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清晨,他死于未来上海的梅雨季总是来得黏腻而漫长,像极了我和陈序现在的婚姻。
早晨六点,我准时醒来。身边的床单平整冰凉,陈序昨晚又没回来。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作为一家准独角兽科技公司的CEO,他有太多的理由夜不归宿——融资谈判、政府饭局,
或者是某个需要被“安抚”的红颜知己。我们住在陆家嘴的一套江景大平层里。
这房子是我们大学时代坐在操场上幻想过的“顶级豪宅”,有着巨大的落地窗,
能俯瞰整个黄浦江的流光溢彩。但此刻,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玻璃压下来,
这间数百平米的屋子显得空旷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我赤着脚走进厨房,
熟练地操作那台价值五位数的咖啡机。机器轰鸣,研磨着苦涩的豆子。
咖啡机的吵闹声在空阔的房子里显得如此突兀。“我们约定好了,林听。” 两年前,
在他第一次被我抓到出轨证据时,他点燃一支烟,透过烟雾冷静地对我说,
“公司正在D轮的关键期,任何丑闻都会导致估值腰斩。我们可以各玩各的,但在公众面前,
我们必须是模范夫妻。这是为了利益最大化。”那时候我才明白,
那个曾发誓“绝不让你受委屈”的少年,早就死在了名利场的绞肉机里。
“哗啦——”玄关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像是那个青花瓷伞桶被撞翻了。
我端着咖啡的手一抖,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背上,迅速烫起一片红。但我顾不上疼,
警觉地看向门口。陈序有指纹,他进门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
“卧槽……这地怎么这么滑……”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这声音太熟悉了,清亮、带着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变声期的沙哑。
我放下杯子,随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一步步挪向客厅。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
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
牛仔裤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脚上是一双有些泛黄的白色板鞋。
他正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双肩包,像个傻子,目瞪口呆地环视着这间奢华的屋子。“好家伙,
啷个大的电视机?”。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客厅正中央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上。
那是七年前拍的。照片里,二十四岁的陈序意气风发,搂着笑靥如花的我。“林听?
”他突然转过身。“当啷”一声,我手里的水果刀掉在了地上。晨光打在他的脸上。
那是十九岁的陈序。没有因为长期应酬而浮肿的眼袋,没有因为纵欲过度而浑浊的眼神,
他的皮肤紧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愚蠢的清澈光芒。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林听!”见到我,他眼里的迷茫瞬间变成了狂喜。
他大叫一声,把包往地上一扔,像只看到主人的金毛犬一样向我冲来。“你……别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背抵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岛台上。他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车,
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吓到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才还在火车站等车呢,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他有些贪婪地看着我,视线从我的真丝睡衣滑过,又赶紧守礼地移开,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傻乎乎地笑:“老婆……不,林听,你这身打扮真好看,特别有……那种气质。”我看着他,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我想起来了。十九岁的陈序,大二,穷得叮当响。
为了来上海看我一眼,他买了最便宜的硬座,站了二十个小时。那时候他说,
以后一定要让我在上海有自己的大房子,不用再挤合租屋。“这是哪一年?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指着那幅婚纱照,声音都在颤抖,“照片上……是我们结婚了吗?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嗯。”“我就知道!”他猛地握拳挥了一下空气,
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我就知道你爸妈最后肯定会同意的!太好了!林听,
我真的娶到你了!”他再次冲过来,这一次没有犹豫,一把将我抱进怀里。他的怀抱是热的,
带着一股廉价洗衣粉混合着年轻荷尔蒙的味道。那是属于夏天的味道,属于十九岁的味道。
“老婆,真好。”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哽咽,
“我昨晚做梦还在哭,怕我给不了你未来。看来老天爷对我真不错,让我直接看到了结局。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结局?如果这就是结局,那真是个烂透了的结局。
他紧紧抱着我,力气大得让我有些生疼。这种毫无保留的拥抱,
我已经整整七年没有感受过了。现在的陈序,连拥抱都像是履行公事,带着敷衍和算计。
“现在是几几年?我们是不是很有钱了?”他松开我,眼睛亮晶晶地问,“我看这房子,
起码得好几万一平吧?”“现在是2026年。”我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这房子……现在大概十八万一平。”“十八万?!”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一脸自豪地拍了拍胸脯,“牛逼啊陈序!老婆,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看着他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我心中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楚。我想告诉他,
这房子是用什么换来的——是用你的良心、你的脊梁,还有我们死去的爱情换来的。
但我说不出口。就在这时,那道该死的指纹锁提示音响了起来。“滴——门已打开。
”命运最擅长在喜剧的高潮处,生硬地切入悲剧的内核。大门被推开,
三十一岁的陈序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身上那套杰尼亚的高定西装皱皱巴巴的,
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他一边低头换鞋,一边习惯性地把手里的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起这么早?帮我倒杯蜂蜜水,昨晚那帮投资人太能喝了,胃疼。
”他没有抬头,语气冷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十九岁的陈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松开我,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男人。
三十一岁的陈序换好拖鞋,揉着太阳穴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客厅中央那个穿着破T恤的少年时,他的动作停滞了。两个陈序,
隔着十二年的光阴,在这间豪华却冰冷的客厅里狭路相逢。“这谁啊?”老陈序眉头紧锁,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且充满敌意,本能地看向我,“林听,你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家?
我不是说过……”话音未落,他看清了少年的脸。那张脸,
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的影子完全重合。老陈序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表情不仅仅是惊讶,更是一种深层的、生理性的恐惧。就像是一个杀人犯,
在多年后突然看见了受害者的鬼魂。“你……”老陈序的声音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门板上。少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看着老陈序微微凸起的肚腩,看着那张因为长期浸泡在酒精和谎言中而变得浮肿油腻的脸,
看着那双浑浊、充满算计的眼睛。然后,少年的目光落在了老陈序的衬衫领口上。那里,
有一枚鲜红的唇印。那么刺眼,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是谁?”少年的声音在颤抖,
带着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老陈序深吸了一口气,毕竟是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人,
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冷笑一声,试图用傲慢来掩饰恐惧:“我是谁?
我是这房子的主人。倒是你,哪来的野小子,跑到我家来装神弄鬼?”“你是陈序。
”少年笃定地说道。老陈序眯起眼睛:“既然知道,还……”“你真的是陈序?
”少年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愤怒和不可置信。他大步走上前,指着老陈序领口的那枚唇印,
手指都在哆嗦,“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他妈是陈序?!那这个唇印是什么玩意?!
”老陈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
随即露出一种无所谓的、甚至有些厌烦的神情:“老子是不是陈序用得着你管。至于这个,
大家都是成年人,逢场作戏而已。林听都不管,轮得到你来管?”“逢场作戏?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猛地回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求证的渴望:“林听,
他说的是真的?他在外面有人了?你……你不生气?”我站在原地,
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轻轻摇了摇头:“习惯了。”这三个字,
成了压垮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习惯了……”少年喃喃自语。他看着我麻木的表情,
又看向老陈序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突然,少年像疯了一样冲向老陈序,
挥起拳头狠狠砸了过去!“我去你妈的逢场作戏!我发过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的!
你他妈怎么能这么对她!”这也就是十九岁的陈序才干得出来的事。冲动、热血、不计后果。
老陈序猝不及防,被一拳打在嘴角,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翻了旁边的落地灯。
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地推了一把少年。“你有病吧!
哪来的神经病!”老陈序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怒吼道。少年摔在地上,久久没有爬起来。
他太瘦了,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不是那个虽然发福但强壮的中年人的对手。
他坐在昂贵的地毯上,仰着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未来”。
眼泪顺着少年年轻的脸庞无声地滑落。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信仰的崩塌。
他看着自己曾经无比向往的未来,看着那个“成功”的自己,只觉得恶心反胃。
“这到底是什么狗屁未来啊....”少年哽咽着,声音嘶哑,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像是在审判。老陈序整理衣服的手顿住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少年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他看着老陈序,那种眼神,
让老陈序狼狈地避开了视线。“我以为我长大会变成超级英雄。”少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我变成了个垃圾。”他转过头看向我,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姐姐。”他叫了我一声,那是我们刚认识时他爱用的称呼。
“对不起啊。”他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让我心碎的话:“我竟然……不爱你了。
”2 同居的修罗场那场荒诞的闹剧,最终以老陈序的“理性”收场。他擦掉嘴角的血迹,
点了根烟,恢复了那种令人生厌的冷静:“虽然不知道是量子力学还是什么见鬼的时空错乱,
但现状是——你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他吐出一口烟圈,
隔着灰白色的烟雾审视着十九岁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商业地雷。
“在我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你哪也不许去,就住客房。”十九岁的陈序死死攥着拳头,
脖子梗着,像头倔驴:“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要带林听走!”“带她走?”老陈序嗤笑一声,
随手把那块几十万的金表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口袋里那个破钱包,
连两百块都没有吧?带她去哪?去挤你那个没有空调的大学宿舍?还是去吃路边摊?
”“更何况,你现在根本就不在你那个时代!”小陈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那是事实。十九岁的赤诚,在三十一岁的物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里的光瞬间黯淡,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你要跟我走吗?
”我看着他。那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眼神,清澈、毫无杂质。
但我只是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里,动都没动。“你留下来吧。”我疲惫地说,
“你没地方可去的。”小陈序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他低下头,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默默地松开了攥紧的手。于是,这个拥有三室两厅的江景豪宅,
迎来了它最诡异的时刻——我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天壤之别的男人,
开始了同居生活。这种折磨在当晚就达到了顶峰。老陈序晚上有个视频会议。他坐在书房里,
对着屏幕那头的投资人侃侃而谈,
嘴里蹦出的每一个词——“对赌”、“裁员”、“利益输送”,都透着一股冷血的腥味。
小陈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里面的男人。“他为什么要骗人?
”小陈序转头问我,眉头紧锁,“那个项目明明还没做完,他为什么要说已经完成了?
”我翻着手里的时尚杂志,头也不抬:“为了拿到下一轮融资。这就是商业,陈序。
”“这就是他瞎扯淡的理由?!”他急了。我放下杂志,看着他那张稚气的脸,
心里一阵刺痛:“十九岁的陈序可以诚实,但三十一岁的陈序如果诚实,
这房子、这车子、还有你刚才用的高级沐浴露,都会消失。”小陈序愣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奢华的装潢,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的浴袍,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猛地站起来。“我不稀罕。”他咬着牙说,“如果变成这样才能有钱,那我宁愿穷死。
”就在这时,老陈序开完会出来了。他显然心情不错,也许是又骗到了一笔钱。
他解开衬衫领口,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我一杯,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小陈序。
“饿了,点个外卖吧。”老陈序抿了一口酒,“还是那是那家日料?
听说他们刚到了北海道的海胆。”“我不吃。”我没什么胃口。“随便你。”老陈序耸耸肩,
拿出手机准备下单。“我……我去做饭。”一道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老陈序动作一顿,
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小陈序:“你会做饭?”小陈序没理他,只是看着我,
眼神有些闪躲:“我记得你胃不好,晚上不能吃生的。以前……以前你说想吃我做的葱油面。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大二那年冬天,我因为考研压力大引发胃炎,在出租屋里疼得打滚。
陈序在那个简陋的公用厨房里,捣鼓了一个小时,端出了一碗黑乎乎的葱油面。
那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面,面条糊了,盐放多了。但我当时一边吃一边哭,
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厨房在那边。”我鬼使神差地指了指方向。半小时后,
一股久违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葱油香味,
在这间常年只有冷餐和外卖味道的豪宅里弥漫开来。小陈序端着两个碗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手指上还有烫红的痕迹,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干净得让我不敢直视。“尝尝。”他把面推到我面前,期待地搓着手,
“这次我没把葱炸糊,应该……应该比以前好吃。”我看了一眼那碗面。面条粗细不一,
明显是刚刚擀出来的,上面铺着几根焦黄的葱段,还卧了一个有些破皮的荷包蛋。卖相极差,
和这价值百万的大理石餐桌格格不入。老陈序走了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全碳水,
这种垃圾食品你也敢给林听吃?她在做身材管理,你知道这一碗下去热量多少吗?
”“你闭嘴。”我突然开口,声音冷得让自己都惊讶。老陈序愣住了。我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