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灯开到最亮的时候裴既明的胸口还在起伏,我趴在上面放空,耳朵里全是他心跳的声音。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霓虹把天花板染成一片脏脏的红,像刚被揉碎的口红。
我指尖沿着他锁骨那道浅浅的疤摸了一下,像确认一件熟悉的旧物还在。“明晚还来吗?
”我问。裴既明捉住我的手腕,指腹在我腕骨上压了一下,像顺手把我的脉搏摁回原位。
“先不了。”他声音很低,带着疲惫,也带着那种不需要解释的笃定。我“哦”了一声,
翻身背对他。床单还热,背后那具身体的温度贴过来,我却忽然觉得冷。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我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晚栀,你姜叔叔家的儿子回国了。
明晚一起吃个饭,你别给我掉链子。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一年了,
我和裴既明把“我们”这件事,藏得像一条夹在书页里的干花,谁都不碰它,就当它不会碎。
我妈永远把我当“乖女儿”,乖到不该有秘密,更不该有这种秘密。我指尖敲下两个字。
收到。熄屏那一秒,我像是把什么关进了黑暗里。我听见身后他翻身的动静,
床垫轻轻一陷。那一下让我忽然很想做一件错事。错得很明显,
错得像在他面前摔碎一只杯子,让他不得不看。我把手机扣回枕边,声音故意放得轻松,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正好。”我说,“我明晚也要相亲。”空气停住了。两秒,三秒。
卧室的顶灯猛地亮起,白得发冷,像手术台上的灯光。裴既明一把掰过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我皮肉发疼。他俯身压下来,眼神像被点燃的酒精,亮得吓人。“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顿。我没躲。我知道自己在挑衅,知道这话像把钩子扔进他胸口。
可我还是迎着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明晚也要相亲。”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像吞下去一口火。“宋晚栀。”他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压得很低,“你跟谁相亲?
”“姜予川。”我报出那个陌生又体面的名字,“我妈下午刚安排的。”裴既明没动,
像在咀嚼这三个字。“姜予川……”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你妈真会挑时候。
”我挣开他的手,扯过被子裹住自己,露出一点得意。“怎么?”我抬眼看他,
“只许你去相亲,不许我也见见人?”他眼底那点火更深了。“我没说你不许。
”他语气冷得像刀背贴在皮肤上,“我问你,你是真要去,还是拿这话来扎我?
”我心里一跳。被他说中时的那点羞耻,比肩膀的疼更尖。我硬撑着,没让自己退。
“你管我。”我说。裴既明盯着我,半晌,忽然抬手去摸床头柜。他拿起我的手机。
“还给我。”我伸手去抢。他手臂一抬,轻轻松松避开。屏幕被他点亮,
他指纹没在我手机里,却熟得像自己东西。他点开我的通讯录,停在“妈妈”那一栏。
“你敢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给你妈打电话。”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疯了?”我盯着他,“你知道她会——”“我知道。”他把手机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所以你别逼我。”灯光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那种疲惫以前是工作,是家里,
是他不愿意说的压力。现在,它变成了我。我忽然意识到,我刚才那句“明晚也要相亲”,
对他不是一句撒娇。是把他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拎起来晃。我咬住嘴唇,
声音发干:“裴既明,你拿我妈威胁我?”他眼神一晃,像被刺了一下。随即,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像收回一把刀。“我不想。”他低声说,“但我更不想看你去见别人。
”我心口一热,又立刻被冰水浇下去。“你自己呢?”我问,“你不是也要去见别人?
”他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冷意从脚底爬上来,
我才发现自己腿还在发抖。“所以你到底见谁?”我背对他,假装漫不经心,
“你那位……梁青禾?”裴既明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我听见他轻轻笑了声,
笑意里没有温度。“你听谁说的?”我推开浴室门,镜子里我的脸涨得很红。不是羞,
是被逼到角落的窒息。我拧开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脖颈滑下去,
没进锁骨下那片暧昧的红痕。那是他留下的。我盯着那些痕迹,突然很想笑。
明天要相亲的人,是我。但看起来更像是,明天要被审判的人,也是我。我擦干脸,
开门出去。裴既明靠在床头,衬衫没系扣,喉结上还有我刚才咬出的浅印。他看我出来,
目光落在我颈侧。“遮住。”他说。“凭什么?”我反问。他闭了闭眼,像忍着什么。
“晚栀。”他把声音放软了一点,“明天那顿饭,你别去。”我盯着他:“那你那顿呢?
”他终于抬眼看我。“我得去。”他说,“不是我想去,是必须去。”“必须?”我冷笑,
“你也学会用这个词了。”裴既明捞起床头柜上的烟,点了一根,却没吸,
任火光在指间明灭。“梁青禾回国了。”他吐出一口气,“她家想谈一件事。”“谈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霓虹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被困住的兽。
“谈我家的董事会。”他终于说,“谈我爸那堆烂账。”我盯着他。我明白了。不是相亲,
是报价。“所以你要把自己卖了。”我说。裴既明的眼神冷下来:“你别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一步步走近他,“说你明晚去吃饭,顺便决定你未来的妻子?
”他抬手按住眉心,像头疼。“她不是——”“她是什么?”我截断他,“是资源?是股份?
是你活下去的氧气?”他手掌僵住。我看见他指缝里露出的那截眼尾,红得发狠。“晚栀。
”他声音低到几乎是哑的,“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我也没力气。”我说,
“可我更没力气当你的秘密。”空气又沉默下来。裴既明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脆弱,
像小时候摔破膝盖却硬说不疼。然后那点脆弱被他按回去,换成惯常的冷静。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他问,“不闹到生活里。”我笑了一下。“你说的是‘不闹’。
”我慢慢吐字,“不是‘不结算’。”他盯着我,像被我这句话逼到了墙角。
我从他床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套上。“明晚我会去。”我说,“你也会去。你别拦我。
”裴既明猛地坐直,眼神锐得像要把我钉在原地。“宋晚栀。”他又叫我全名,
“你真要逼我?”我停住脚,回头看他。“不是逼你。”我说,“是逼我自己。
”说完我走进客厅,关门时听见他在卧室里把什么摔在了墙上。那一声闷响,
像我胸腔里某根绷紧的线断了。2 我们那套不成文的规则清晨六点,天还灰着。
我在出租车后座打盹,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裴既明没打电话,只发了几条消息。到家了?
你别去。我晚上过来。我把屏幕按灭,像按住一阵没意义的疼。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像有人在替我倒数。回到公寓,我把围巾绕得很高,
遮住颈侧的痕迹。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要去见体面人。可我知道,体面只是包装。
真正要见的,是我妈的期待,是别人眼里“正常”的轨道。
还有我那条被我藏了很久、现在开始发烫的秘密。九点,我照常去画室。
孩子们冲过来抱住我的腿,颜料味混着奶香。“小宋老师!”“你看我画的太阳!
”我蹲下去,看他们把黄色涂出界,笑得没心没肺。那一瞬间我甚至想,
人生要是只需要把颜色填满就好了。午休时,我在储物柜前换围裙,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既明发来一张照片。一条深蓝色领带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背景是他办公室的玻璃幕墙。
这条行吗?我盯着那条领带,忽然觉得喉咙发酸。他太懂怎么让人失控。一张手的照片,
比一句“我想你”更狠。因为它提醒我,我们昨晚还在同一张床上。也提醒我,
他今天要用同一双手去握别人的手。我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里,没回。下午三点,
画室里光线很亮。我站在水槽前洗笔,水流冲得刷毛发白。助教小唐从门口探头:“晚栀姐,
你楼下有人找。”我手一顿,心里像被针扎。“谁?”“一个很帅的男的。”小唐挤眉弄眼,
“西装,车也好看。”我拧紧水龙头,擦干手,慢慢走出去。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
裴既明靠在车边。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要去一场盛大的表演。
我站在台阶上,离他两米。“这么巧。”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也来接小朋友?
”裴既明抬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别装。”他说,“手机给我。”我心里一紧。“没带。
”我脱口而出。他看着我,眼神像在拆一层薄薄的纸。“宋晚栀。”他走近一步,
“你脖子遮那么高干什么?”我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拉。“怕冷。”我说。“怕冷?
”他低声笑了一下,“昨晚你可不怕。”我耳根瞬间烧起来,周围还有家长和孩子。
我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在这——”“上车。”他打断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还要上课。”“我等你下课。”他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余地。我盯着他,
忽然觉得荒唐。我们这一年最默契的规则就是:不干涉彼此的生活。他下班饿了就来,
我累了就靠他。不问明天,不问名分,不问他为什么半夜会突然在阳台抽烟。
我也不问我为什么在他身边最像我。可现在,他先撕了规则。“你不是有饭局?”我问。
裴既明把视线从我围巾上挪开,声音淡得像在说天气。“取消了。”我心里一沉。“取消?
”我盯着他,“梁青禾不吃饭了?”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别用这种语气。
”“我用什么语气了?”我笑得有点发抖,“我应该祝你相亲顺利吗?”裴既明沉默了两秒,
像把什么吞回去。“晚上七点。”他说,“你下班我来接你。别跑。”他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我站在原地,围巾勒得我喘不过气。他走了,
像把一根线系在我脚踝上。我知道自己今晚会去那顿饭。不是因为我妈。是因为我想知道,
他到底要把我放在哪。晚上六点半,我跟我妈到餐厅。包间里暖气很足,
桌上摆着精致的冷菜。姜予川放下外套,起身跟我握手。他个子很高,笑起来很温和,
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晚栀,好久不见。”他叫我的名字叫得自然,“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了一下。“我们见过?”姜予川笑了笑:“你高二那年,在你们小区门口帮过我。
你把我摔坏的相机捡起来,还骂了我一句‘别瞎跑’。”我脑子里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
那年夏天很热,我抱着画板,看到一个男生蹲在路边修相机。他抬头时,
阳光把他眼睛照得很亮。“原来是你。”我说。我妈在旁边笑得很满意:“看吧,都是缘分。
”姜予川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动作细致。“听说你在教小朋友画画?”他问。我点头:“嗯。
还行。”“我一直觉得你适合做这个。”他说,“你以前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握着杯子,指尖一紧。有人记得我安静下来的样子。而裴既明只记得我失控的样子。
我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拿出来,但我知道是谁。震第二次时,我还是摸出手机。
裴既明发来一条语音。我盯着那条语音,没点开。姜予川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只把话题接过去。“你最近忙吗?”他问,“我打算在这边开个摄影工作室,
可能需要跟一些艺术机构合作。”我抬眼看他。他眼神坦荡,像一条干净的路。
“你要是愿意。”他说,“我们可以慢慢聊。”我喉咙发紧。
这顿饭本来是我用来扎裴既明的。可现在,姜予川坐在我对面,认真地问我“愿不愿意”。
我忽然发现,自己最错的那件事,不是说谎。是我把别人当工具。我正要开口,
包间门被敲了两下。服务员推门:“宋小姐,有位裴先生找您。”我妈愣住:“裴先生?
”姜予川也抬眼看我,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点克制的探究。我心脏猛地往下沉。
“他怎么会——”我妈刚要站起来。我起身按住她的手。“我出去一下。”我说。
走廊灯光冷白,我刚走出包间,就被裴既明拽住手腕。他掌心很热,像要把我烫醒。
“你真来了。”他低声说。我抬头看他,看到他眼底那层压不住的阴翳。“你不是取消了吗?
”我问。“我取消的是我的。”他盯着我,“不是你的。”我咬住牙:“你跟踪我?
”裴既明指尖一松,像意识到自己用力过了。“我没跟踪。”他声音哑,
“我只是……不放心。”“不放心什么?”我笑了一下,“不放心我真的见别人,
还是不放心我妈发现你?”他眼神一沉。“晚栀。”他低声叫我,像在哄,又像在压,
“出来。跟我走。”我看着他。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映出我们两个。他穿得体面,
我围着围巾。像一对不该站在一起的人。我深吸一口气。“我不能走。”我说,“里面有人。
”裴既明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有人就有人。”他说,“我又没做亏心事。
”我心里一震。他伸手要推包间门。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裴既明。”我压着声音,
“你敢进去,我们就彻底完。”他动作停住。那一秒,他眼里闪过很短很短的痛。然后,
他把手收回来,指节慢慢攥紧。“行。”他点头,声音很轻,“那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我也想知道。3 你是我的出口吗晚上十一点,城市的风很凉。
我从餐厅出来时,姜予川站在门口等我。他把外套递给我,声音温和:“你不用解释。
我送你回去?”我握着那件外套,指尖发僵。“谢谢。”我说,“不用了,有人接我。
”姜予川看着我,眼神很平静。“那你照顾好自己。”他说,“如果你想把事情理清楚,
再联系我。”我点点头,转身走向路边。裴既明的车停在那里,发动机没熄。我拉开副驾门,
钻进去。车里有他常用的那种清淡木质香。以前我闻到它会安心。现在只觉得窒息。
裴既明盯着前方,没立刻开车。“为什么不回我?”他问。“我在吃饭。”“你在吃饭,
所以可以不回我。”他转头看我,眼底发红,“那我呢?我算什么?”我被他这句问得发笑。
“你算什么?”我反问,“你自己都说不清。”裴既明下颌线绷紧,
握方向盘的手用力到发白。车子终于驶出去。夜色一层层往后退,
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我带你去见个人。”他忽然说。我心里一沉:“谁?
”“梁青禾。”他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根刺。我看着他:“你疯了?”“我没疯。
”他声音很硬,“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看清什么?”他没回答。
车子停在一栋顶层会所楼下,电梯直达。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掉,
像走在某种不该被听见的秘密里。包间门打开时,梁青禾正坐在窗边。梁青禾抬起头,
合上平板,动作干净利落。她穿米色西装,头发挽得很低,耳垂上一点小小的珍珠。
整个人像一张被压平的纸,精确、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既明。”她叫他名字叫得自然,
“迟到了三分钟。”裴既明把手里的花递过去。梁青禾接过花,礼貌地点头,
然后把花放到一旁,像放下一份不必要的附件。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很短的一眼。
像扫描。“这位是?”她问。裴既明侧身,把我往前带了一点,手掌落在我后背。
那个动作亲昵得不合时宜。“宋晚栀。”他说,“我发小。”梁青禾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宋小姐。”她点头,“久仰。”我喉咙发紧。久仰什么?
久仰我在他床上睡了一年?还是久仰我今晚差点被他推开包间门,做成一场闹剧?
梁青禾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顾德那边的贷款展期,
我已经给出两套方案。”她语速平缓,“其中一套需要你把名下那部分股权做质押。
”裴既明低头扫了一眼,声音很低:“我爸不会同意。”“他同不同意不重要。
”梁青禾抬眼,“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扛住你那几个叔伯的逼宫。”她说话像刀,不带血腥,
却精准。我坐在旁边,小口喝水。杯壁冰得我指尖发麻。他们谈论的世界离我太远。
股份、质押、董事会、现金流。每一个词都像一扇门,门后是我进不去的走廊。
梁青禾忽然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平板某一页。她指尖点了点,屏幕翻到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我和裴既明的合照。不是最近的,像是很久以前。我穿着校服,手里抱着画板,
他站在我身后,手指比了个很幼稚的胜利手势。照片角落还有定位:我们小区门口。
我呼吸一滞。梁青禾语气平淡:“这个是你们共同好友朋友圈里的。你们关系很好。
”她抬眼看我,像不经意:“这种关系,外界通常会解读得更暧昧。”我握杯子的手一紧。
裴既明的视线立刻沉下去。“青禾。”他声音压着怒,“你什么意思?”梁青禾没避开。
“我什么意思,你懂。”她把平板合上,“订婚之前,
你需要把所有‘可能被利用的点’清理干净。”她说“清理干净”时,
视线在我身上停了半秒。那半秒像一把钩子。钩住我胸口最软的地方,轻轻一拽。
我突然明白,裴既明所谓的“必须去”,不仅是去吃饭。是他要把人生交到别人手里,
连同他身边的人。而我,在那份“风险点”名单里。梁青禾站起身,拿起手包。
“我还有个会。”她说,“具体细节我让助理发你邮箱。”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宋小姐。”她回头,语气礼貌到没有破绽,“你很聪明。聪明的人,通常会先保全自己。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我和裴既明。他站在那里,像被抽掉了力气。我把杯子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却像在提醒我:我还在这里。“你带我来,
就是让我看这个?”我问。裴既明抬手松了松领带,喉结滚动。“看到了吗?”他看着我,
眼里有一点焦躁,“我没得选。”“那我呢?”我盯着他,“我也是你没得选的一部分吗?
”他眼神猛地一缩。“你不是。”他说,“你是……”“我是什么?”我逼问。他张了张口,
像突然失语。我笑了一下。“你刚才听见了吗?”我说,“她说要‘清理干净’。
”裴既明的眼底涌起怒火:“她没资格说你。”“她有没有资格不重要。”我声音很平静,
“重要的是,你没否认。”他呼吸急促,像被逼到悬崖边。“晚栀。”他走近一步,
伸手想碰我。我后退半步。这半步不远,却像把我们隔开一条河。“你喜欢我吗?”我问。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都觉得狼狈。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张底牌摊在桌上,
等着对方决定要不要收走。裴既明的指尖停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
有疲惫,有痛,有压抑到快溢出来的占有欲。唯独没有一句明确的答案。“我离不开你。
”他说,嗓音哑得厉害,“你是我能喘气的地方。”我闭了闭眼。那句话以前会让我心软。
现在只让我发冷。“所以我是你的出口。”我说,“不是你的选择。”裴既明脸色一白。
“你别这样理解。”他声音发颤,“我只是……”“你只是什么?”我打断他,
“只是想在你的人生被安排得一眼看到底的时候,把我藏在你能摸得到的地方?”他沉默。
我看着他沉默,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被一点点磨碎。“裴既明。”我把话说得很慢,
“我们得停。”他眼神猛地变得凶狠。“停不了。”他说,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我能。”我盯着他,“因为这是我唯一还能自己做主的事。
”他像被这句话打了一拳,站在原地没动。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他刚才发来的那条语音。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溢出来,很短,很低。“我怕你走。”我把手机扣在掌心,抬眼看他。
“你怕的不是我走。”我说,“你怕的是,你再也没地方躲。”裴既明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像要扑过来,又像被什么绑住。我站起身,把围巾解开,露出颈侧那片红痕。“这些东西。
”我轻声说,“你让我遮住,是为了谁?”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为了你。
”他几乎是咬着牙。“不是。”我摇头,“是为了你的体面。”我把围巾重新绕好,
像给自己系上一道绳。“明天我会跟我妈说,我不合适。”我说,“但我也会告诉她,
以后别再给我安排任何人。”裴既明怔住。“你要干什么?”“我要先把我的人生拿回来。
”我看着他,“至于你——你去谈你的‘必须’。别再把我放进你的风险名单里。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他只低声叫我:“晚栀。”那一声里有恳求,
也有命令。我没回应。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听见他在身后说。“你别逼我。
”我停了一秒,没有回头。“是你先逼我。”我说。门关上。走廊的灯光冷白,
我一步步往电梯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清醒。我知道自己刚做了一个决定。错,但可理解。
因为我不想再等他给我一句定义。我要先给自己一个答案。4 她把我写进风险名单回到家,
我先把手机里那条“妈妈”对话框点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像在催我把自己推上某个台阶。我最后只发了一句。今晚那顿饭我不去了。
发出去的瞬间,我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我知道这不是拒绝一顿饭,
是把“乖女儿”这层皮,硬生生撕开一道口。不到一分钟,我妈电话就打过来。
我没有立刻接,屏幕震动把桌面敲得发闷。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宋晚栀。
”她开口就叫全名,声音被怒气拉得很直,“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想相亲。”我说。“你不想?”她冷笑,“你什么时候学会不想了?
你是不是又跟你那群画画的朋友学坏了?”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妈,我是成年人。
”“成年人就能随便糟践自己?”她的声音拔高,“姜家那孩子多好,人家看得起你,
愿意跟你慢慢聊,你倒好,一句话就给我甩脸。”我喉咙干得发疼。
我想说:我不想把一个认真对我的人,当成我撒气的工具。可这句话说出来,
我妈只会听成“你已经有别人了”。“我会跟姜予川道歉。”我说,“但我不会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她像是抓住了一根线,声音忽然沉下去。“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心里一跳,握着手机的手心更湿。“没有。”我说得很快。“没有你急什么?”她不信,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什么男人住在一起?你现在到底住哪?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玄关。门锁安静,屋里只有冰箱的嗡鸣。
可我脑子里却浮出裴既明昨晚那句“你敢去,我就给你妈打电话”。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两只手夹着。一只手是母亲的期待,一只手是他的控制。
我用力把声音压稳。“我住我自己租的房子。”“地址发我。”她说,“立刻。”我沉默。
她又补了一句,像最后的判决。“宋晚栀,你别逼我去找你。”我胸口猛地一闷。
“我晚点发。”我说。我妈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像有人在我耳边敲钟。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绷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门铃在这时响了。我僵住。第二声,第三声。很有耐心,又很笃定。我走到猫眼前。
裴既明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抬眼的那一瞬间,
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木香,像他已经把自己塞进了我的空气里。我没有开门。
我隔着门问:“你怎么知道我家?”门外的人停了一秒。“你忘了?”他声音低,
“你搬家那天,是我帮你拎的画箱。”我指尖扣住门把,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我记得。
我也记得那天我说“谢谢”,他笑了一下,说“别客气,晚栀”。那种轻描淡写的亲密,
比任何承诺都更危险。门外他继续说:“开门。我们谈谈。”我没动。“没什么好谈的。
”他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你昨晚说停,你就真停?”他声音里带着压抑,“宋晚栀,
你把我当什么?”我闭了闭眼。“当你自己说的那样。”我说,“出口。”门外沉默。
沉默过后,他忽然轻轻敲门,像在忍着怒,又像在求。“我没有要把你当出口。”他哑声说,
“我只是……我现在真的撑不住。”我靠在门板上,感受木头的冷。
“撑不住你去找你的梁青禾。”我说,“她不是能给你方案吗?”他声音一下子变冷。
“你能不能别总提她。”“那你能不能别总来找我。”我说完,门外那点呼吸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妈刚刚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我背脊一凉。
“你听见了?”“我没听见。”他顿了顿,“但我猜得到。你拒绝相亲,她会逼你。
”我咬住牙。“裴既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像自嘲。
“我只是不想你被逼到墙角。”“我已经被逼到墙角了。”我把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不是只有她。”我听见门外他把什么放在地上。金属碰到瓷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开门。”他说,“我把东西给你。”我盯着猫眼。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
像把自己从门口撤开一点,让我有理由不害怕。我终于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口地毯上放着两把钥匙,钥匙扣是很简单的黑色皮扣。我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裴既明抬眼看我,眼底血丝很重。“郊区有栋别墅。”他说,“我个人名下。
主卧有个保险柜,里面是我能动的流动资产、股权、现金,全部不走家里账。
”我盯着那两把钥匙。它们躺在那里,像两颗冰冷的牙。“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给你自由。”他说得很慢,“你想离开,就带走它。你想留在我身边,
也可以住过去。你不需要再被任何人逼。”我觉得荒唐,又觉得可笑。“你把别墅当自由?
”裴既明的眉心微微拧起。“那你要什么才算自由?”他反问,“跟你妈摊牌?
跟所有人摊牌?你觉得你能承受?”我心口一缩。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脆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懂我,是因为他太懂外界怎么压碎一个人。
我嗓子发干:“所以你还是在替我做决定。”裴既明盯着我,像被逼到了边缘。
“我在替我们留一条路。”他说。“我们?”我笑了一下,“你昨天还说我是风险点。
”他脸色一变。“她跟你说了什么?”我愣住。“谁?”裴既明没有回答,眼神却明显更沉。
我心里那股凉意更深了。原来梁青禾不仅能开方案,她还能伸手到我们之间。我蹲下去,
捡起那两把钥匙。金属冰得我指尖发麻。裴既明以为我终于被说服,肩膀松了一点。
我却抬头看他。“裴既明。”我说,“你别把牢笼叫自由。”他眼底那点疲惫翻涌上来,
像要把他吞掉。“我没有要囚你。”他声音很哑,“我只是……我只剩这些能给你。
”我握着钥匙,掌心被硌出疼。疼让我清醒。我站起来,把门开得更大一点。“我先收着。
”我说,“让我想想。”裴既明看着我,像抓住了一根悬在空中的绳。他想伸手抱我,
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别把我扔掉。”他说。我没回答。我关门时,他还站在门口。
走廊灯光冷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不肯放开的尾巴。
5 那栋别墅叫自由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这句话说出来时,
我甚至觉得自己在演一个体面的人生。可我确实不舒服。胸口像塞了湿棉,呼吸都发闷。
郊区的路很空,冬天的天灰得像没晾干的画纸。导航报出最后一个转弯时,
我才看见那片别墅区。门口保安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钥匙上,像早就认识它们。
我心里一沉。“宋小姐?”他竟然叫出了我的姓,“裴先生交代过,您随时可以进。
”那一瞬间,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他交代过。他甚至把“我会来”当成必然。
别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柚木香。
客厅干净得像样板间,茶几上却放着一盒彩色铅笔。我走近,盒子侧边贴着便签。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牌子。字迹是裴既明的。我指尖碰了一下便签,纸边微卷,
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我忽然有点想吐。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他记得太多。记得的方式又太像提前布置好的陷阱。主卧在二楼。门一推开,床铺得整齐,
床头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插着干净的白色棉签。像他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在这里用得上。
我走到衣帽间,墙上嵌着一个黑色保险柜。钥匙插进去时,“咔哒”一声。那声音很轻,
却像某个机关在我身体里打开。保险柜里不是金条,不是炫耀。是一摞一摞文件。
股权证明、账户流水、一个厚厚的信封,还有一台没开机的旧手机。我把信封抽出来,
上面写着三个字。给晚栀我的指尖发抖。我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封手写信。
字写得很稳,连笔处却有些重,像写的人用力过度。“晚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说明你已经来过这里。我不确定你是为了离开,还是为了留下。但不管是哪一种,
我都必须承认:我怕你。怕你真的走,怕你回到你该有的生活里。那样的话,
我会被留在原地,继续被安排、被利用、被当成一块能换钱的牌。我想给你自由。
可我更想给我自己自由。你是我唯一抓得住的那部分。”我读到这里,心口猛地一紧。
那句“你是我唯一抓得住的那部分”,像一只手掐住我的喉咙。我把信纸攥得皱起。
继续往下。“我知道你会骂我。你会说,我把牢笼包装成礼物。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梁青禾的方案里,每一步都要用我身边的人做筹码。我不想让他们碰到你。
所以我先把你藏起来。藏在我能保护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我扛不住了,
你也至少不会被拖下水。晚栀,你别恨我。你可以把这栋房子当成你的。
你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带走。我只求你在走之前,回头看我一眼。”我读完最后一句,
眼眶发烫。烫得我想笑。他说“别恨我”。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教我怎么恨。
我把信放回保险柜,手却没收回来。那台旧手机像一块冷硬的石头躺在文件旁边。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弹出需要密码。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日期。
我试了裴既明的生日。解锁成功。屏幕上第一个界面是定位记录。我的定位。一条条,
一天一天,像有人用针把我的轨迹钉在地图上。画室、家、餐厅、会所。
昨晚我离开会所的时间,甚至精确到分钟。我手指发冷。我突然明白,裴既明没有跟踪。
他根本不需要跟踪。他一直都在我身上。我把手机往下滑。还有一页,叫“照片”。
里面存着很多张我。有我在画室低头给孩子调色的侧脸。
有我在地铁里睡着时的头靠在玻璃上。还有一张——我在海边堤坝上看海,短发被风吹乱,
穿着那件亚麻衬衫。那是去年秋天,我一个人去海边散心的那次。我没告诉任何人。
可他有这张照片。照片里,我看起来很宁静,很自在。像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人。
我胃里一阵翻滚,冲到洗手间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吐出一口酸。我扶着洗手台,
额头贴在冰冷的瓷面上。镜子里我的眼睛发红,像刚哭过。可我没有哭。我只是突然明白,
我以为的“默契”,从来不是对等。我以为我们是躲在阴影里取暖。他却早就把阴影织成网,
等我自己走进去。我回到衣帽间,把那台手机关机。我不敢带走太多东西。
但我还是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几张关键页面。定位记录、照片列表、那封信的最后一段。
拍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像在偷一份不该偷的证据。下楼时,
门口的可视门铃灯亮了一下。红点闪烁。我停住脚。我盯着那盏小红灯,突然觉得背后发凉。
那不是普通的门铃。那是眼睛。我走过去,抬手把它掰下来。螺丝很紧,我用力到手指发疼。
最后“咔”的一声,它松了。我捏着那只小小的黑盒,心跳乱得像要撞破胸腔。
我把它塞进包里。走出别墅区的时候,保安仍然客气地冲我点头。“宋小姐慢走。
”他语气自然,像我只是来自己家拿了点东西。而不是刚从一个精致的牢笼里逃出来。
我上了车,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信息。宋小姐,
别墅你看过了。现在你应该知道,你和他之间,谁更需要谁。下面是一行署名。
梁青禾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发冷。她甚至不需要威胁。她只是把事实摊开,
让我自己疼。6 我妈收到的那张照片我从郊区回来,刚进画室,孩子们就围上来。
“小宋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蹲下去笑,手指却冰得不像自己的。我把围裙系好,
努力把心里的乱按进一桶水里。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全是沉渣。午后,
家长群里突然有人@我。宋老师,听说你最近私生活有点乱?孩子还小,
我希望老师能注意影响。紧接着又一条。我这边收到匿名邮件,
说你跟某位企业家不清不楚,还附了照片。我的呼吸一滞。我点开那张截图。
照片是我从裴既明公寓楼下出来的背影。围巾把我脖子遮得很高,像此地无银三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