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根开裂的烧火棍,是我爹五岁那年给我削的“剑”。那会儿我攥着它满院疯跑,
逢人就喊“我是天下第一剑客”,木刺扎得手心冒血珠,也笑得龇牙咧嘴。后来长大些,
混过市井,挨过拳脚,再看见它时只觉得荒唐——一根破木头,能斩什么?能护什么?
早被我随手扔在杂物堆的角落,落了十年灰。今天收拾老屋,它就斜斜立在蛛网里,
柄上刻的“凌云”二字,被岁月磨得浅淡,却还能看清。我蹲下身,指尖蹭过粗糙的木面,
忽然就想起爹当年的话:“剑在心,不在形。”当年只当是哄小孩的废话,此刻握在手里,
掌心竟烫得发烫。那些被现实碾碎的傲气,那些咽进肚子里的不甘,
突然就顺着血脉涌了上来。我掂了掂这根烧火棍,重量刚好,手感熟悉。嗤,当年真傻。
傻到以为天下第一是虚名。傻到忘了,五岁时敢喊出那句话的自己,才是真的天下第一。
现在?我握紧了烧火棍,对着空荡荡的老屋,轻轻吐出三个字:“我,还是。
”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潮气,缠缠绵绵的雨丝飘了三天,
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也把我那座荒废了十年的老屋,泡出了满院的霉味。我叫叶寻,
今年三十二岁,在城里开着一家小酒肆,卖些寡淡的米酒,守着一方烟火,混吃等死。
若不是老宅子的房梁塌了半边,官府催着修缮,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这个地方。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子混杂着蛛网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墙角的石榴树枯了半截,只有几只麻雀,
在断了瓦的屋檐下叽叽喳喳,倒显得这老屋还有几分生气。我踩着没膝的野草,走进堂屋,
目光扫过那些积满灰尘的旧物——缺了腿的八仙桌,掉了漆的木柜,还有堆在墙角的杂物堆,
像一座小山似的,蒙着厚厚的灰。我本是来收拾些能卖钱的破烂,却在杂物堆的最底层,
瞥见了一抹熟悉的木色。那是一根开裂的桃木,被几根朽烂的木头压着,斜斜地立在蛛网里,
像一根被人遗弃的烧火棍。我的脚步顿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的,
却又带着一丝尖锐的疼。我蹲下身,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指尖触到粗糙的木面时,
一股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不是烧火棍。这是我爹,在我五岁那年,
亲手给我削的剑。那会儿我攥着它,满院疯跑,逢人就喊“我是天下第一剑客”。
桃木的木刺扎得手心冒血珠,渗出血丝,混着汗水黏在剑身上,我却笑得龇牙咧嘴,
觉得自己威风凛凛,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大侠。后来呢?后来我长大了些,背着这把剑,
想去闯荡江湖。我混过市井,挨过拳脚,被那些拿着真刀真剑的地痞流氓打得鼻青脸肿,
他们指着我手里的桃木剑,笑得前仰后合:“哪儿来的野小子,拿根烧火棍就敢称大侠?
”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世上的江湖,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闯荡的。一根破木头,能斩什么?
能护什么?我灰头土脸地回了家,把这把桃木剑随手扔在了杂物堆的角落,
像是扔掉了一个荒唐的梦。这一扔,就是十年。十年间,我再也没碰过它,
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我忙着谋生,忙着在城里的泥沼里打滚,忙着把当年的豪言壮语,
都变成了酒后的笑谈。我指尖蹭过剑柄,上面刻着的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浅淡,
却还能依稀看清——凌云。是我爹取的名字。他说:“寻儿,剑名凌云,愿你日后,
能仗剑凌云,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我还记得,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满是笑意。
可那时候的我,只当是哄小孩的废话。大侠?这年头,大侠能当饭吃吗?我自嘲地笑了笑,
指尖继续摩挲着剑身,粗糙的木刺,刮得掌心微微发疼。可奇怪的是,这一次,
掌心传来的不是疼,而是烫。一股滚烫的热意,从桃木剑的剑身里涌出来,顺着我的掌心,
钻进我的血脉,一路烧到了心口。那些被现实碾碎的傲气,那些咽进肚子里的不甘,
那些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江湖梦,突然就像是被点燃的柴火,
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我掂了掂这根“烧火棍”,重量刚好,手感熟悉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嗤,当年真傻。傻到以为天下第一是虚名。傻到以为,一根桃木剑,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傻到忘了,五岁那年,敢攥着一把木剑,对着整个世界喊出“我是天下第一”的那个自己,
才是最真的自己。我缓缓地站起身,握着那把桃木剑,剑身在昏暗的堂屋里,
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我对着空荡荡的老屋,对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对着院子里疯长的野草,轻轻吐出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沉寂了十年的锋芒。
“我,还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
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了我手里的桃木剑上。剑身之上,那两个浅淡的“凌云”二字,
竟像是活了过来,隐隐泛起了微光。我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正在四肢百骸里涌动。十年前,我是青剑阁最有天赋的弟子,十五岁就踏入了金刚境,
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可就在我以为自己能剑指凌云,扬名立万的时候,
师门遭逢大难。黑风寨的人,血洗了青剑阁。师父为了护我,被黑风寨寨主一掌拍碎了心脉,
死在我面前。师兄弟们的鲜血,染红了青剑阁的石阶。我握着那把桃木剑,杀出了重围,
却也因为心境崩塌,卡在了金刚境巅峰,十年寸步未进。我以为,我这辈子,
都只能做个守着酒肆的落魄掌柜,再也无法触摸到更高的剑道境界。可现在,一股清流,
顺着我的丹田,缓缓升起。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诗。一句不知从何而来,
却又无比熟悉的诗。“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望着窗外,
那缕阳光洒在院子的野草上,草叶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远处的溪流,潺潺作响,
林间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唱着歌。这一刻,我仿佛听懂了天地间的声音。剑道,
从来都不是劈山断岳,不是扬名立万,不是争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剑道,是守心。
是守着心里的那一份傲气,守着那一份对剑道的执念。是手握三尺青锋,却能心无旁骛,
剑随心动。我终于明白,爹当年说的那句“剑在心,不在形”,到底是什么意思。
轰隆——一声轻响,在我的脑海里炸开。十年的瓶颈,像是被打破的堤坝,轰然碎裂。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我体内喷涌而出,卷起了堂屋里的灰尘,吹动了我的衣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正疯狂地朝着我涌来,钻进我的四肢百骸,
融入我的血脉。金刚境巅峰……破!我一步踏入了,
连师父都未曾触及过的境界——陆地神仙境!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电闪雷鸣的轰鸣,
只有满心的澄澈与通透。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木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这把剑,
不是烧火棍。这是我的道。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粗鄙的叫骂声,
打破了这老屋的宁静。“他娘的,这鬼天气,下了三天雨,连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抢到!
”“头儿,前面那户人家,好像有人!”“有人?正好!把他洗劫一空,老子要喝酒!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我眉头微皱,听着这熟悉的口音,
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是黑风寨的人。那群十年前血洗我师门的帮凶,竟然追到了这里。
真是……来得正好。我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剑身轻鸣,像是在回应我的心意。
我缓步走向院门,嘴角勾起一抹段正淳式的慵懒笑意。十年了。有些账,是时候清算了。
我的剑,正缺个试手的。院门外的叫骂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响,
还有器物破碎的脆响。我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的景象,
让我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十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钢刀,
正翻着我老屋院墙外的菜地,把刚冒芽的青菜踩得稀烂。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
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正是黑风寨的三当家,刀疤脸。
十年前,就是他,一刀砍断了我三师兄的胳膊。刀疤脸显然没把我放在眼里,他瞥了我一眼,
看到我手里握着的桃木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哈哈哈!
哪儿来的疯子?拿着根烧火棍,也敢挡爷爷的路?”他身后的喽啰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神里满是嘲讽。“头儿,这小子怕不是个傻子吧?”“烧火棍?
我看连烧火棍都不如,你看那木头,都裂了!”“小子,赶紧滚蛋,别耽误爷爷们发财!
”我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了过去,站在院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衫,
黏在身上,有些冷。可我手里的桃木剑,却滚烫滚烫的,像是一团火,烧得我浑身都暖。
我掂了掂手里的桃木剑,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这位兄台,说话客气点。这不是烧火棍。
”刀疤脸收敛了笑容,眼神凶狠地盯着我:“哦?那你说,这是什么?”我指尖轻抚过剑身,
上面的“凌云”二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是剑。”我看着刀疤脸,一字一句道,
“剑名凌云。”“凌云?”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再次大笑起来,
“我看你是想凌云想疯了!小子,识相的赶紧滚开,爷爷今天心情好,不想杀人。不然的话,
爷爷的刀,可不认人!”他说着,拔出了腰间的鬼头刀,刀身寒光闪闪,
映着他那张狰狞的脸。我看着他手里的刀,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丝凉意:“黑风寨?
倒是个好名头。可惜,尽出些偷鸡摸狗的货色。”“你找死!”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怒喝一声,握着鬼头刀,朝着我猛地劈了下来!刀风凌厉,带着一股刚猛的劲风,
刮得我脸颊生疼。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换做十年前的我,怕是只能狼狈躲避。
可现在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卡在金刚境巅峰的少年了。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眼看着那把鬼头刀,就要劈到我的头顶。刀疤脸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就在这时,
我动了。我握着手里的桃木剑,轻轻往上一挡。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轻响。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彻云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刀疤脸脸上的笑容,
僵住了。他身后的喽啰们,也停止了嘲笑,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刀疤脸手里的那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刀身,掉落在地上,
发出“哐当”一声响。而我手里的桃木剑,却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刀疤脸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刀柄,又抬头看着我手里的桃木剑,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不……不可能!”他失声尖叫,“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刀……我的刀是精铁打造的!
怎么会被一根木头砍断?”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缓缓抬起手,桃木剑的剑尖,
指向了刀疤脸。阳光洒在剑身上,泛着一层温润的青光。“我说过了。”我看着刀疤脸,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是烧火棍。这是剑。”刀疤脸的脸色,
瞬间变得惨白。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是个高手。
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他身后的喽啰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个握着刀,却不敢上前,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到底是谁?”刀疤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微微一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调笑,几分怀念。“我是谁?”我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道:“青剑阁,
叶寻。”“青剑阁?!”刀疤脸听到这三个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了一步,
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身后的喽啰们,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青剑阁这三个字,对于黑风寨的人来说,是噩梦,是禁忌。十年前,青剑阁是江南第一剑派,
威名赫赫。虽然最后被黑风寨血洗,但青剑阁的弟子,个个都是铮铮铁骨,
让黑风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刀疤脸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到青剑阁的余孽。
而且,还是一个能轻易折断他精铁大刀的高手。“你……你没死?”刀疤脸的声音,
抖得更厉害了。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他,语气淡淡:“十年前,
你们血洗青剑阁,杀了我师父,杀了我师兄弟。这笔账,我记了十年。”刀疤脸的脸色,
变得更加惨白。他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
对着身后的喽啰们吼道:“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给我上!杀了他!”那些喽啰们,
虽然心里害怕,但碍于刀疤脸的淫威,还是硬着头皮,握着刀,朝着我冲了过来。
十几把钢刀,朝着我劈头盖脸地砍来。刀风呼啸,寒光闪闪。我站在原地,依旧纹丝不动。
只是,我手里的桃木剑,轻轻挥了一下。没有凌厉的剑气,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
只是轻轻的一挥。一道温润的青光,从桃木剑的剑身里涌了出来,像是一道涟漪,
朝着四周扩散开来。青光所及之处,那些喽啰们手里的钢刀,纷纷断裂。“咔嚓!咔嚓!
咔嚓!”一连串的断裂声,此起彼伏。那些喽啰们,手里握着半截刀柄,愣在原地,
面面相觑。我缓缓收剑,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慵懒的笑。“我说过了,我的剑,
专斩不长眼的东西。”我看着那些喽啰们,语气平淡:“滚吧。
别让我再看到你们在这附近晃悠。”那些喽啰们,像是得到了大赦,连滚带爬地骑上了马,
头也不回地跑了。只剩下刀疤脸,还愣在原地,手里握着半截刀柄,脸色惨白。
我缓步走向他,眼神平静无波。“你……你别过来!”刀疤脸吓得连连后退,
“我是黑风寨的三当家!你杀了我,寨主不会放过你的!”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黑风寨寨主?我正想找他。”刀疤脸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