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935年秋,南岭无名河滩
暴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折断的树木、破碎的屋梁,还有来不及逃走的牲畜尸体,从上游奔腾而下。河滩上临时搭起的窝棚里挤满了灾民,孩子的哭声被雷声吞没。
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年轻人蹲在泥水里,左手托着防水牛皮本,右手握着一支德制绘图笔。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流下,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紧紧盯着河面与山势的交汇处。
“沈先生,快回来吧!河堤要垮了!”远处传来老匠人陈工的呼喊。
沈岩没有动。他在本子上快速勾勒——这里是天然隘口,上游三公里处河床收窄,如果在这里筑一道弧形重力坝,配合泄洪隧洞,整个南岭北麓七县的水患……
“轰隆!”
上游传来闷响。有人尖叫:“决堤了!”
洪水像一堵黄色的墙推过来。沈岩收起本子转身就跑,泥水没到膝盖。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已经变成滚滚洪流。
跑到高处,陈工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测什么绘!”
沈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牛皮本。防水处理做得很好,图纸完好无损。他指着刚才观察的位置:“陈老,你看,如果在这里建坝,配合下游疏浚,整个流域……”
“建坝?谁出钱?洋人把持着水泥钢材,官府只顾搜刮民脂!”陈工摇头叹气,“沈先生,我知道你是留洋回来的能人,但这世道……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沈岩沉默着收起本子。贴身口袋里,那副用了十年的铜质尺规硌着胸口。尺身上刻着一行德文小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测量世界的人,必先丈量自己的良心。”
这是他导师的临别赠言。三年前,他放弃柏林工业大学终身教职的聘书,瞒着家人踏上回国的轮船。导师不解:“沈,你的国家没有你施展才华的土壤。”
他当时回答:“正因为没有,才要回去创造土壤。”
现在他明白了导师的意思——这里的土壤,不仅是地质意义上的,更是人心、制度、国运的贫瘠。
“沈先生!”一个满身泥水的汉子跑过来,“县城张掌柜找您,说铁路那边出事了!”
沈岩心里一沉。他半个月前以“岩记营造社”名义承接的乡间便民铁路——那条只有十五里长、用来运输山货的小支线——是他回国后第一个独立设计的工程。
也是他庞大计划中,最不起眼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