要有故事，还要好看。我一张一张抠，一帧一帧调。周敏呢？周敏负责“统筹”。汇报那天，
高层对那份PPT赞不绝口。赵经理当场表扬周敏“专业能力强，是部门的中坚力量”。
那个季度，周敏升了职，加了薪。我呢？我的工资涨了两百块。“沈默。
”林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林姐是组里另一个老员工，平时不太说话，但人挺好。
她走到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问我：“昨晚那个PPT是你做的吧？”我愣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林姐看了周敏一眼，又看看我，欲言又止。“没什么。”她摇摇头，
“我就随便问问。”她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下午，
赵经理把周敏叫进了办公室。隔着玻璃，我看见周敏在里面侃侃而谈，
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PPT。赵经理时不时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二十分钟后，
周敏出来了。她走到我面前，笑着说：“赵经理说这份PPT做得不错，
让我代表部门去年度汇报会上讲。”“嗯。”“到时候你帮我准备一下发言稿，
我对着稿子过一遍。”“好。”周敏拍拍我的肩膀：“辛苦了啊小沈，等项目结了，
请你吃饭。”我笑了笑，没说话。请我吃饭。一年了，她请过我几次？一次。那次是我生日，
她在部门群里发了句“沈默生日快乐”，然后请我喝了一杯十二块钱的奶茶。
而我为她做的那些PPT呢？一年前的客户方案，签约额一百八十万。半年前的季度报告，
让她升职加薪。三个月前的培训课件，她代表部门去总部讲了两天，风光无限。
还有现在这份，年度汇报会的压轴项目，签约额三百万。我算了算，
我为她“打下手”的功劳，加起来快一千万了。而我得到了什么？涨了两百块的工资，
和一杯十二块的奶茶。晚上加班的时候，我又把这份PPT拖进了云盘。这是第23个版本。
每一个版本，都是我的账号登录；每一次修改，都带着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周敏的账号呢？
一次都没登录过。她不用登录。她只需要最后拿走成果就行。
我看着云盘里整整齐齐的文件列表，关掉了电脑。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敏发来的语音。
“沈默，明天的发言稿记得发我，我要提前对一下。”我点开，听完，退出。没有回复。
3.周五下午，赵经理把整个部门叫到了会议室。“年度汇报会下周三，大家都做好准备。
”赵经理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周敏身上，“周敏，你是咱们部门的代表，这次可要好好表现。
”周敏站起来，谦虚地笑笑：“赵总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待。”赵经理点点头，
又补了一句：“这份PPT做得很用心，我看过了，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视觉呈现也很专业。周敏，你这两年进步很大啊。”周敏笑得更灿烂了：“都是团队的功劳，
我一个人可做不出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里带着点“照顾”的意味。
“沈默也帮了不少忙。”全场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身上，又迅速移开。“辛苦了啊。
”赵经理冲我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我说。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散了。林姐走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只有小陈留下来收拾会议室。小陈是去年入职的新人，比我晚一年。平时话不多，
但眼神很亮，总是在观察。“沈默姐。”他叫住我。“嗯？
”“那份PPT……”他犹豫了一下，“我看你每天加班到很晚，
是不是……”“是不是什么？”他没说下去。我看着他，没有解释。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傍晚，市场部的人来找周敏对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周经理，这份方案第三章的数据可视化很出彩，用的是什么工具？
”周敏愣了一下。“就……常规手法。”她笑着打太极，“主要是设计思路，工具都是辅助。
”“哦？那思路是怎么想的？”周敏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恢复自然：“这个说来话长，
改天有机会我给您详细讲讲。”对方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那个图表我用的是Python的Matplotlib和Seaborn，
再加上AE做的动画效果。周敏连Python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赵经理相信她。晚上，周敏下班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这份PPT的核心内容都是我自己做的，团队只是帮忙查了些资料、打了打下手。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做设计嘛，最重要的是思路，执行都是次要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低着头，在键盘上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报告。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手紧了紧。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嘴角那一瞬间的弧度。三个月前，
培训课件的事我已经忍了。半年前，季度报告的事我也忍了。一年了，我忍了多少次，
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年度汇报会，全公司都在看。
这次是年度最佳方案评选，拿到了就是履历上的金字招牌。这次，她不只是抢我的功劳。
她要把我彻底踩进土里。我改完最后一行数据，保存，关闭。第5页的水印，
安静地躺在那里。沈默。我是沈默。但我不会永远沉默。4.周一上午，公司发了通知，
年度最佳方案评选正式启动。赵经理把周敏叫进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
周敏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赵总让我把咱们这份PPT报上去。”她走到我面前，
语气里带着点炫耀，“要是评上了，对整个部门都是荣誉。”我抬起头：“署名呢？
”周敏愣了一下，笑了笑：“当然是我啊，这份方案是我主导的，署我的名很正常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怎么？”她的笑容微微僵硬，“你有意见？”“没有。”我低下头，
继续敲键盘，“你决定就好。”周敏站在原地看了我几秒，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没意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下午，赵经理在评选报名表上签了字。署名一栏，只有一个名字：周敏。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公司内网刚发布的报名公示。
“年度最佳方案评选——参选作品：《2024年度市场战略规划方案》，作者：周敏。
”三周。我用了三周，从框架到内容，从数据到设计，从动画到排版。127个小时的加班，
23个版本的修改，无数次推翻重来。最后，署名是她。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沈默。”我转过头，是小陈。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纠结。
“怎么了？”“那个……”他压低声音，“我昨天加班的时候，
看到你一个人在公司做PPT，改到了十一点多。”我沉默。“周敏姐六点就走了。
”他继续说，“我看她的电脑都没开过那份文件。”“然后呢？”小陈张了张嘴，
又把话咽了回去。“没事，我就是……觉得……”他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人看到了。但看到又怎样？
这个公司里，谁不知道周敏是赵经理的红人？谁敢站出来说一句实话？下班前，
周敏专门来了一趟。“沈默，年度汇报会后天就是了，你帮我再过一遍流程，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提醒我一下。”“好。”“对了，”她想起什么似的，
“第三章的数据可视化，万一有人问，我怎么说？”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就说是团队合作完成的。”我的声音很平，“具体的技术细节，你不用管。
”周敏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行，那就这么说。”她走了。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团队合作。多好听的词。我做了百分之百的活，
她拿了百分之百的署名，这叫团队合作。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不是为了周敏，
是为了我自己。我打开云盘，把这一年所有被周敏抢走的项目文件整理了一遍。
一年前的客户方案，修改记录显示只有我的账号。半年前的季度报告，
数据可视化部分的23个版本，全是我做的。三个月前的培训课件，从框架到内容，
没有一个字是周敏写的。还有现在这份年度方案。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命名为“记录”。然后我打开那份年度方案，翻到第5页。放大200%。“沈默，
2024.11.08。”浅灰色的字迹，安静地躺在右下角。我看着它，忽然笑了。周敏，
你知道吗？这一年，我每一份重要的PPT，都有签名。你从来不看，你只要结果。
但你忘了，这些结果里，藏着我的名字。我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公司。
后天就是年度汇报会。我等了一年。再等两天，也无所谓。5.年度汇报会前一天，
周敏找我做最后一次彩排。“沈默，你帮我看看，我这样讲逻辑通不通。
”她站在小会议室的投影前，手里拿着翻页笔，姿态和正式汇报时一模一样。我坐在下面，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首先，我来介绍一下项目背景……”她讲了二十分钟，
从第一章到第五章，从数据分析到战略建议，口若悬河，滴水不漏。我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她讲完，转过身看着我：“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第三章的数据可视化。”我说。
周敏的笑容僵了一下。“如果有人问具体参数，你怎么回答？
”“我……就说是团队合作完成的，细节记不太清了。”我看着她，点点头。“嗯，
这样也行。”周敏松了一口气，笑着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对了，明天汇报会，你也去吧。”“去干什么？
”“帮我拿着备用U盘啊，万一出什么问题，你在现场也好应对。”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周敏笑了笑，转身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投影前，打开PPT，
翻到第5页。放大200%。浅灰色的字迹清晰可见。“沈默，2024.11.08。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明天，就是明天了。一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
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林姐走了过来。“沈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周敏把那份PPT报上去参选了吧？”“嗯。”“署名只有她一个人。”“我知道。
”林姐看着我，欲言又止。“你就这么算了？”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林姐，
你觉得呢？”她愣住了。我笑了笑，拎起包：“我先走了，明天见。”走出公司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灯火通明的格子间里，每个人都在忙碌。没有人知道，
明天会发生什么。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又把那份PPT看了一遍。第5页。我的签名。
周敏，你觉得你赢定了吧？你觉得我会永远沉默下去吧？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一年了。我给你做了多少PPT？我帮你加了多少班？我替你背了多少锅？
你知道吗？每一份PPT，我都留了记号。每一次加班，我都存了备份。每一笔账，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明天，我会亲手把这笔账算清楚。
6.年度汇报会在公司大会议室举行。各部门领导、高层管理、还有几个重要客户代表，
把偌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周敏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站在投影旁边，
笑容得体而自信。“感谢各位领导的时间，
今天由我来为大家汇报2024年度市场战略规划方案。”她按下翻页笔，
投影上出现了第一页。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备用U盘，安静地看着她。
“首先，让我介绍一下这份方案的整体框架……”周敏的声音清亮而自信，
每一个数据信手拈来，每一个转折承上启下。不知道的人，真的会以为这是她的作品。
而事实上呢？她连第三章的图表是用什么软件做的都不知道。汇报进行到第四章的时候，
坐在第一排的王总举手打断了她。“周敏，第三章的数据可视化做得很不错，
用的是什么工具？”周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谢谢王总的肯定。
这部分是我带领团队、亲自操刀完成的，综合运用了多种工具……”“具体是什么工具？
”王总追问。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主要是……Excel和PPT的一些高级功能。
”周敏的声音稳住了，“配合一些设计软件，做了后期处理。”我坐在角落，低着头，
嘴角微微勾起。Excel？那些动态图表是用Python画的，动画效果是用AE做的。
Excel连边都沾不上。但王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周敏松了口气，继续汇报。“第五章，战略实施建议……”她翻到第五章，又翻到第六章，
一路顺畅地讲完了整份方案。“以上就是我的汇报，感谢各位领导的聆听。”周敏微微鞠躬，
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赵经理带头鼓掌，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非常好。
”王总点点头，“这份方案思路清晰，数据扎实，视觉呈现也很专业。周敏，
你们部门今年的工作很出色。”周敏笑得更灿烂了：“谢谢王总，这是整个团队的功劳。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照顾”的意味。“我们沈默也帮了不少忙。
”全场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身上，又迅速移开。一阵礼节性的轻笑声响起。就在这时，
我站了起来。“周敏姐。”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周敏转过头，
脸上带着疑惑的笑容：“沈默？怎么了？”“方案讲得很好。”我慢慢走到过道上，
一步一步走向前排，“但我有个小问题。”“什么问题？”我走到投影旁边，和她面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