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来,我一直以为我家的年夜饭是全家最幸福的时刻。我妈在厨房忙碌,
老婆在一旁打下手,一派其乐融融。可今年,老婆却平静地提出,要分开过年。
我以为是小两口闹别扭,笑着哄她,她却摇摇头,给我看了一张菜单。那上面,
是我妈龙飞舞凤列出的三十五道大菜,备注着:三桌。老婆说:“你妈下午发的,都归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追问:“什么意思?”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意思就是,
每年的年夜饭,都是我一个人做的。”1苏晴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落在我轰鸣作响的耳膜上,却砸出了千斤的重量。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菜单,
感觉荒谬。“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每年不都是妈在主厨,你在旁边帮忙吗?
”这是我记忆里的画面,是我向所有朋友炫耀的家庭和睦的铁证。苏晴没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眼神空洞得可怕。“林轩,你见过你妈切菜吗?
”我愣住了。“你见过她满手油污的样子吗?”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见过她为你洗过一只碗吗?”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苏晴终于转过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结婚五年,
你一次都没有进过厨房,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完,转身走向卧室。
我心里的烦躁和被戳穿的恼怒混杂在一起,让我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过年了闹这一出有意思吗?”我觉得她小题大做。我觉得她在无理取闹。我拿出手机,
想都没想就拨通了我妈张兰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我妈欢快的声音传了过来。“儿子,
想妈了?是不是问年夜饭的事?放心,妈都安排好了,保准让你们吃得开开心心。
”我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你给苏晴发了个菜单?”“是啊,
我怕她忘了,特意列出来提醒她一下。”张兰的语气理所当然,
好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三十五道菜,三桌,都让她一个人做?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我妈委屈的声音。“哎呀,
我那不是建议嘛,她能做多少做多少,年轻人真是的,那么敏感干什么。”“再说了,
我这不是帮她撑场面吗?亲戚们都夸她能干,我这个当婆婆的脸上也有光啊。
”“你快劝劝苏晴,别那么不懂事,大过年的,别让人看笑话。”几句话,轻描淡写,
就把一切都推到了苏晴的“敏感”和“不懂事”上。我心里那点刚升起的不安,
立刻被母亲熟悉的论调抚平了。是啊,我妈怎么会错呢?她一向是最通情达理的。挂了电话,
我走进卧室,准备好好“教育”一下苏晴。她正在往行李箱里放衣服,一件,又一件,
动作安静又利落。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你还真要走啊?”“我妈都说了,
那只是个建议,你怎么就那么当真?”“苏晴,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大过年的,
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我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劝说着她。
苏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失望,
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断掉了。我慌了。
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不应该哭着向我控诉,然后我再好言相劝,最后夫妻和好吗?
“苏晴,你……”我上前一步,试图去拉她的手。她却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甩开了。
那一下,力道很重。我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可能远比一张菜单要严重得多。2苏晴没有理会我的慌乱。她走到床边的五斗橱前,
拉开了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我的视线跟着她移动,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那个抽屉,
我从未打开过。满满一抽屉的东西展现在我眼前。不是什么珍贵的首饰,
也不是什么浪漫的纪念品。是一管又一管的烫伤膏,和各种牌子的护手霜,很多都已经空了,
被挤得不成样子。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苏晴从里面拿出一支烫伤膏,然后伸出她的左手,
摊开在我的面前。那双手,曾经也是纤细白嫩的。可现在,指关节有些粗大,
手心还有着薄茧。更刺目的是,在她的手背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陈旧疤痕,颜色很深,
像一个丑陋的烙印。“这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留下的。”“那天年夜饭,炸带鱼,油溅了出来。
”“我疼得叫了一声,你妈从客厅冲进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我有没有事。”“她问,
鱼炸好了吗?别耽误了开饭。”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猛地冲开。
我想起来了。那年春节,我确实听到了苏晴在厨房的惊呼。我当时正和我爸在客厅看球赛,
看得正起劲,只模糊地听到我妈喊了一句“大惊小怪什么”,然后就没再当回事。原来,
那一声惊呼背后,是滚烫的热油和一道永久的伤疤。“还有每年春节联欢晚会。
”苏晴继续说着,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叙述者,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和你爸妈,妹妹,
一家人围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着水果,看着小品,欢声笑语。”“我呢?”“我在厨房,
洗着堆积如山的碗,三个水槽都放不下,油污腻得我直反胃。”“等我洗完所有碗,
擦干净厨房,春晚已经结束了。”“你走过来,打着哈欠对我说,老婆辛苦了,
然后回房睡觉。”“林轩,那不是辛苦,那是孤立。”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又干又痛。我记忆里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正被一片片撕得粉碎。
我想起我妈总在亲戚面前夸耀:“我们家过年最热闹了,全家老小一起包饺子。
”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是那么真实。我、我爸、我妹,围在桌边,
象征性地捏上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然后就拍拍手,把剩下的烂摊子留给我妈和苏晴。不。
不是我妈和苏晴。是只留给了苏晴。因为我妈总会说:“哎呀,我这腰不行了,晴晴,
你来弄。”而我,只会在吃到热气腾腾的饺子时,由衷地赞叹一句:“妈,
你调的馅儿真好吃。”现在想来,那和面的,调馅的,擀皮的,从头到尾忙碌的身影,
都是苏晴。她一个人。每一个我引以为傲的温馨回忆,背后都是苏晴被压榨的残酷事实。
我的脸颊发烫,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我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苏晴……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晴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怜悯,
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我告诉你,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
是我在挑拨你和你妈的关系。”“就如同刚才一样。”她一句话,就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无力地垂下头,愧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一个由我母亲精心编织,由我心安理得享受的,关于“家庭和睦”的谎言。而我的妻子,
是这个谎言唯一的牺牲品。3就在我被巨大的愧疚和震惊包裹,不知所措的时候,
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的妹妹,林悦。我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哥!
你和嫂子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你!”林悦活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不谙世事的娇憨。在今天之前,我会觉得这声音无比亲切。但现在,它像一根刺,
扎进了我敏感的神经。“快了。”我含糊地应着。“太好了!哥,我跟你说,
今年你可得早点回来,我想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了!让她多做点!”林悦兴奋地报着菜名,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妈妈做的糖醋排骨。那是我们家年夜饭的招牌菜。
每年都会被亲戚们一抢而空,每个人都对我妈的厨艺赞不绝口。
我妈也总是矜持地笑着说:“喜欢吃就多吃点,都是一家人。”一个可怕的念头,
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一种颤抖的声音问了出来。
“林悦……那道菜……真是妈做的?”电话那头的林悦愣了一下,
随即用一种看白痴的语气笑了起来。“哥,你说什么胡话呢?当然是妈做的了!
这可是妈的拿手菜,嫂子哪会做这个啊!”嫂子哪会做这个啊。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
在我的脑子里轰然炸开。我彻底懵了。最后的侥幸,被我亲妹妹天真而残忍的话语,
击得粉碎。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我只知道,当我放下手机,呆呆地看向苏晴时,
她脸上正挂着一抹自嘲的,悲凉的笑。那笑容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我的胡思乱想。
这不是误会。这是一个全家人,除了我之外,都在共同维护的谎言。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
最大的傻瓜。他们,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可能还有我的父亲,他们所有人,
都是这个骗局的参与者。他们心安理得地窃取着苏晴的劳动成果,将她所有的付出,
都冠以我母亲的名义,用来装点他们“和睦家庭”的门面。
苏晴是那个默默付出的“幕后英雄”。不,她不是英雄。她是一个被剥削的,
被漠视的的免费保姆。而我,这个所谓的丈夫,这个她最该依靠的人,
却是那个助纣为虐的人。我亲手将她推入了深渊,
还在岸上为那些吸食她血肉的家人们鼓掌叫好。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
从我的胸腔里喷涌而出。我痛苦,是因为苏晴所受的委屈。我愤怒,
是因为我被当成傻子一样欺骗了五年。我的信仰,我的家庭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4我像一尊雕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苏晴收拾好了行李箱,
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走向门口。“苏晴!”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我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语言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五年来的忽视和伤害,
岂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苏晴的身体很僵硬。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是我混蛋,是我眼瞎。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
哭得像个孩子。“求你,别走,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良久的沉默后,苏晴终于开口了。
“林轩,放手。”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我不放!”我抱得更紧了,
“我不会让你走的,这个家不能没有你。”苏晴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五年来,
我最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你妈让我给她捶背的时候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妹让我给她洗衣服的时候说,嫂子你最好了。”“你让我给你端茶送水的时候说,
老婆你最贤惠了。”“现在,你又说,这个家不能没有我。”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只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情绪的垃圾桶,一个用来炫耀的工具。
”“你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苏晴。”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
剖开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我无言以对。苏晴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掰开了我的手指。
一根,一根。她转过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回卧室,从床底拖出了一个陈旧的纸箱。
箱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个厚厚的笔记本。是日记。“我没有倾诉的对象,只能写下来。
”她将其中一本递给我。“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答案都在里面。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本日记。封皮已经有些泛黄。我翻开第一页,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日期,是五年前,我们新婚不久。“今天,妈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
说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她帮我们存着。林轩也觉得妈说得对。可是,
那是我的工资啊……”我继续往下翻。“妈把我的海蓝之谜面霜给了林悦,
还骗林轩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林轩让我别那么小气,说再给我买一瓶。他不知道,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才舍得买的。”“过年大扫除,妈指挥我擦了所有的窗户,
她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轩回来,看到家里窗明几净,高兴地抱住妈说,妈你辛苦了。
妈笑着说,不辛苦,为了儿子都值得。”“林悦失恋了,妈让我去安慰她。我陪了她一整晚,
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而林轩在隔壁房间,睡得很香。”一页页,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我不知道的,或者说,是我选择性忽略的琐事。这些琐事,像一根根细密的针,
密密麻麻地扎在苏晴的生活里,也扎在我的心脏上。日记里没有激烈的控诉,
只有压抑和委屈的记录。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拷问着我这个丈夫的失职。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日记本几乎要拿不住。我终于明白,压垮苏晴的,
不是那张三十五道菜的菜单。是这五年里,日复一日的,不见天日的绝望。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我抬起头,看向苏晴,泪眼模糊。“晴晴……”我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她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和咒骂。但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仿佛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然后,她关上了那个装满她五年青春血泪的箱子,
拉起了自己的行李箱。这一次,我没有再拦她。我没有资格。5苏晴离开后,
整个房子都空了。我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本日记。每一页的内容,
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原来,我引以为傲的“贤妻”,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原来,
我享受的“母爱”,是靠吸食我妻子的血肉换来的。愤怒,愧疚,心痛,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拿起手机,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当着苏晴的面,拨通了我妈张兰的电话。这一次,
我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妈,我跟您郑重通知一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我自己都陌生的腔调。“今年的年夜饭,我们不回去了。”电话那头,
我妈标志性的高分贝声音立刻炸了。“林轩!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疯了!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妈都不要了?!”我没有理会她的咆哮,继续说道。
“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准时打到您卡上。”“但是,这个家,我和苏晴,
以后可能很少会回了。”“苏晴,我会用我剩下的半辈子去补偿她。”“而你们,欠她的,
我也会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给她任何哭诉、撒泼、卖惨的机会。几乎是电话挂断的瞬间,
我们家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就炸了。我妈率先发难,一连串的语音条,
内容无非是我如何大逆不道,如何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紧接着,我的七大姑八大姨,
那些平日里只会在年夜饭上对我妈的“厨艺”大加赞赏的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
大姨:“林轩,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妈说话?她养你多不容易!”三姑:“就是啊,
苏晴这媳妇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挑拨你们母子关系呢?”表舅:“男人嘛,得有主见,
不能什么都听老婆的。”一条条信息,像子弹一样射过来。他们每个人,
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我进行审判。在他们眼里,苏晴是那个破坏家庭和睦的罪人。
而我,是那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白眼狼。没有人问一句为什么。
没有人关心苏晴受了什么委屈。他们只维护那个由谎言构筑的,虚假的“和睦”。过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