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求救发给了周导研究生补助没到账那天,
我的银行卡余额像个会冷笑的表情包:-27.18。手机震了一下,房东发来一条语音,
短得像刀子:“小乔,月底前把房租补齐,不然我就换锁。”我盯着那串数字,
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怎么会这样”,而是“我怎么又这样”。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窗外风把枯枝刮得啪啪响,我缩在自习室角落,抱着热水杯烫手取暖,
杯口的雾气一阵一阵往上翻,像我憋着不敢说的话。我当然可以直接问导师:周老师,
补助什么时候发?但我昨天刚把论文初稿发给他。发完的瞬间,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像把一颗手雷压在自己掌心里。三分钟后,周启明的回复弹出来,我没敢点开,
先在走廊里转了两圈,像被催债的人躲监控。直到心跳不那么吵了,我才点开。
周导只发了四个字:“你写的啥。”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我忍着耳膜被喷的风险点开。
“乔星,你论文像冬天的火锅底料——看着红,吃一口全是白水。
”我:“……”他还没喷够,又补了一句:“下次别偷懒,多写点,不然我骂得不过瘾。
”周导六十多岁,头发白得像粉笔灰,骂起人却像开麦的脱口秀演员。更要命的是,
他骂完还会笑,笑完还会打电话,电话里还能继续骂。所以今天,
我怎么敢在他情绪余温未散的时候,跑去问那一千二的补助?
可钱又不会因为我害羞就自己长出来。我盯着手机,脑子里把“脸”和“钱”摆在天平两端,
最后天平咣当一声砸向了“钱”。我需要一种不太像讨钱、但本质是讨钱的说法。这时候,
我妈发来消息:“闺女,啥时候回家?我炖了排骨。”排骨两个字像一把钥匙,
直接把我这点贫穷羞耻撬开了。我手指飞快,给我妈打字:“妈,我不回家了,生活费见底,
花呗要爆,男朋友也快饿死,补助还没发,导师可能又忘了,我先在学校苟着。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一阵爽:既把惨卖了,又把重点塞进去了,
还顺带给周导扣了个“健忘”的帽子。完美。我复制。打开聊天框。
我甚至还很贴心地想:要不要加个哭脸?哭脸显得我真诚一点。下一秒,我手一滑,
点开了“周启明”三个字。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他在会议上偷拍的自己,
表情像在审判全世界——脑子里有个小人尖叫:“别!”可拇指已经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我的脊背像被冰水浇了一遍。我盯着屏幕,想撤回,又怕撤回更心虚,
犹豫的两秒里,我已经把自己想象成了被周导当众吊打的学术败类。一分钟不到,
周导回了一个:“?”那一个问号,像在我额头上盖了章:你有病吗。我立刻撤回消息,
手速快得像偷东西。我装死装得不够,又赶紧补一句:“对不起老师!我发错人了,
您就当没看到!”周导回:“我全看到了。”我差点在自习室原地起立鞠躬。完了。
我已经能想象到他明天在组会上,举着手机念我那段“男朋友饿死”的文学巨作,
然后问我:乔星,你这是研究生补助申请还是情感频道投稿?我脑补到脸发烫,
正准备继续装死,周导又发来一条:“你男朋友死了?”我:“?
”他紧接着又发:“明白了,男朋友下午发。”我盯着那句话,脑子卡壳。
周导平时骂人是直线思维,怎么到了补助这件事,突然拐进玄学赛道?我咬着牙,
硬撑着回他:“好呢老师,正好男朋友快饿死了,那我就笑纳您给发的。
希望下午真的能收到,感恩。”发完我还加了个“合十”的表情,像给自己立碑。周导没回。
我以为他终于被我这一套抽象拳打退了。结果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启明。
我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张期末卷。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努力把声音捏得乖一点:“喂,周老师。”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虚的吞咽声。周导慢悠悠开口:“乔星,你现在在哪。
”“在……在宿舍。”我撒谎。“别扯。”他冷笑了一声,“你在自习室,
你那键盘声我都能听出来。”我:“……”他继续:“六点,校门口‘鼎沸’火锅,过来。
”我心里一跳:火锅?“老师,是要开会吗?”“开什么会?开追悼会?
”周导语气像在咬字,“我老婆看到你那条消息,非说我们不能让学生饿死。
她还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很温柔但很有力:“老周,你别吓着孩子。
”周导哼了一声:“她还说,既然我答应下午发男朋友,那就得发。我们家不许说话不算数。
”我握着手机,耳朵嗡嗡作响。“老师,您别听师母的……我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解释。”周导打断我,“解释等你来了再说。穿厚点,别冻死。
还有——”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哪个字最能扎我。“把你那坨论文也带上。火锅不白吃。
”电话挂断。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补助没要到,我先把脸丢了。而且,
周导说要“发男朋友”。我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他最好真的能发。六点前,
我把自己从被窝里薅出来,套上羽绒服,头发随便一抓,黑框眼镜一戴,
脸上除了疲惫没有任何修饰。室友翟雾看我急匆匆出门,探出头:“你去哪?约会?
”我冷笑:“去领救济。”她一脸震惊:“导师终于良心发现了?”我没回答,抓起包就跑。
风像刀,刮得我眼睛发酸。共享单车的刹车一如既往不太想活,
我一路骑得像命悬一线的杂技演员。到火锅店门口,我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把我眼镜瞬间糊成磨砂。我抬手擦镜片,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周导在笑。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在笑。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突然有点明白,今天这顿火锅,
可能不是为了补助。也可能不是为了我。2 火锅端上来,
我的前任也端上来我循着声音往里走。四人桌。周导坐得笔直,
像开组会;他旁边是师母秦岚,围着浅色围巾,笑起来眼角像有小灯。剩下两个位置,
一个空着,一个……摆着一套餐具,干净得像在等人。我心里开始发毛。周导抬眼看我,
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审讯味:“坐。”我乖乖坐下,
先冲师母笑:“师母晚上好。”师母拉着我手,掌心很暖:“哎呀小星,瘦了。
是不是最近太辛苦?老周平时嘴欠,你别往心里去。”周导咳了一声,
像被人当场揭短:“我嘴不欠,她能写得更差。”我:“……”师母瞪他一眼,
把菜单塞我手里:“先点菜。今天你想吃啥就点啥,别客气。”我捏着菜单,
脑子里却只有一件事:补助。我努力装作随意:“师母,今天怎么突然……单独叫我吃饭呀?
”周导端着茶杯,慢吞吞抿了一口,没搭理。
师母替他回答:“你上午那条消息……我在旁边看到了。”我喉咙一紧。“你说生活费没了,
花呗还不上,还说……”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还说男朋友快饿死了。
”我心里一阵脚趾抓地。师母认真地看着我:“小星啊,遇到事别硬扛。你是老周的学生,
也是我们看着长的孩子。你要是困难,可以开口的。”周导终于放下茶杯,
语气出奇地温和了一点:“补助的事我确实忘了。”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又补一刀:“你要是早点说,也不至于搞出‘男朋友死了’这种爆炸新闻。
”我脸热得能涮毛肚。我不能承认自己是在卖惨讨钱,
那样我在周导心里会从“笨学生”升级成“笨还爱演”。我只好硬着头皮把谎圆下去。
“老师,我没说他死了。”我小声辩解,“我说他快饿死了……是夸张修辞。
”周导挑眉:“那你男朋友到底怎么了?”我:“……”我脑子飞速运转,
开始拼命找一个既能让他们心疼,又不至于把我送去心理咨询的故事。
“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挤出一句。
周导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别给我写论文那套含糊其词。身体哪不好?怎么不好?需要钱?
还是需要人?”他这句“需要人”把我吓一跳。师母赶紧拍他手背:“老周你说话别这么冲。
”周导哼了一声,嘟囔:“我怕她又学会一套新话术糊弄我。”我咬着牙,只能继续往下编。
“他不是……不是那种很上进的人。”我低头盯着碗,“以前我养着他。现在补助没发,
我就……有点撑不住。”这句倒不全是假的。我确实养着一个很能吃、还很不讲理的东西。
周导沉默了两秒,像是对我的“恋爱眼光”感到震惊,接着语气更温和:“你早说啊。
补助我明天就去补手续。”我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必须装得委屈:“谢谢老师。
”师母叹气:“你们年轻人啊,怎么总把自己逼成这样。”我点头如捣蒜,
像在背诵感恩语录。周导却突然皱眉:“但你说的花呗……你欠了多少?”我差点被茶呛死。
我这人怂,但很识相。“也不多。”我含糊,“就……够让我不敢回家。
”师母的眼神更心疼了,她突然拍板:“这样不行。钱是一回事,人也得过日子。
”周导猛地抬头:“你别又开始。”师母完全不怕他:“我就开始怎么了?
你下午在微信上说给人家发男朋友,我还以为你随口一说,结果你看小星都当真了!
”我:“……”我当真?我当真个鬼。周导被她噎得脸色发青,
最后只好把矛头对准我:“你也别太认真。那句是我随口逗你的。”师母瞪他:“你看你!
老周你这人就是嘴欠!把孩子吓成这样!”我坐在两位长辈之间,像被夹在两块烫手锅底里。
师母转头看我,忽然露出一种“我早就想干这事”的笑:“不过话说回来,
旧的不行就换新的嘛。你要是不介意,我给你介绍一个。”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
周导立刻反对:“秦岚你别添乱。”师母不理他:“你放心,小星,我挑人很严格。
你这种乖孩子,配得起更好的。”“师母我——”我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空位有人坐下。
落座的瞬间,一股很淡的沐浴露味道掠过来,不像火锅店该有的味道,
反而像冬天刚晒过的被子。我僵了一下。师母抬抬下巴,笑得像中了大奖:“喏,
这就是给你发的男朋友。看看喜不喜欢。”我机械地转头。视线碰上对方的那一瞬间,
我脑子像被重启。那张脸我太熟了。熟到我甚至能想起他当年左眉尾那点很浅的疤,
是我第一次学做菜,油星子溅上去,他替我挡的。
熟到我能想起他在我耳边说过的每一句“别怕”。三年没见。他比以前更成熟,
黑色大衣扣得规矩,肩背挺直,像从某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走来。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手却先一步抬起来,挡住了半张脸。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
一定是我最近穷到出现幻觉。可下一秒,那人对着周导和师母开口,
声音稳得像敲钉子:“爸,妈,路上堵,来晚了。”我指尖发麻。
师母笑得更开心:“没事没事,坐你小星旁边,刚好让你们聊聊。”我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
他也看向我。眼神很平静,很陌生。像我们从来没在一起过。
像我没在某个夜里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让他站在宿舍楼下吹了两小时冷风。
像我没在最喜欢的时候,说了最狠的一句“就这样吧”。我喉咙干得发疼。他轻轻点头,
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礼貌:“你好。”我听见自己用几乎失真的声音回答:“……你好。
”周导不知道我的世界已经塌了一半,还在那边拿着菜单点菜:“小聿,你要不要毛肚?
”他回得很自然:“听您安排。”我把脸埋进水杯里,烫到舌尖发疼,才勉强找回一点清醒。
周导的儿子。我前任。同一张桌。火锅咕嘟咕嘟响。我心里却只剩一句:我完了。
3 他一句爸妈,把我三年的断联砸回来了师母像主持人一样,热情得不讲道理:“小星,
你别紧张啊。小聿这孩子很靠谱,读书也好,人也稳。”周导插嘴:“稳不稳我不知道,
但他嘴比我还欠。”我心里一哆嗦:周导这句话,怎么像在说我。周聿坐在我旁边,
离得不算近,却足够让我闻到他衣领边那点冷冽的香。以前他抱我时也是这种味道。
我努力把视线钉在锅里翻滚的红油上,像盯着救生圈。师母催他:“你跟小星介绍一下自己,
让她了解了解。”周聿微微侧过脸,语气像在做自我介绍的PPT,
但比我写论文有逻辑:“周聿,二十七。B大本科,后来去德国读的硕博,现在回国工作。
”我听着那几个关键词,心里酸得像有人把柠檬塞进胸口。德国。硕博。回国工作。
我这边呢?实验做不明白,论文写得像白水火锅底料,补助还卡着。不怕前任过得一般,
就怕前任过得像人生样板间。师母转向我:“小星,你呢?你也介绍一下。
”我硬挤出一个笑:“乔星,二十五。正在努力……把自己从学术泥潭里刨出来。
”周导哼了一声:“她不是努力,她是靠命硬。
”我:“……”师母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看,多会说话。”周导不服:“我夸她呢。
”周聿听着他们斗嘴,眼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一瞬间,
我几乎要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会被我逗笑的人。可他很快收回表情,像把门关上。
我不敢看他。我怕一对视,我就会在火锅店里当场崩盘。师母显然没察觉我们之间的暗流,
她很认真地问周聿:“你觉得小星怎么样?”周导也抬眼看他,像在等答案。我握着筷子,
指节发白。周聿把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三年。他开口:“挺好。
”我心里一松。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却像专门往我心口拧:“就是看着……不太想见我。”我筷子一抖,毛肚掉回锅里。
周导没听懂,皱眉:“你哪来的自信?”师母却敏锐地看了我一眼:“小星?
”我赶紧把笑挂回脸上:“没有没有,我只是……火锅太辣,眼睛有点刺激。
”周导冷笑:“你眼睛刺激?你那条消息才刺激。”师母拍他:“别提了!你这张嘴!
”周导哼了一声,突然又把矛头对准我:“说起来,你男朋友到底怎么回事?真饿成那样?
”我脑子一麻。周聿也抬眼看我。他的眼神很淡,却像一束很冷的光,
把我那点破烂谎言照得一干二净。我咬着牙,只能继续编。“他……胃口变大了。”我说,
“我最近没钱,确实……两周没好好喂。”师母倒吸一口气:“天呐。
”周导脸色也变了:“乔星!你是不是想把自己饿死?!”我赶紧解释:“不是我……是他。
”“他要是出事,你怎么办?”师母很认真,“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
别把自己困死在一段不值得的关系里。”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发虚,又忍不住发酸。
他们是真的在担心我。而我这担心,是靠一句“男朋友快饿死了”骗来的。我低下头,
声音小得像认错:“老师,我知道错了。”周导叹了一口气,
像突然老了几岁:“补助我今晚就去催。寒假那部分也提前给你们走流程。
”我心里像被人拽了一把,酸得厉害。钱终于要来了。可我更怕的是,钱来了,
我的谎也会越滚越大。这顿饭吃得我像在过山车上喝汤。周导和师母忙着涮菜、劝我多吃,
周聿偶尔插一句,句句都很客气,客气得像陌生人。可我知道他不是。他太了解我。
了解我撒谎时会把筷子捏得很紧,了解我紧张时会先喝水,了解我装镇定时会故意说些废话。
我努力把自己缩小,缩到他们看不见。但周聿忽然凑近一点,低声问我,
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乔星,你还真敢。”我心脏猛地一沉。我没抬头,
只盯着碗里漂着的葱花:“你认错人了。”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薄,
像刀片划过玻璃:“认错?你当年把我拉黑的时候,手也这么稳。”我指尖一凉。
原来他一直认得。他一直在看我演。我喉咙发紧,硬撑着反击:“我不认识你。
”周聿没再逼我,只把筷子放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虾滑,丢进我碗里。动作像以前。
让我更难受。周导在对面忽然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一旁。师母也被叫去接电话,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们俩别客气,多吃点。”桌上只剩我们。火锅还在咕嘟。
我却像被静音了。周聿看着我,终于把那层“礼貌”拿下来一点:“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吗?
”我没回答。他自问自答:“我爸让我回来,顺便帮他带两个学生。”我猛地抬头。
他嘴角微抬,像在宣布判决:“其中一个,叫乔星。”我脑子轰的一声。我的补助,
我的论文,我的毕业。全都突然变成了他可以触碰的东西。他盯着我,
声音压得更低:“你欠我一句话。三年前欠的。”我手心冒汗,筷子在掌心滑了一下。
“我没有欠你。”我硬着头皮说。周聿静静看了我两秒,忽然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亮着,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学院财务。标题:关于助研补助发放材料缺失的提醒。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像敲我的脑门:“你以为你今天这顿火锅,是我爸心血来潮?
”我呼吸一滞。周聿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残忍:“你那条‘求救’,被我妈当真了。
我爸被她骂到不敢睡,才去翻你的材料。”“结果发现,
你的补助不是他忘了——”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是你自己少交了一份表,
卡在系统里。”我整个人僵住。那份表……是我上个月被周导骂到崩溃,
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把所有待办都当空气。我以为只是我怂。原来我还蠢。
周聿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和冷。“乔星。
”他第一次当着我面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钩子,“你一直都这样。遇到事就躲,
躲不掉就撒谎,撒谎撒到最后把自己困死。”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他,
想说你凭什么管我。可我喉咙像被火锅蒸汽堵住,发不出声。周聿把手机收回去,站起身,
拿起外套,动作干净利落。他低头看我,像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你今晚可以继续装不认识我。”他说,“但明天开始,我们要在一个组里见面。
”“补助的表,我可以帮你补。”他停了一下,像终于把那句压在胸口三年的话挤出来。
“也可以不帮。”他转身往外走。我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锅里红油翻滚,
辣味往鼻腔里钻。我却觉得冷。冷得像三年前那个夜晚,我把他拉黑的那一秒。
那时候我以为,躲开他,就能躲开我所有的不足和羞耻。现在才知道。躲开的只是账单。
结算,一直在路上。4 他走出火锅店,我追着一只猫回了现实周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呼吸。热气把眼镜又糊了一层,我抬手擦,手心都是汗,
像刚从别人的谎里爬出来。周导和师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情绪压回去了,
像把一团湿毛巾塞进喉咙。师母坐下就问:“小聿呢?”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声音很轻:“他说单位有事,先走了。”周导哼了一声:“他能有啥事?
他最大的事就是嫌我烦。”师母瞪他:“你也别说得像自己不烦。”他们又开始拌嘴。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听着筷子碰碗的声音,忽然很想把自己塞进锅里煮熟,
至少那样尴尬会被蒸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房东。摸出来一看,
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学院财务。标题:关于助研补助材料补交的再次提醒。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像被烫了一下。我点开。
“乔星同学:你于本学期助研补助材料中缺失《助研聘用信息确认表》一份,
系统无法生成发放指令,请于本周五前补交,逾期将顺延至下次批次。
”我盯着“本周五”三个字。今天周三。周五一过,财务关账,寒假一到,
下一次批次基本就是开学。我喉咙发紧,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我骑着共享单车,
被风刮得眼泪横飞,银行卡余额继续冷笑。所以,补助没发不是周导忘了。
是我自己缺了一张表。我突然明白周聿刚才那句“你一直都这样”的意思。我不是穷。
我是惯性逃避。我把手机扣在桌边,指腹按着屏幕,像按住一只想钻出来咬人的虫。
师母给我夹了一筷子肥牛:“小星,多吃点。你太瘦了,脸都没血色。”“谢谢师母。
”我笑得很乖,笑完才发现唇角发麻。周导一边涮毛肚一边说:“你那论文我看了。
火锅吃完回去把第三章重写,别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嗯。”我点头。
他抬眼瞅我:“怎么一晚上没吭声?被辣哑了?”我摇头:“没,就是有点……困。
”周导“啧”了一声,似乎还想喷两句,师母先替我挡了:“她最近压力大,你少说两句。
”周导把火关小,嘴里不服:“我不说她,她能毕业?”我低头喝汤。汤很热,
往喉咙里一灌,反而更空。我吃得很快,像赶着把这顿饭从人生里删掉。
结账的时候周导抢着付,师母还拉着我塞了两盒甜点,说寒假别总熬夜。
我拎着袋子站在店门口,风一吹,热气散得干干净净。我才发现手机里又多了几条消息。
房东:“钥匙我已经配好了。月底不到账你就别回来了。”我盯着那句“别回来了”,
鼻尖发酸。我想回“好”,又怕自己真成了流浪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学校走。
路灯把雪照得发白,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到实验楼后门,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喵”。我停住。
墙角那团黑白色的影子慢慢挪出来,毛炸得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是“团团”。
我叫它男朋友的那个。它以前胖得像个小煤气罐,走路肚子一晃一晃的,现在却瘦了一圈,
眼睛还湿着,叫声虚得像漏气。我蹲下去,手刚伸过去,它就把头抵在我掌心,
鼻尖冰得我心口一跳。“你怎么成这样了。”我低声骂它,声音却抖。
团团伸出舌头舔我的指尖,很慢,很无力。我突然想起我编的那段话:两周没好好喂。
我当时觉得自己很机智。现在那句话像回旋镖,精准扎回我身上。我把外套拉链拉开一点,
把团团往怀里抱。它很轻,轻得不像以前那个会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小东西。
我抱着它往校医院那边跑,鞋底打滑,我差点摔倒,手却抱得更紧。“别死。”我喘着气,
“你别给我添这种账。”团团在我怀里发出一声哑哑的叫,像在回应,也像在撒娇。
校医院的宠物门诊只开到九点,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女老师,
看到我怀里的猫先皱眉:“怎么这么瘦?你喂过吗?”我喉咙发堵:“喂过……最近没怎么。
”她不客气:“你这是明显脱水,可能还有胃肠问题。先输液,做个基本检查。”“多少钱?
”我问。她报了个数字。我脑子嗡一下,像被人拿锅盖敲。我掏出手机看余额。
-27.18。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像捏着自己的脸皮。医生看我表情,
语气缓了一点:“押金先交一半也行,剩下的你明天补。”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可以给我妈打电话。我也可以给翟雾借。我甚至可以……给周导。
但我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人,是周聿。我讨厌这个事实。
更讨厌我依然在本能地找一个能替我扛的人。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翟雾的电话。
她刚接就骂:“你人呢?我以为你被导师炖进锅里了。”“借我点钱。”我说。
她瞬间清醒:“多少?”我报了数。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疯了?”她压低声,
“你不是说去领救济吗?救济还没领到,先去养猫了?”我喉咙发酸:“它快死了。
”翟雾骂了句脏话,骂完又叹气:“等着,我转你。你回头记得请我吃火锅。”“我刚吃过。
”我说。“那你请我吃人。”她又骂了一句,“转你了,别哭,赶紧把猫救回来。
”手机提示音一响。我看着那串数字进账,心里松了一瞬,又更沉。救回来的不止团团。
还有我那点可怜的体面。交完押金,医生把团团抱走。我坐在走廊长椅上,
手里还攥着那两盒甜点,袋子压得我手腕发疼。我盯着地面,
忽然想起周聿刚才把邮件推到我面前时的眼神。不是报复。像是看一个熟悉的坏习惯,
终于长成了灾。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周聿的聊天框。光标闪了很久。
我打了一句:“那张表……我去哪补?”又删掉。我再打:“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财务?
”删掉。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字。“在吗。”发出去的一瞬间,我心口一紧。
像把三年前那条拉黑,倒着按了回来。5 他把我的材料捋成一条线,
也把我捋得无处可躲周聿回得很快。“明天八点半,学院楼一层财务窗口。带身份证,
带银行卡复印件,带你那份助研协议原件。”后面跟着一句。“别迟到。
”我盯着“别迟到”,突然有点想笑。他以前也是这样。我考研那年发烧,
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去医院,一边皱眉一边说:“别逞强。”我当时觉得他管得多。
现在才知道,这种“管得多”一旦失去,会让人连崩溃都更难。我没回他。不是矫情,
是怕多打一个字,自己就会露馅。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二点。翟雾趴在床边,
眼睛瞪得像夜行动物:“猫呢?”“输液了。”我把甜点放桌上,“医生说明天看情况。
”翟雾松了口气,又立刻翻脸:“那你钱呢?你是不是又去借了谁的?
”我装傻:“借了你的。”她把枕头砸我:“我说的是另外的谁。”我没接,转身去洗手。
水很凉,冲在指尖上像小刀。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睛,忽然想起火锅店里那句“爸,
妈”。我以为我早就从那个家里退出去了。结果三年后,我又坐回那张桌。
而且还是以最狼狈的方式。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吓醒,头发乱得像被猫抓过。
我把材料塞进文件袋,一路跑到学院楼。财务窗口前已经排了人。我站在队尾,
呼吸还没平稳,就看见周聿从楼梯口走来。他穿了件深色呢大衣,围巾绕得很规矩,
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他把另一杯递给我。“喝。”我没接,声音发干:“我不喝咖啡。
”他没收回手,眼神淡淡:“那就拿着暖手。”杯壁很热。我指尖碰上去的一瞬间,
像被提醒——我不是没温度。我还是会被他影响。队伍往前挪。轮到我们的时候,
窗口里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翻着我的材料:“乔星?你缺的是确认表。你怎么能缺这个?
系统自动卡。”我低头:“我忘了交。”她抬头看我,语气不善:“你们年轻人啊,
一天天净折腾。你这个要重新走签字流程,还要导师确认。
”我喉咙一紧:“现在补交来得及吗?”“理论上来得及。”她敲键盘,
“但你这周五前必须齐。缺一项就顺延。”“导师确认我能拿到。”我急得声音发颤。
她看了周聿一眼:“你是谁?”周聿把工作证往窗口前一放,语气平稳:“周聿,
周启明的儿子。现在回院里工作,协助项目管理。”那老师表情瞬间柔和了一点:“哦,
小周啊。你爸昨天还来问这个事。”周聿点头:“她的表今天补齐。麻烦您帮忙走加急。
”“行。”老师把纸递出来,“这份你们先填,签字盖章回来再交。”我拿着那张表,
纸很薄,却像压着我整个人。走出财务室,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周聿那杯咖啡。
杯盖边缘有一点水汽,烫得我掌心发红。“谢谢。”我说得很轻。
周聿脚步没停:“你谢得太早。”我跟在他旁边,低头看表格。
姓名、学号、银行卡号、聘用时间……每一栏都像在提醒我,我不是在演惨,
我是在真的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导师签字你帮我拿吗?”我问。周聿停住,转头看我。
他眼睛很黑,冬天的光落进去像被吸走。“你为什么总想让别人替你做?”他问。
我胸口一紧,嘴硬:“我只是怕来不及。”“来得及。”他语气不重,却像把门关上,
“你自己去找我爸。”我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训我。可下一秒,
我脑子里闪过昨天那封邮件,闪过团团瘦得发抖的身体。我突然没力气吵。
我低声问:“那你来干嘛。”周聿看着我,停了两秒:“我妈让我来。她怕你又跑。
”我脸一热:“我不会跑。”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你三年前就是这么说的。
”我呼吸一滞。他没继续戳我,只抬手指了指楼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攥着表上楼。周导办公室门没关,里面传来他骂人的声音:“你们这数据像你们的脑子,
一团浆糊!”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三秒后,我敲门。周导一抬头,看到我,
眉毛立刻飞起来:“哟,乔星,活的?我以为你昨晚已经被火锅煮熟了。
”我硬挤出笑:“老师,我来签个表。”他接过表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你缺这张表?
!”我头皮发麻。周导把笔往桌上一摔:“我昨天还以为是我忘了,差点给财务打电话骂人。
结果是你自己缺材料!”我喉咙发紧:“对不起老师。”“你别跟我对不起。”他指着表,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要是早来问,我也能早帮你查。你现在搞成这样,钱不到账,
你怪谁?”我站得很直,却像被他每个字砸得往下缩。周导骂了两句,忽然停住,叹口气,
声音低了一点:“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还是……家里出事了?”我眼眶一热,
赶紧低头盯着鞋尖。周导拿起笔,刷刷签了字,又盖章:“这事今天必须补齐。
以后少给我玩那套拐弯抹角。缺钱就说缺钱,缺脑子就说缺脑子。
”我忍不住吸了下鼻子:“我不缺脑子。”他瞪我:“你不缺脑子你缺啥?缺勇气。
”我握着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背后又骂了一句,像怕我听见似的,
声音压得很低:“真是个小祖宗。”我走到楼下。周聿靠在窗边,
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他看见我下来,伸手拿过表,低头扫了一眼:“签好了。
”我点头。他把表塞回我手里:“走,去盖财务章。”我跟着他往财务室走,走廊里很冷,
我却觉得耳朵发烫。“你昨晚……为什么要把邮件给我看?”我问。周聿没看我,
声音平平:“你不看,你永远会觉得是别人亏欠你。”我心口一缩。
他继续:“但你也别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你缺表是你的问题,我爸忘记催是他的问题。
你把话说清楚,事情就能走。”他说得太像在教训人。
可我偏偏听出了另一层——他在把我从“自责泥潭”里往外拽。
我不想承认这种被拽住的感觉。我只好把话题拐开:“团团昨晚输液了。
”周聿脚步顿了一下。他终于看我一眼:“团团?
”我硬着头皮:“就是……我说的那个男朋友。”他眼神很淡,像早就知道:“猫?
”我咬牙:“嗯。”他没笑,也没嘲。只是说:“你养它,就别再把它饿到那样。
”我低声:“我不是故意的。”周聿收回视线:“我知道。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撑不住。
”财务老师接过材料,盖章的时候还念叨:“你们这批学生啊,恋爱可以谈,材料别漏。
”我脸一热,想解释,又觉得解释更像默认。周聿把表收好,
推回给我:“下午我给你发一份材料清单。你照着核对,别再缺。
”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沉默了两秒。“因为我不想再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说。这句话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我心口发麻,像被电流舔了一下。
我想说谢谢。也想说你别装。最后我只说了一句:“那你别后悔。”周聿看着我,
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像笑又不像笑。“我三年前就后悔过了。”他说。
6 我以为甩掉他就能甩掉自卑,结果只甩出了更大的账下午我去宠物门诊接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