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山救了个黑衣少年,他留下玉佩不告而别。宫宴遇刺,我举起玉佩保命。
却见那少年一身红衣走近,四周士兵齐跪:“参见萧将军!
”他捏起我腰间玉佩轻笑:“救命之恩,本将军以身相许可好?”1我姓沈,单名一个宁字。
生在京城最显赫的权贵之家,沈国公府。父亲是当朝一品,母亲出身皇族旁支,
几个哥哥要么在朝堂身居要职,要么领兵在外。沈家的女儿,
生来就是要嫁入皇室或门当户对的勋贵之家,做一枚最漂亮、最得体的棋子,巩固家族荣光。
可我厌极了那些精细到头发丝的规矩,厌极了宴席上虚伪的寒暄,
更厌极了她们私下议论的“沈小姐日后定是某位皇子的正妃”这样的宿命。我骨子里流的,
或许不只是世家贵女的血,还有一片渴望挣脱的江湖。十六岁那年,
我做了生平最大胆的决定。趁夜,留下一封书信,
带着偷偷攒下的银钱和一点粗浅的防身功夫,溜出了守卫森严的国公府。我不求富贵,
不求权势,只想寻一处自在天地。一路南下,机缘巧合,竟真的在云雾缭绕的苍茫山中,
拜得一位隐居的异人为师。师父是个古怪的老头,不问我来历,只考校心性。三年,
我抛下绫罗绸缎,换上粗布短打,习剑法,练轻功,识百草,也懂得了江湖险恶与道义担当。
下山时,师父只给了我一把寻常铁剑,和一句话:“心若有侠,何处不是江湖。
”我以“沈宁”之名行走,渐渐有了点微末名声。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遇到困苦,
便倾囊相授。他们叫我“女侠”,我便真以为自己是了,直到那天在山脚下,遇见他。
那是个黄昏,残阳如血。我采药归来,在溪边乱石堆里,看到一团蜷缩的黑影。走近了,
才看清是个少年,或许该说青年?穿着一身料子极好却已被血浸透、划破多处黑衣劲装,
脸上沾满血污与尘土,昏迷不醒,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截断剑。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救,
还是不救?看他装扮,绝非普通江湖客,那伤痕,刀剑箭矢皆有,更像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
麻烦,往往是跟着这种人来的。可我蹲下身,探到他颈间微弱的脉搏时,那点犹豫就散了。
师父教过我,见死不救,非侠者所为。费力将他背回我临时落脚的山洞,清理伤口,
敷上草药。他伤得很重,最危险的一处箭伤离心口只偏了寸许,高烧反复。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换药,喂水,用湿布降温。第四天清晨,他终于退了烧,
脉搏也平稳下来,只是人还昏沉着。我得去镇上补充些药材和食物。临走前,
将水囊和干净的布巾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又犹豫了一下,
把防身的短匕也留在了他枕边——虽然对一个重伤员可能没什么用。等我傍晚带着东西回来,
山洞里已经空了。人不见了,我留下的匕首也不见了。只有我用来当枕头的平整石面上,
放着一枚玉佩,和一张压在下方的纸。玉佩触手温润,是极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复杂的云纹,
中间似乎有个字,但刻痕古朴,一时辨不分明。纸上的字迹倒是力透纸背,
潇洒不羁:“有危难,它可为你解困。”没有落款。我捏着玉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救了人,连声道谢都没听到,就这么走了?但这玉佩质地非凡,留言也古怪。我掂量了一下,
还是将它穿绳系在了腰间内衬的绦带上。江湖多险,多个不知有用没用的凭证,总不是坏事。
之后的日子,我继续我的游历。只是家里终究还是找来了。先是收到辗转传来的家书,
言辞恳切又暗含威压,说我胡闹够了,该回去了。接着,
我“偶遇”了几批明显是府中侍卫乔装的人,“劝”我回京。最后,是三哥亲自带人,
在一处客栈“请”到了我。“宁儿,父亲母亲年事已高,经不起你再这般任性了。
”三哥沈珩,如今是兵部侍郎,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下月宫中有宴,你必须出席。
这是圣意,也是家里的意思。”我知道,躲不过了。江湖再大,我也还是沈国公府的小姐。
或者说,在家族眼里,我从来都只是沈小姐,不是沈宁,更不是什么女侠。2我回了京,
重新被套上锦绣华服,学习荒疏了三年的宫廷礼仪。镜子里的女子,云鬓高耸,珠翠环绕,
眉眼间却没了山野间的鲜活,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宫宴那日,太极殿内灯火辉煌,
丝竹悦耳。我穿着繁琐的宫装,跟着母亲向各宫娘娘、各家夫人问安,笑容标准,举止得体。
空气里弥漫着香粉、酒气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席间,
我能感受到几道来自皇子席位的打量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精美的货物。我借口更衣,
带着贴身丫鬟碧珠溜出了令人窒息的宴席。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园子,假山掩映,月色朦胧。
我让碧珠在不远处的廊下等候,自己提着碍事的裙摆,走到一株老梅树下,
深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才觉得胸腔里那股闷痛缓了些。刚平息下呼吸,
四周假山石后、树影之中,忽然无声无息地涌出十数个黑影!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
瞬间将我团团围住,堵死了所有去路。动作整齐划一,杀气凛然,绝非寻常盗匪或宫中侍卫。
心猛地一沉。在宫中行刺?目标是我?为什么?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
我袖中藏有一把贴身软剑,但面对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杀手,在这空旷地带,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跑?更不可能。眼看最近的一柄刀锋已至眼前,我顺势跪倒在地,
伏下身子,高声道:“我乃沈国公府嫡女!尔等何人,竟敢在宫中行凶!惊动圣驾,
你们谁也活不了!”我搬出家族名头,只想拖延一瞬,或让他们有所顾忌。这里是皇宫,
刺杀朝廷重臣之女,乃是滔天大罪。然而,回应我的,只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从包围圈外传来。那笑声不高,却让所有黑衣人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
逼近的刀剑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更迫近了几分,寒意刺骨。四周黑衣人齐声低喝,
声音冰冷:“敢在萧将军面前搬弄权势!”萧将军?我脑中一片空白。
当朝姓萧的将军不止一位,但能在宫中布置如此阵仗,
这些死士如此敬畏的……难道是那位传闻中圣眷正隆、掌着京城部分戍卫、性格莫测的萧决?
沈家与萧家,并无深仇,甚至父亲曾有意与萧家联姻,被对方以“子弟尚幼,
志在沙场”为由婉拒了。为何要杀我?刀锋几乎贴上我的脖颈。绝望之际,
腰间忽然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玉佩!那个不告而别的少年留下的玉佩!他说“有危难,
它可为你解困”!死马当活马医吧!我猛地抬手,并非格挡,而是扯开了腰间绦带的外结,
将那枚温润的白色玉佩高举过头顶,大喊:“我有此物!你们看清楚了!”月光下,
羊脂白玉流转着柔和的辉光,上面古朴的云纹和那个独特的刻字清晰可见。一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指向我的刀剑,僵在半空。那些黑衣人蒙面之上的眼睛里,
齐齐露出了惊疑不定、甚至是骇然的神色。他们手中的武器,那逼人的杀气,
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消散,变得迟疑而……不知所措?
连那无形的、笼罩四周的冰冷杀意,也仿佛被这玉佩的光芒融开了一个口子。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梅枝的细微声响。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从包围圈外走近。
黑衣人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恭敬垂首。一双玄色绣暗金云纹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咫尺之遥。3我举着玉佩,手臂发酸,心跳如擂鼓。慢慢抬起头,
顺着那挺拔的身姿向上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烈焰般夺目的红衣,在月光与宫灯下,
红得张扬而霸气。然后是束得高高的黑色马尾,发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最后,
是那张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比我记忆中少了重伤时的苍白脆弱,多了几分凌人的锐气与久居上位的威压。
但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凤眼,此刻正垂眸看着我,眸色深深,里面映着月光、灯火,
还有我跪在地上、仰着脸、举着玉佩的狼狈模样。是他!
山脚下那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黑衣少年!四目相对。他双臂悠闲地环抱在胸前,
目光从我脸上,慢悠悠地移到我高举的玉佩上,又移回我的脸上。然后,
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与他此刻一身红衣的炽烈截然不同,
带着点玩味,带着点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属于男性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雪松般的冷香袭来。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带着点磁性,与记忆里昏迷时的无声全然不同:“本将军的玉佩,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用着可还顺手?”我彻底僵住,举着玉佩的手忘了放下,
脑子里嗡嗡作响。萧将军……萧决……那个少年……他竟是萧决?!
那个传闻中十六岁随军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奇袭建功,二十岁掌京城部分防务,
圣眷优渥却也让朝中不少老臣头疼的年轻将领,萧决?!救我的人,是他。留玉佩的人,
是他。现在,带着一群人拿刀剑指着我的,也是他?这是什么荒唐戏码?4他见我呆住,
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直起身,对周围仍保持着躬身高度的黑衣人随意挥了挥手。“都退下。
”“是!”整齐划一的应诺,黑衣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入阴影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园子里只剩下我,他,和远处廊下吓得面无人色、不敢动弹的碧珠。
危机解除,我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裙摆繁复,
手脚都有些脱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我面前。我抬头,他依旧看着我,眼神平静,
看不出情绪。犹豫了一下,我将手搭在他掌心。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很有力,轻轻一握,
便将我拉了起来。站稳后,我立刻抽回手,后退半步,定了定神,压下翻腾的心绪,
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臣女沈宁,参见萧将军。多谢将军……方才解围。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有些艰难。解围?这围难道不是他设的?
他似乎觉得我这副瞬间切换回世家贵女模式的样子很有趣,打量着我:“沈宁?呵,
原来那日救我的‘女侠’,是沈国公府的千金。” 他将“女侠”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将军认得臣女?” 我垂眸。“沈国公的爱女,几年前离京,近日方回。京中早已传遍。
” 他语气平淡,“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重逢’。
”我忍不住抬眼看他:“方才那些人是……”“一场演习。” 他答得轻描淡写,
目光落回我腰间,那枚玉佩已被我慌乱中塞回衣内,只露出一角丝绦,“看来,我的玉佩,
确实派上了用场。”演习?在宫中,针对一个国公之女,动用真刀真剑的“演习”?
这话骗鬼去吧。但他显然不打算解释。“玉佩既已用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近得让我能看清他红衣上精致的刺绣纹路,“按照约定,我欠你一条命。
”“将军言重了。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将军也已留下信物,两不相欠。” 我谨慎地回答,
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这个萧决,比传闻中更让人捉摸不透。“我萧决的命,
没那么廉价。” 他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况且,你今日举起了玉佩,
便是认了这‘解困’之约。”我心头一紧:“将军意欲何为?”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浅淡的玩味,而是更明朗一些,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势:“不急。
宫宴尚未结束,沈小姐还是先回去为好,免得令尊令堂担忧。”他侧身,
让开了路:“今晚之事,沈小姐最好……暂时忘掉。对你,对沈家,都好。”话语里的暗示,
让我脊背发凉。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臣女告退。
” 我低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还在发抖的碧珠,快步离开了这座令人心悸的园子。
回到宴席上,歌舞升平,无人察觉我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演习”。
母亲低声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强笑着说多透了会儿气。手心却一片冰凉,
那枚玉佩贴在腰间,像一块烙铁。5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
我继续扮演着回国公府的小姐,学习管家,参加闺秀们的聚会,偶尔跟随母亲入宫请安。
但暗地里,我总是心神不宁。
萧决的那句“我欠你一条命”和“认了这‘解困’之约”像悬在头顶的剑。
我曾试探着问三哥关于萧决。三哥沈珩只是皱眉:“萧决?此人深得陛下信任,手握实权,
但行事……不按常理,锋芒太露。宁儿,你打听他做什么?离他远点。”我只好闭嘴。
直到半月后,宫里传来消息,
陛下有意为几位适龄的皇子、宗室子弟以及重臣家中出色的子弟举办一场马球会,名为联谊,
实则有相亲之意。名单里,赫然有我和萧决。马球会那日,皇家猎苑热闹非凡。
我穿着利落的骑装,却无心下场,只坐在看台边。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看到了他。
他依旧是一身醒目的红衣骑装,黑色马尾高束,正勒马在场边,与几名武将打扮的人说话。
阳光下,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俊朗,引得不少贵女偷偷侧目。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
他忽然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我这边。隔着人群,他遥遥举了一下手中的马鞭,
嘴角似笑非笑。我立刻移开目光,心跳漏了一拍。比赛开始,他果然上场。红衣黑马,
在场中纵横驰骋,技术精湛,攻势凌厉,几乎无人能挡。每一次击球进洞,都引来阵阵欢呼。
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耀眼夺目,也灼人。中场休息时,我正在侍女陪伴下走向凉棚,
斜刺里,一人一马忽然挡在了前面。正是萧决。他额上带着薄汗,气息微喘,
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然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沈小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更多了。“萧将军。
” 我保持礼节。他解下自己鞍边的一个水囊,递过来:“天热,喝点水。”我一愣。
这举动未免太过亲密。周围已有窃窃私语。“多谢将军,臣女不渴。” 我拒绝。
他却不收回手,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沈小姐是在怕我?还是……在躲那日‘演习’的约定?
”我心中一凛,抬眼看他。他眸色深深,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僵持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