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班清洁守则林晏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是电脑屏幕上凌晨2:47的荧光。
连续加班第四天，为一个地产项目设计宣传册。甲方第十二次修改意见弹出来时，
他的视野开始旋转。不是头晕，是真正的旋转——屏幕上的宋体字扭曲成漩涡，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一根根熄灭，从近到远，像多米诺骨牌。他抓住桌沿，触感冰凉滑腻。
不对，这桌子用了三年，边缘的漆早就磨得粗糙。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透明化，
血管、骨骼，像医学图谱般清晰可见，接着连图谱也消散了。没有痛感，只有失重，
仿佛从万丈高楼坠下，却没有风声。黑暗。然后是光。白炽灯刺眼的光，照在米黄色瓷砖上。
瓷砖很旧，接缝处有深色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陈年茶垢。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林晏发现自己站着，手里握着一把塑料柄的拖把，
水桶搁在脚边。身上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恒信物业”四个褪色的字。
“我……”“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林晏猛地转身。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同样穿着清洁工制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手里拿着一张塑封的纸片，不由分说塞进林晏手里。“夜班清洁守则，背熟。
违反任何一条，后果自负。”男人语速很快，像背诵过无数遍，“工作时间22点到6点，
八小时，整栋楼1到17层，每层15分钟，不准快不准慢。18层不准去，不准按电梯，
不准看，不准问，不准想。”“等——”“你的工具。”男人打断他，
指着墙角的清洁车：水桶、拖把、抹布、垃圾袋、一瓶蓝色清洁剂。
车把上挂着一个老旧电子表，红色数字跳动：21:58。“还有两分钟。”男人后退一步，
退进电梯旁的阴影里，“记住，规则是保护你的。”“什么规则？这是哪儿？
我不是——”“第一条规则，”阴影里的声音更低了，“不要问无关的问题。
”电梯“叮”一声，门滑开。男人消失在电梯里，门合拢前，
林晏瞥见他嘴角有一个奇怪的弧度——不像笑，更像肌肉抽搐。电梯面板显示它正往上升。
林晏低头看手中的塑封纸。印刷体，宋体字，
有些模糊：---恒信大厦夜班保洁守则为确保您的安全及工作顺利进行，
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定：1. 工作时间22:00—次日6:00，
请于22:00准时开始清扫，6:00准时下班。2. 清扫顺序：从1层开始，
依次向上。每层楼清洁时间严格控制在15分钟，请勿提前或延误。
3. 如您在走廊遇见穿灰色西装、手提黑色公文包的男性，请低头避免对视。
若他询问时间，请回答“不知道”，并继续您的工作。
4. 电梯仅在单数楼层1、3、5……17停靠。
如电梯在双数楼层停靠并发出警报声，请立即闭眼，在心中默数至30，
待电梯门完全关闭后再睁眼。5. 垃圾桶内若出现红色纸条，请勿捡拾、阅读或触碰。
立刻离开该楼层，并于次轮清洁时汇报给值班经理联系方式见背面。
6. 凌晨3:00整，您必须进入14层女卫生间最内侧隔间，关闭门板，静待5分钟。
期间请保持绝对安静，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应。7. 18层为设备层，不对外开放。
电梯无18层按钮，楼梯间18层门已上锁。请勿尝试前往18层，
请勿打听关于18层的信息，请勿在脑海中想象18层的样貌。8. 6:00整，
请将清洁车放回1层工具间，打卡下班。下班后请尽快离开大厦。祝您工作愉快！
恒信物业管理处---纸片背面只有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市的，
但末尾四位数是“1818”。林晏感到一阵荒谬。绑架？恶作节目？
可刚才的坠落感那么真实，那男人的表情……电子表“嘀嘀”响了两声。22:00。
几乎同时，整栋楼的灯光暗了一档，从明亮的工作照明变成昏暗的应急照明。
走廊深处传来“嗡嗡”的电流声，像老式日光灯在挣扎启动。拖把柄在掌心留下潮湿的触感。
林晏深吸一口气。“先按规则来。”他对自己说。
多年设计师生涯养成的习惯：面对陌生需求，先理解框架，再寻找破绽。他推起清洁车。
2 第一轮：1 - 5层1层大堂空旷得诡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接待台后没有人，
电脑屏幕却亮着，屏保是Windows经典的星空管道。林晏按照守则，
从电梯厅开始拖地。水渍在地面留下深色痕迹，又慢慢变淡、消失。太安静了。
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自己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清洁车滚轮的“咕噜”声。
没有其他声音——没有马路上的车流，没有隔壁楼的灯光，窗外是全然的黑，像蒙着黑丝绒。
15分钟后，他推车走向消防通道。守则没写能否用电梯，但“电梯仅在单数层停靠”这条，
让他决定走楼梯。2层的格局和1层完全不同。这里是开放办公区，格子间密密麻麻。
奇怪的是，所有工位都收拾得极其整洁：键盘鼠标成直角摆放，文件夹边缘对齐，
连水杯都放在垫子的正中央。像是有人刚下班，又像是从未有人来过。林晏拖着地，
目光扫过那些工位。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他看见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父母笑着，
孩子约莫五六岁。但三个人的脸都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粗暴的叉形覆盖了整个面部。
他移开视线。15分钟到，他准时走向楼梯间。推开门时，
眼角余光瞥见角落的垃圾桶——那种蓝色的塑料大桶，里面空空如也。他上楼。
3层是会议室。每间会议室的门都开着，长条桌上放着矿泉水，椅子拉出一半，
像刚结束一场会议。林晏拖到第三间会议室时，听见了声音。很轻，但清晰。
是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他僵在原地。声音从会议室里侧传来，那里背光，
阴影浓重。一个身影坐在长桌尽头，低着头，正在写什么。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放在手边。
守则第三条：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林晏立即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拖把继续在地面画圈，
水迹延伸。“沙沙”声停了。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响。那人在靠近。
林晏的心脏狂跳。他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阴影笼罩过来。灰色西装的裤脚进入视野，
锃亮的黑色皮鞋尖，离他的运动鞋只有二十厘米。“请问，”声音温和，甚至有些疲惫，
“现在几点了？”林晏的喉咙发紧。电子表就挂在车把上，红色数字显示22:48。
但他记得守则：回答“不知道”。“不知道。”他说，声音干涩。沉默。太长了，
长到林晏以为时间凝固了。他几乎要抬头确认那人是否还在。“是吗。”灰西装男人说，
语气里有一丝失望，“那打扰了。”皮鞋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林晏等到声音完全消失，才缓缓抬头。走廊空荡，会议室里也空无一人。
只有长桌尽头的位置上，放着一张纸。他犹豫两秒，走过去。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18层需要一名新保洁，薪资加倍。”下面画着一个箭头，
指向窗外。林晏顺着望去——窗外黑暗中，竟有一点猩红的光在闪烁，像烟头，
又像遥远的信号灯。位置，大概就是18层的高度。他揉碎纸，扔进垃圾桶。
纸团落入桶底的瞬间，他看见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张红色纸条，叠成方块，
静静躺在空垃圾桶中央。守则第五条：垃圾桶内若出现红色纸条，请勿捡拾、阅读或触碰。
立刻离开该楼层。林晏盯着那张红纸。鲜红，像血，又像过年用的红纸。叠得很整齐，
边角锐利。离开，还是……他想起楔子里男人的话：“规则是保护你的。
”但规则也明确写了“请勿触碰”。如果规则是保护，为什么要禁止触碰可能的信息？
电子表显示，他在3层已经停留了18分钟，超时3分钟。他推车就走。4层是研发部门，
墙上贴着各种电路图和代码片段。林晏刚拖完前厅，电梯“叮”一声响了。这个楼层是双数。
他猛地回头。电梯门滑开，里面亮着灯，空无一人。但电梯没有继续关门，就那么敞开着，
像是等待。然后，警报响了。尖锐、高频，像消防演习的警铃，但又夹杂着某种低频的嗡鸣，
听得人牙酸。守则第四条：如电梯在双数楼层停靠并发出警报声，请立即闭眼，
在心中默数至30。林晏闭上眼。黑暗让他其他感官敏锐起来。警报声持续，但渐渐，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电梯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进走出。有低语，
听不清内容，像隔着一层水。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钢笔划过的声音，
甚至……有轻微的喘息，就在他面前不远处。他数着：27、28、29、30。睁眼。
电梯门已经关闭，走廊空无一人。但就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地毯上多了一小摊水渍，
形状像半个鞋印。他快步走向楼梯间。5层是休息区，有沙发、咖啡机、书架。林晏拖地时，
留意了所有垃圾桶——没有红色纸条。15分钟平静度过。
3 第二轮：6 - 10层6层的异常是从气味开始的。刚推开门，
林晏就闻到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像水果腐烂混合着劣质香水。灯光比其他楼层更暗，
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发亮。这一层似乎是档案室，走廊两侧是铁皮柜。林晏拖地时，
听见柜子里有声音。“咔嗒。”像锁舌弹开。他停步。声音来自右侧第三个柜子。
柜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咔嗒。”又一个柜子，左侧第五个。接着，
如同连锁反应，整条走廊的档案柜门接连弹开，缝隙里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些黑暗在流动，像粘稠的液体，从柜门缝隙渗出，沿着铁柜表面滑下，滴落在地毯上，
晕开一片片深色痕迹。甜腻味更浓了。林晏想起守则里没有关于这种情况的条款。
他决定加快速度——不是跑，而是拖地的动作更快、幅度更大。水迹在地面延伸，奇怪的是，
当拖把经过那些从柜门渗出的黑暗时，黑暗会短暂退却，像怕水。水？他看向水桶。
普通自来水，加了点蓝色清洁剂。没什么特别的。但有用。他拖着地，一路向前。
身后的柜门在他经过后，“砰”一声自动关上。前方的柜门则在他靠近前自动弹开，
黑暗涌出，又在拖把逼近时退缩。像在试探，又像在引导。走廊尽头是窗户。林晏靠近时，
看见玻璃上反射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另一个场景：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人，背对着他，
正用抹布擦拭一扇金属门。门上有数字：18。玻璃中的“他”回头了。
那张脸——是给他守则的那个蜡黄脸男人。男人咧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口型是：“轮到你……”林晏猛地后退，玻璃恢复正常倒影。他心跳如鼓，推车冲向楼梯间。
上楼时，他看了一眼电子表：23:45。7层正常得过分。办公区灯火通明，
甚至有几个工位的电脑屏幕亮着，屏保跳动。林晏拖地时，瞥见一台电脑的邮箱界面，
最新一封邮件标题是：“关于18层设备检修的通知——切勿外传”。发件人：物业管理处。
时间：三年前的同一天。林晏移开视线。他知道，好奇心是陷阱。8层是卫生间集中的楼层。
男卫、女卫、无障碍卫生间。林晏需要清洁公共区域的地面。当他经过女卫生间门口时，
听见了水声。“滴答、滴答。”缓慢，有节奏。还有……哼歌声。很轻的女声哼唱，
调子古老，像是民谣，又像摇篮曲。守则第六条提到14层女卫生间，但没提其他楼层。
林晏快步离开。9层是领导办公室，实木门，名牌镀金。林晏拖到走廊中段时，
其中一扇门开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不是3层那个——这个更年轻，
西装更挺括。他也提着黑色公文包，但步履匆匆，径直走向电梯。经过林晏身边时，
他看了林晏一眼。那眼神很怪。不是看清洁工的漠然，也不是看陌生人的好奇，
而是一种……评估。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男人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他走进去，
转身面对门外时，对林晏说：“还有四小时。”门合拢。电子表显示23:58。
10层是健身房。跑步机、哑铃、瑜伽垫。林晏拖地时，在饮水机旁发现一个保温杯。
杯子很旧，漆面剥落，但能看见上面印着的字样：“恒信大厦18周年纪念”。盖子没拧紧，
里面是半杯深褐色液体，闻起来像中药。杯子旁的地上，有一小撮灰，像是纸灰。
林晏绕开了。4 第三轮：11 - 14层11层开始，灯光变成了暗红色。
不是应急照明，而是真正的红光，从天花板角落的小灯里发出，把整个楼层染得像暗房。
这一层似乎是仓库，堆着纸箱、旧家具、淘汰的办公设备。林晏拖地时，
影子在红光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他听见纸箱堆里有声音。“救……命……”极其微弱，
气若游丝。守则没有相关条款。林晏握紧拖把柄，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