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死了男人,成了寡妇,头一年得在自家门槛上钉三颗桃木钉。
说是挡煞。挡死鬼回魂,也挡活人惦记。我妈是去年冬天没的,我爸前脚刚埋,
后脚村长就拎着锤子和桃木钉子来了。他站在我家堂屋门口,也不进屋,就隔着门槛看我。
“杏子,按规矩得来三颗。”我没说话。我爸是采石场塌方没的,连个全尸都没拼凑齐。
赔的钱在我妈手里攥了不到半个月,她跟着喝农药走了。村里人都说,我妈是受不了穷,
也受不了以后当寡妇的日子。现在我也成了孤儿。村长等了等,见我不吭声,自己蹲下身,
抡起锤子。砰。砰。砰。三声闷响,三颗乌黑的桃木钉子楔进老木门槛里,
钉帽几乎全嵌进去,只留下一点点凸起的痕迹。“好了。”村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这一年,夜里别给人开门。有人叫门,也别应。记住了?”“记住了。”我说。
其实我没记住。或者说,我没打算记。因为我早知道,那三颗桃木钉根本不是为了挡鬼。
是为了挡人。1我爸死后第七天,我妈还没喝药那会儿,家里来过人。不是白天来的,
是后半夜。我睡在里屋,听见堂屋门被轻轻推了推。门闩着,没推开。
接着有人压着嗓子喊:“桂枝?桂枝开开门。”是我妈的名字。我妈那会儿已经有点魔怔了,
整天抱着我爸的遗像发呆。可那晚她听见声音,突然就从床上坐起来了。她没点灯,
摸黑走到堂屋门后。我也跟着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
照见门外站着个黑影,个头挺高,肩膀宽。“桂枝,是我。”门外的人又说,声音更低了,
“你开条缝,我把东西给你。”我妈的手放在门闩上,手指头都在抖。但她没开。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有东西从门底下塞进来,是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你先用着。”门外的人说,“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黑影走了。我妈蹲下身,
捡起那个布包。她回到里屋,凑到窗户边借着月光打开。里头是钱。一沓票子,有零有整,
还带着股烟味。我妈盯着那些钱,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开始掉眼泪,不是哭出声的那种,
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淌,止都止不住。“杏子。”她哑着嗓子叫我。“嗯。”“今晚的事,
跟谁也别说。”她把布包紧紧搂在怀里,“谁也别告诉。”“门外是谁?”我问。
我妈不说话了。她重新把钱包好,藏到枕头芯子里,然后躺回床上,面朝着墙。直到她死,
我也没再问出那个人是谁。但我认得那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我听得出来。是村长。
2门槛钉上桃木钉的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张家门槛钉上了,这下妥了。
”“杏子那丫头才十六吧?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咋过?熬着呗。熬过这一年,
要是还没疯,就算她命硬。”这些话是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的时候听见的。
几个婆娘凑在柜台边上嗑瓜子,看见我进来,声音就小了,但眼神没挪开,
一直在我身上打转。小卖部的老板娘叫红姑,五十来岁,脸上抹得跟刷墙似的。
她瞥了我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盐扔过来。“一块五。”我掏钱。全是毛票,数了半天。
红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妈走之前,就没给你留点?”我没接话,把钱推过去。
“要我说,”旁边一个胖婆娘插嘴,“桂枝也是想不开。男人没了就没了,好歹还有个闺女,
咋就能走那条路。”“你懂个屁。”红姑一边找零钱一边说,“她那是怕。怕当寡妇。
”“怕啥?村里寡妇又不止她一个。”“那能一样?”红姑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
“别的寡妇门槛上钉钉子,那是做给活人看的。她家……她家那是真得钉。”胖婆娘还想问,
被红姑瞪了一眼,闭嘴了。我拿着盐和零钱走出小卖部,听见身后又响起嘀咕声。“听说没,
昨晚村长去张家了。”“钉钉子?”“钉完钉子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也不知道瞅啥。
”“还能瞅啥,瞅那丫头呗。十六了,出落得水灵了……”后头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捏紧盐袋子,往家走。路上经过村委会,门开着。村长正坐在里头喝茶,跟会计说话。
看见我走过去,他端着茶缸子走到门口。“杏子。”我站住。“门槛钉上了,
夜里记得闩好门。”他说,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要是缺啥少啥,来跟我说。”“不缺。
”我说。村长笑了笑:“这孩子,跟你妈一样倔。”我没再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村长还站在村委会门口,端着茶缸子,目送我。那眼神,
跟昨晚塞钱时不太一样。少了点躲闪,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3我妈头七那天,
我去了趟坟地。纸钱烧完,天已经擦黑。往回走的时候,得经过一片老坟圈子,
都是村里早些年埋的人,坟头草长得比人高。我走得快,心里有点发毛。快走出坟地的时候,
听见旁边草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我僵住,不敢动。草丛分开,钻出来个人。是个男的,
三十来岁,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是陈老四。村里有名的二流子,
偷鸡摸狗,整天醉醺醺的。前年偷了村会计家的母猪,被抓住打了一顿,瘸了条腿,
更没人待见他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杏子啊。
给你妈烧纸?”我没说话,绕过他就想走。他横跨一步,挡在我面前。“急啥。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汗臭味,熏得人头晕,“天还没黑透呢,陪四哥说说话。”“让开。
”我说。“不让。”陈老四又笑了,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杏子,你妈走了,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屋子,怕不怕?”“不怕。”“嘴硬。”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你家那屋子,不干净。”我往后退。“真的。”陈老四舔舔嘴唇,
“你爸死得惨,怨气重。你妈又是在屋里喝的药,煞气更重。你一个小丫头,镇不住的。
”“村长给我家钉了桃木钉。”我说。“桃木钉?”陈老四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了一声,
“那玩意儿顶个屁用。我告诉你,真想镇宅,得用别的法子。”“什么法子?
”陈老四不说话了,就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得找个男人,
阳气重的,住进去。压一压,就好了。”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果然,他搓了搓手,
咧着嘴笑:“四哥我就挺合适。阳气旺,命硬。要不,今晚我去陪你?”“不用。”我说完,
转身就往回跑。陈老四在身后喊:“杏子!杏子你跑啥!四哥是为你好!”我没回头,
一路跑出坟地,跑上大路,一直跑到看见村里的灯火,才停下来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陈老四。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话。“桃木钉顶个屁用。”村里人人都说桃木钉能挡煞,
可陈老四这个二流子,却说没用。他是瞎说,还是知道点什么?4那天晚上,我没睡。
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农村的夜静得吓人,偶尔有狗叫,
远远近近的。快到半夜的时候,真有脚步声。很轻,但踩在门口的土路上,还是能听见。
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了。我屏住呼吸。门外的人没敲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站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我听见很轻微的、金属刮擦木头的声音。
吱——吱——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刮门槛。我慢慢直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蹲在我家门口,
正低头捣鼓着什么。看身形,不是陈老四。比陈老四壮实。那人刮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伸出手,在门槛上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他在检查桃木钉。这个念头冒出来,
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谁会半夜来检查我家门槛上的桃木钉?
门外的人似乎确认了钉子还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马上走,而是转过身,
面朝着我家门。虽然隔着门板,但我感觉他在看我。或者说,在看这扇门。又站了一会儿,
他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我一动不敢动,在门后坐到天快亮。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门槛。三颗桃木钉还在,钉帽乌黑,嵌在老木头里。
但我蹲下身仔细看,发现钉帽周围的木头有新鲜的刮痕。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像是有人用刀尖或者铁片,轻轻刮过。5从那之后,我留了心。白天该干啥干啥,拾柴,
挑水,去自家地里摘点菜。但夜里,我基本不睡实在。连续七八天,天天夜里都有人来。
有时候是前半夜,有时候是后半夜。脚步声总是很轻,到门口停一会儿,偶尔会刮两下门槛,
然后离开。从来没人敲门,也没人说话。直到第九天晚上。那晚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雨声盖住了很多动静,所以我没听见脚步声。是敲门声把我惊醒的。咚咚。咚咚。不重,
但很清晰。我摸黑爬起来,走到堂屋。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谁?”我问。
门外静了一下。然后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杏子,开开门。”我没听出来是谁。
“谁啊?”我又问。“我,你红姑。”门外的女人说,“小卖部的红姑。”我心里一紧。
红姑?她半夜来我家干什么?“红姑,有事吗?”“你先开开门,外头下雨呢。
”红姑的声音带着点急促,“我有要紧事跟你说。”我犹豫了。村长说过,夜里别给人开门。
我妈也说过,谁叫门都别应。可红姑是女人,还是村里小卖部的老板娘。她能有什么坏心眼?
“杏子,快点儿。”红姑又敲了两下,“真是急事,关于你妈的。”听到“我妈”两个字,
我手已经摸上了门闩。但就在要拉开的时候,我停住了。不对劲。红姑说话的声音,
虽然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出是她。可语气不对。红姑平时跟我说话,从来都是不耐烦的,
爱答不理的。可刚才门外那声音,虽然急,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刻意。就像在模仿谁。
“杏子?”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不见我开门,语气有点变了,“你睡死了?听见没?
”我没吭声。“行,你不开是吧?”门外的人似乎恼了,声音抬高了一点,“那我可说了。
你妈死之前,在我这儿赊了五十块钱的账,你啥时候还?”我心里一松。原来是来要账的。
可紧接着,又觉得不对。我妈虽然那阵子精神不好,但从不赊账。她说过,欠了人的,
睡不着觉。“红姑,我妈没赊过账。”我说。门外静了。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砸在瓦片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杏子,你开门看看,
我到底是谁。”我头皮一下子麻了。那不是红姑的声音。虽然很像,但仔细听,
尾音有点差别。红姑说话带点鼻音,这个没有。“你到底是谁?”我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人不说话了。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地跑远了。我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才慢慢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雨夜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门槛上,
三颗桃木钉在积水里泛着乌黑的光。6第二天,我没去小卖部。绕了远路,
去邻村杂货铺买了包火柴。回来的时候,特意从村委会门口过。村长不在,
会计在里头打算盘。“叔,见村长没?”我站在门口问。
会计从老花镜上头瞅我一眼:“去镇上了,开会。咋,找他有事?”“没啥事。”我说,
“就问问。”“缺东西了?”会计放下算盘,“缺啥跟我说,我先给你记上,
等村长回来……”“不缺。”我打断他,转身走了。会计在身后嘀咕:“这丫头,
跟她妈一个德行……”我没回头,径直往家走。心里那点疑影,越来越大。
村长偏偏今天不在。是巧合,还是他故意躲开了?昨晚门外那个人,是不是他?
可如果是村长,他为什么要扮成红姑的声音?就为了骗我开门?开了门之后呢?他想干什么?
我想起我妈枕头芯子里那个布包,里头一沓带着烟味的钱。村长塞的。他跟我妈,
到底什么关系?这些疑问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到傍晚,我决定去趟坟地。
不是给我爸妈上坟。是去坟地边上,那片废弃的看瓜棚。陈老四就住那儿。
7看瓜棚早就塌了一半,用破塑料布和烂席子勉强遮着。大老远就闻见一股馊味。
陈老四坐在棚子外头,就着咸菜啃窝头。看见我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杏子大小姐,屈尊来我这破地方?”我没接他的茬,走过去,
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给他。是半包烟。我来之前在邻村杂货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陈老四接住烟,眼睛亮了:“给我的?”“嗯。”“有事求我?”他撕开烟盒,
抖出一根叼上,摸出火柴点上,美美吸了一口。“问你点事。”我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关于我家门槛上的桃木钉。”陈老四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桃木钉咋了?
”“你说那玩意儿没用。”我盯着他,“为啥?”陈老四笑了,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瞎说的呗。我一个二流子,懂个屁。”“你不懂,那你咋知道没用?
”我不放过他。陈老四不说话了,闷头抽烟。抽了半根,才抬眼瞅我:“杏子,有些事,
不知道比知道好。”“我想知道。”“知道了,睡不着觉。”“我现在就睡不着。
”陈老四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行,告诉你。
”他往棚子里指了指,“进去说,外头说话不方便。”我跟着他进了看瓜棚。
里头比外头还味儿,地上铺着烂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陈老四在稻草上坐下,
示意我也坐。我没坐,站着。“桃木钉,是挡煞的。”陈老四说,“但你们家那煞,
三颗钉子挡不住。”“为啥?”“因为你们家那煞,不是外头来的。”陈老四压低声音,
“是里头生的。”我没听懂。陈老四舔舔嘴唇,眼神有点飘:“我这么说吧。你爸,
怎么死的?”“采石场塌方。”“塌方之前呢?”陈老四问,“他在采石场干了多少年了?
”“十多年。”“十多年都没出事,咋就那天出事了?”陈老四的声音更低了,“那天,
本来不该他下矿。”我后背一凉。“你怎么知道?”陈老四不说话了,眼神躲闪。“陈老四。
”我叫他名字,“你把话说清楚。”“我……我也是听说的。”陈老四搓着手,
“那天你爸本来该歇班,是临时被叫去的。叫他那个人,是……”他话没说完,
棚子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陈老四脸色一变,噌地站起来,
把我往棚子深处推:“快,躲起来!别出声!”我被他推进稻草堆后头的阴影里。刚蹲下,
棚子口的破帘子就被掀开了。一个人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是个男的,
很高,肩膀很宽。“陈老四。”那人开口了,声音沉沉哑哑的。是村长。
8陈老四赔着笑迎上去:“村长,您咋来了?我这破地方,脏了您的脚……”“少废话。
”村长打断他,走进棚子。棚子矮,他得低着头,“刚才跟谁说话呢?”“没谁啊,
就我自己。”陈老四说,“自言自语,喝多了,胡说八道。”“我听见女的声音。
”“那不能。”陈老四干笑,“我这儿哪来的女人。村长您听岔了。”村长没接话,
站在棚子中间,四处看。我屏住呼吸,缩在稻草堆后头,一动不敢动。
稻草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我想咳嗽,拼命忍住。“陈老四。”村长看了一圈,
目光落回陈老四身上,“你这几天,没乱跑吧?”“没,没跑。我能跑哪儿去。
”“没去张家附近转悠?”“张家?哪个张家?”陈老四装傻。“张杏子家。”村长说,
语气很平,但透着股冷意,“我听说,你前几天在坟地拦她了?
”陈老四额头见汗了:“那……那是碰巧遇上。我就跟她说了两句话,没干啥。”“说了啥?
”“没啥,就……就问问他妈的后事办得咋样。”村长盯着陈老四,看了很久。
棚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外头的风声。“陈老四。”村长终于又开口,“你前年偷猪那事,
村里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没把你送派出所。你这腿,也是自己摔的,跟村里没关系。这些,
你没忘吧?”“没忘,没忘。”陈老四点头哈腰,“村长的大恩,我记着呢。”“记着就好。
”村长往前走了两步,离陈老四更近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
是要烂在肚子里的。明白吗?”“明白,明白。”“特别是关于张家的事。
”村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张杏子她爸怎么死的,她妈怎么走的,
那都是命。命里该着的,谁也改不了。你一个外人,少掺和。”陈老四的腿开始抖了。
“村长,我真没掺和。我就是……就是嘴贱,胡说八道。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我保证。
”村长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记住你的话。”他说完,转身出了棚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在稻草堆后头又蹲了好几分钟,直到陈老四过来扒开稻草。“走了,
出来吧。”我站起来,腿都麻了。陈老四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回稻草上,手还在抖。
他摸出那半包烟,又点了一根,狠狠吸了几口。“看见没?”他吐着烟圈,苦笑,“有些事,
不能碰。”我没说话,脑子里全是村长刚才那些话。“张杏子她爸怎么死的,她妈怎么走的,
那都是命。”命?我爸临时被叫下矿,是命?我妈收了村长的钱,然后喝药,也是命?
“陈老四。”我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天叫我爸下矿的人,是不是村长?
”陈老四抽烟的动作僵住了。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不止叫他下矿。”陈老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塌方之后,也是村长带人清理的现场。
你爸的尸首……是他拼凑齐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啥意思?”“我没什么意思。
”陈老四把烟头扔地上,用脚使劲碾,碾得稀烂,“杏子,你就当我今天啥也没说。
你也啥都没听见。行不行?”“不行。”我说,“你把话说清楚。”陈老四不吭声了,
抱着头,缩在稻草堆里。我知道问不出来了。村长刚才那些话,是警告。陈老四怕了。
“我走了。”我说。陈老四没抬头,就摆了摆手。我走出看瓜棚,天已经黑透了。
风刮得厉害,吹得坟地里的草哗哗响。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小卖部还亮着灯。红姑站在柜台后头,正跟一个人说话。
背对着门口,看不清是谁。我本来想直接过去,但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躲到路边的树后头。
然后我看见那个人转过身,往外走。是村长。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烟和酒。
走到门口,又回头跟红姑说了句什么。红姑笑着点头,说了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村长这才走了。等村长走远,我从树后头出来,走到小卖部门口。红姑正在柜台后头记账,
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杏子?这么晚了,来买啥?”“火柴。”我说。
红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火柴扔过来:“一毛。”我掏钱给她。红姑接过钱,低头继续记账,
没再看我。“红姑。”我站着没走。“嗯?”“昨晚,你去我家了?”红姑记账的手停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昨晚?没有啊。我昨晚睡得早,没出门。
”“可我听见有人敲门,说是你。”我说,“来要账,说我妈赊了五十块钱。
”红姑的脸色变了。“胡说八道!”她声音一下子尖了,“你妈从来没赊过账!谁啊,
这么缺德,半夜装神弄鬼的!”我没说话,就看着她。红姑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
嘟囔道:“肯定是哪个吃饱了撑的,拿你寻开心。杏子,你别理。夜里谁来都别开门,
听见没?”“听见了。”我说。拿起火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红姑还站在柜台后头,没记账,也没动。就愣愣地看着门外,眼神有点飘。她在想什么?
9那天夜里,我没等来脚步声。也没等来敲门声。但我等来了别的东西。后半夜,
我正迷迷糊糊打着盹,突然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很轻,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
我瞬间清醒了,摸到枕头底下的手电筒,摁亮。光柱扫过堂屋。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窸窸窣窣的,而且……好像是从门槛那边传来的。我光脚下床,
慢慢挪到堂屋。声音更清楚了。不是老鼠。是木头被什么东西刮擦的声音。
吱——吱——就在门槛那儿。我握紧手电筒,一步一步挪过去。离门槛还有两三步的时候,
我看清了。门槛底下,门缝外边,有东西在动。是一只手。很瘦,手指细长,
正从门缝底下伸进来,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门槛内侧的木头。我头皮一下子炸了,想叫,
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点声音发不出来。那只手刮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手指弯曲,
在门槛内侧摸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手缩了回去。接着,
有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是个小布包,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来之后,那只手就消失了。
脚步声响起,很快跑远。我在堂屋中间站了很久,才慢慢挪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个布包。
很轻,捏了捏,里头好像有纸。我走到里屋,凑到煤油灯下打开。里头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还有一根桃木钉。桃木钉很旧了,颜色发黑,钉帽磨得发亮。跟我家门框上那三颗不一样,
这颗更细,更长。我展开那张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家的桃木钉,
是松的。拔出来,换成这根。”没落款。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着那根旧桃木钉,走回堂屋,蹲在门槛前。门槛上三颗钉子,乌黑乌黑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第一颗的钉帽。用力按了按。钉帽纹丝不动,楔得很牢。
我又摸了摸第二颗,第三颗。都一样,嵌得死死的。哪儿松了?我正纳闷,
手指在第三颗钉帽边缘蹭过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劲。钉帽和木头之间,
好像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我凑近了看。借着煤油灯的光,
我看见钉帽和木头接触的地方,有一圈很淡的痕迹,像是……胶水干了的印子。这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