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荒雪落在北荒边镇的时候,连狼都躲进洞里。风从更北的地方来,
带着铁锈和沙砾的味道,刮过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卷起屋顶的枯草。镇子东头的老猎户说,
这风里有死人的气息。他说这话时,正蹲在自家门槛上磨一把骨刀,
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单调的“嚓嚓”声。十五岁的陆川站在自家院子,赤着上身,
往肩胛骨上缠兽皮。风刮过皮肤,像刀子割过。他爹陆寒从屋里出来,扔给他一件狼皮袄子。
“穿上。”陆川接过,没说话。他知道爹的意思——今天的训练照常。他们出门时,
天还没亮。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把整个北荒染成一片死白。陆寒走在前面,
脚步轻得像雪狐。陆川跟在后面,学着爹的样子,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脚印的边缘,
不留新痕。“听。”陆寒突然停下。陆川闭上眼睛。风声,远处的狼嚎,
雪从枯枝上落下的细响。还有——马蹄声。很轻,很远的马蹄声,从东南方向来。“几骑?
”陆寒问。“三骑。两重一轻,重骑在前,轻骑在后,隔三十步。”陆川睁开眼,“军马,
蹄铁是旧的,右前蹄磨损更重。”陆寒点头,继续往前走。这是他们父子间唯一的认可。
北荒边镇,大燕最北的戍边点。这里的人分为三种:边军、流放的罪民、和猎人。
猎人最末等,因为他们不归属任何一方,只在夹缝中求生。陆寒就是这样的猎人,
年轻时据说在军中立过功,但没人知道真假。他寡言,冷眼,像北荒的石头,
被风雪磨平了所有棱角。陆川十五年的生命里,有一半时间在学如何成为影子。
陆寒教他听风辨位:不同的风速、不同高度、遇到不同障碍物时的声音差异。
教他彩痕寻踪:血迹在不同时间的颜色变化,足迹在雪中多久会结冰壳,
马粪的温度能保持多久。教他藏位避兽:如何在平地上消失,如何利用光影制造盲区。
教他格林辨音:通过声音判断距离、速度和物体大小。“猎人不是猎兽。”陆寒曾说,
“是猎活。在夹缝里活下来。”陆川那时不懂,直到他亲眼看见镇上的猎户被边军随意鞭打,
被商队压价到活不下去,被所有人当成可有可无的贱民。他想活,但不是这样活。三月初七,
边军贴出征兵告示。北狄部落有异动,需要补充兵员。陆川去报了名。
登记的老兵头抬眼看他:“太瘦,太黑,不成。”陆川不说话,
只是看着老兵头身后墙上的弓。“你看什么?”“那张弓,”陆川说,“弦松了三分,
中段有裂痕,再拉三次必断。”老兵头回头,取下弓细看,果然在中段发现一道细微裂纹。
他眯起眼睛打量陆川:“猎人?”“是。”“叫什么?”“陆川。
”老兵头在名册上画了个圈:“明早来营地,最下等兵,月俸三斗粟,死了没人收尸,
想清楚。”“想清楚了。”那天回家,陆寒在院子里剥一只雪狐。他听见陆川的脚步声,
没抬头:“决定了?”“嗯。”“军中不比山里,错了就是死,没人救你。”“知道。
”陆寒停下手,看着儿子。十五岁的少年,肩膀还不够宽,但眼睛里有了北荒人少有的沉静。
那是猎人特有的眼神——看什么都要看透,看到本质。“我没什么给你的,”陆寒说,
“只有一句话:在军中,最不显眼的人,活得最久。”陆川点头。陆寒从怀里掏出一块皮子,
扔给他:“缝在内甲里,能挡一刀。”皮子是黑色的,有暗纹,摸起来像某种鱼皮。
陆川没见过这种材质。“幻火狐皮,”陆寒说,“北荒最北的冰原才有,遇光不反,
遇火不燃。我年轻时得的,只剩这一块。”陆川接过,手指摩挲着皮面。
这是爹给他的第一件像样的东西。“谢谢爹。”陆寒摆摆手,继续剥狐皮。但陆川看到,
他剥皮的手,比平时慢了半分。二、斥候边军的营地离镇子十五里,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陆川报到时,已经有三十几个新兵聚在校场。大多是流民和穷苦人家的子弟,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满是茫然。
一个络腮胡的校尉站在木台上训话:“……你们是最下等兵,负责搬运、挖壕、洗衣、喂马。
打仗时,你们在最前面,死了,名字都留不下。不想干的,现在可以走。”没人动。
校尉冷笑:“那就记住,军中只有一条规矩:听话。长官让你冲,
前面是刀山也得冲;让你死,你就得死。明白吗?”“明白!”稀稀拉拉的声音。
陆川站在最后一排,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子是爹的旧靴改的,靴底加了一层狼皮,
走在雪上声音很轻。这是他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分配营房时,陆川被分到最角落的通铺,
挨着马厩。同屋的五个人,两个是镇上的混混,三个是逃荒来的流民。混混头子叫王虎,
看见陆川的狼皮袄子,眼睛一亮。“新来的,懂不懂规矩?”王虎拦住陆川,
“新兵要孝敬老兵,这袄子不错,借我穿两天。”陆川看着他,没说话。“哑巴?
”王虎伸手要拽。陆川侧身避开,动作很小,但很快。王虎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敢躲?
”“军营不许私斗,”陆川开口,声音平静,“违者鞭三十。”王虎瞪着他,
最终啐了一口:“走着瞧。”那天夜里,陆川躺在通铺上,听着马厩里马的呼吸声,
远处哨兵的脚步声,风吹旗幡的猎猎声。他把这些声音一一分辨,记在心里。
这是猎人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熟悉它的声音。一个月后,
陆川已经摸清了营地的规律:卯时击鼓,辰时操练,午时开饭,戌时熄灯。
巡逻队每半个时辰一趟,哨塔上的兵两个时辰一换。粮仓在东,军械库在西,马厩在北,
中军大帐在南。他还是最下等兵,每天的工作是洗马、运草、清理粪坑。没人注意他,
因为他太瘦,太黑,太沉默。王虎找过他几次麻烦,但陆川总是能在冲突发生前消失,
或者恰好有长官经过。“这小子邪门。”王虎对同伙说。陆川不争,也不说话。他在等。
机会在三个月后的一个雪夜来临。那夜北风很大,吹得营火忽明忽灭。陆川正在马厩添草,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骑,是很多骑,从北边来。他放下草料,
悄无声息地溜到营门附近的阴影里。守门的士兵正在打瞌睡,被马蹄声惊醒时,
五个斥候已经冲进营门。他们浑身是血,其中一人背上插着三支箭。“敌袭!北狄夜袭!
”为首的斥候嘶喊,“三十里,至少五百骑!”营地瞬间炸开。鼓声急促响起,
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衣甲不整,乱成一团。校尉们大声呵斥,试图整队,但新兵太多,
场面越来越乱。中军大帐里,主帅李崇山面色铁青。他是个五十岁的老将,
在北荒戍边二十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是风霜刻下的。“斥候队五人,四死一封,
”副将汇报,“逃回来的那个,腿断了,嗓子也喊哑了。只说北狄来了,说不清多少人,
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李崇山一拳砸在案上:“废物!没有眼睛,这三干人就是瞎子!
”帐内一片死寂。陆川在帐外,手里抱着一捆刚领的箭矢。他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脚步顿了一下。四死一封。这意味着北狄有备而来,专门猎杀斥候。他们不是要强攻营地,
而是要拔掉营地的眼睛,然后——伏击。陆川脑海里闪过北荒的地形图。营地北面三十里,
有一处峡谷,叫狼喉峡,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道路狭窄,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如果北狄真的只有五百骑,强攻三千人守备的营地是找死。
但如果他们把大军引入狼喉峡……他放下箭矢,回到自己的营房。同屋的人都出去看热闹了,
他迅速从床铺下拿出一个小包。包里是他私藏的东西:一块幻火狐皮黑布,一把短刀,
一包自制的蒺藜,还有几块肉干。他披上黑布,像影子一样溜出营地。
守门的士兵注意力都在北边,没人注意一个下等兵从侧面翻出了木墙。雪还在下,风像刀子。
陆川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马蹄声已经从北边消失,
但雪地上有新鲜的痕迹——大批骑兵经过的痕迹,脚印很乱,说明他们不急于进攻,
而是在……等待。他沿着痕迹反向追踪。猎人的本能让他选择侧翼路线,
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四十里路,他走了两个时辰,每一步都踩在雪壳的硬处,不留深痕。
天快亮时,他找到了北狄的营地。他们果然没有全部聚集在狼喉峡,
而是在峡口外五里处的一片桦树林里扎营。大约三百骑,马都拴在树林深处,
人围着几堆小火,用毡毯挡光。陆川趴在雪坡上,一动不动。雪渐渐覆盖了他的黑布,
把他和大地融为一体。他数着:火堆五个,哨兵八个,四个在营地外围,四个在树林边缘。
换岗时间大约是半个时辰一次。他要等。三个时辰,陆川趴在雪里,身体逐渐麻木。
他不敢动,因为树林里有狗——他听见了低沉的吠声,被主人呵斥后变成呜咽。
北狄人用猎犬警戒,任何异常气味都会引起警觉。终于,机会来了。
一队三人的巡逻骑兵从营地出发,往狼喉峡方向去。陆川等他们走远,像雪蛇一样滑下雪坡,
靠近营地边缘的一处哨位。哨兵是个年轻人,裹着厚厚的皮袍,正对着手心哈气。
陆川从侧面接近,在还有十步时停下,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反方向。哨兵转头去看的瞬间,
陆川扑上,短刀从下巴刺入,直贯脑颅。哨兵无声倒地。陆川迅速脱下他的皮袍,
裹在自己身上,然后把他拖到树后,用雪埋上。他需要一件东西——能证明北狄意图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腰牌或武器,那是斥候常规会取的东西。北狄人知道大燕斥候的习惯,
如果是常规物品,主帅可能不信。陆川溜进营地。天还没亮透,士兵们大多还在睡觉。
他找到一处似乎是军官的帐篷,摸进去。帐里没人,只有简单的铺盖和几个包裹。
他快速翻找,在一件皮袍的内衬里,摸到一块硬物。是一块布标,缝在内衬里,
上面用北狄文绣着几个字。陆川不认得北狄文,但他认识布料——那是军粮袋的布料,
粗糙厚实,能防水。而且这块布标很新,没有磨损,说明是近期才缝上去的。军粮。
北狄人携带了足够多的军粮,不是短期袭扰,是要打一场伏击战。他把布标塞进怀里,
正准备退出,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立刻滚到帐角,用皮毯盖住自己。
两个北狄士兵进来,用北狄语交谈。陆川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他们是在抱怨天冷,
抱怨还要等多久。其中一人走到陆川藏身的角落,开始解腰带——陆川在皮毯下握紧了刀。
但那人最终没尿,只是打了个哈欠,和同伴一起出去了。陆川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
才溜出帐篷。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营地开始有人活动。他必须走了。他回到哨位,
换上自己的黑布,把皮袍埋好。正要离开时,突然听见一声低吼。狗。
一只北狄猎犬不知何时出现在二十步外,正盯着他,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陆川一动不动,
手慢慢摸向腰间的蒺藜包。猎犬向前一步。陆川屏住呼吸。杀狗会惊动营地,
不杀也会——一声口哨传来。猎犬耳朵一动,转头看向营地方向。一个北狄士兵站在帐篷边,
正招手唤它。猎犬犹豫了一下,看看陆川,又看看主人,最终小跑着回去了。
陆川等狗消失在帐篷后,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回营的路比来时更难。天亮了,
雪停了,他的足迹在雪地上清清楚楚。他必须绕路,走岩石地带,走冰封的河面。
中途他听到身后有马蹄声,立刻跳进一处雪沟,用黑布盖住全身。三个北狄骑兵从沟上经过,
大声交谈着什么,没有停留。陆川等到马蹄声远去,才爬出来。他的左手冻伤了,手指发紫,
但他顾不上。日上三竿时,他终于看到了营地。营门处一片混乱,士兵们正在列队,
似乎准备出发。主帅李崇山骑在马上,正在做战前训话。“……北狄猖獗,屠我斥候,
此仇必报!今日我军开赴狼喉峡,定要——”“主帅!”陆川冲进营地,摔倒在雪地里。
他浑身是血,脸色青紫,左手已经肿得像萝卜。几个士兵围上来,要把他拖走。“等等。
”李崇山策马过来,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下等兵:“你是何人?”陆川挣扎着站起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标,
双手呈上:“北狄……伏兵……狼喉峡……粮足……待我入瓮……”说完,他眼前一黑,
昏了过去。三、赤探陆川醒来时,躺在医帐里。手上裹着厚厚的布,火辣辣地疼。
一个老军医正在熬药,见他醒了,走过来。“手保住了,但小指和无名指可能会落下病根,
”老军医说,“冻得太深。”陆川点头,看向自己的手。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
“你小子命大,”老军医说,“主帅看了你带回来的东西,改了军令,全军不出,加强戒备。
一个时辰前,探子回报,狼喉峡果然有伏兵,至少八百骑。要不是你,三千人进去,
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进来:“陆川?主帅召见。”中军大帐里,
李崇山正在看地图。见陆川进来,他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瘦黑的下等兵。“那块布标,
”李崇山开口,“上面写的是‘三日粮,待猎’。北狄人准备了三天口粮,
在狼喉峡等我们进去。你怎么知道要取这个?”陆川低头:“回主帅,猎兽时,
看兽洞外的粪便,能知道洞里有多少兽,待了多久。同理,看敌军粮草,能知他们想打多久。
”“你是猎人?”“是。”李崇山沉默片刻:“你父亲是陆寒?
”陆川一怔:“主帅认识家父?”“二十年前,我在北荒打第一仗时,
军中最好的斥候就叫陆寒,”李崇山说,“后来他退役了,说是回家打猎。原来是你父亲。
”陆川不知该说什么。爹从未提过军中事。“你这次立功,按律该升,”李崇山说,
“但你是新兵,直接升军官难以服众。这样吧,你去斥候营,从最基础的做起。愿意吗?
”“愿意。”“斥候是军中死得最快的兵种,”李崇山盯着他,“但也最有机会立功。
你父亲当年就是斥候之首,人称‘北荒之眼’。希望你别辱没他的名声。”“属下明白。
”陆川退出大帐时,手还在疼,但心里有一团火。爹是斥候之首,却从未告诉他。为什么?
是怕他走上这条路吗?斥候营在营地西侧,单独一片营区。陆川报到时,
一个独眼的老兵正在磨刀。老兵抬起头,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打量他。“陆川?
那个报信的下等兵?”“是。”“我是赵胥,斥候营校尉,”老兵站起来,
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听说你是陆寒的儿子。”“是。”赵胥突然一拳打向陆川面门。
陆川本能地侧头避开,但赵胥的拳头在中途变向,化为爪,扣向他的咽喉。陆川后仰,
同时右手抬起,格开这一爪。两人分开。赵胥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反应不错,
”他说,“但你刚才避第一拳时,脚步乱了,踩碎了雪壳,声音太响。在敌营里,
这一下你就死了。”陆川低头:“受教。”“你爹是我带出来的,”赵胥走回磨刀石旁,
“他是最好的斥候,因为他能忍。能在雪里趴三天,能在粪堆里藏一夜,
能看着同伴死在面前不动声色。你能吗?”“我能学。”“学?”赵胥冷笑,
“斥候不是学出来的,是死出来的。一百个新斥候,一年后能活下来十个就不错了。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陆川抬头,看着赵胥:“我不退。”赵胥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摆摆手:“去领装备,跟三队训练。一个月后,我看你能不能留下。
”斥候的训练比普通士兵残酷十倍。每天寅时起床,负重三十斤越野二十里。
然后是潜伏训练:在雪坑里一趴就是半天,不能动,不能出声,连呼吸都要控制。
接着是追踪与反追踪:如何在雪地不留痕迹,如何辨别真假足迹,如何设置陷阱误导追兵。
陆川的基础比其他人好得多。猎人训练的听风辨位、彩痕寻踪,在这里全用上了。一个月后,
他已经是三队最优秀的新人。但赵胥从不夸他,只是每天给他加练,任务一次比一次难。
“今天你去营外三里,找到我埋的东西,带回来,”赵胥说,“但我会派五个人追你,
被抓到就淘汰。”陆川出发时,只带了一把短刀,一包蒺藜。他先绕到马厩,抓了一把马粪,
抹在衣服上掩盖气味。然后不走正路,而是从营地后面的垃圾坑爬出去——那里气味重,
猎犬不愿靠近。三里路,他走了一个时辰,每一步都小心。终于在赵胥说的一棵枯树下,
找到了埋着的一块木牌。但他没有立刻挖,而是先观察四周。雪地上有浅浅的痕迹,不是人,
是有人拖着树枝扫过的痕迹。五个方向都有,呈包围状。赵胥不仅派了人追,还设了圈套。
陆川不动,闭眼听。风声,枯枝声,远处营地的嘈杂声。还有——呼吸声。很轻,但确实有,
在左前方三十步的雪堆后。一个。右后方也有,大约五十步,在岩石后。两个。另外三个呢?
他慢慢趴下,耳朵贴地。地面传来极轻微的震动,很有规律——心跳。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从地下传来。地下有人。雪坑潜伏,是斥候的基本功。陆川慢慢起身,后退。他不能硬闯,
五对一,没有胜算。但他必须拿到木牌。他绕到枯树背面,用短刀小心挖开冻土,取出木牌。
然后,他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朝着追兵最多的方向——正前方走去。走出二十步,他停下,
把木牌埋进雪里,做好记号。然后转身,故意踩碎一片雪壳,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在那边!”五个追兵从潜伏处跃出,扑向声音来源。陆川趁机从侧面溜走,绕一个大圈,
回到埋木牌的地方,取回木牌,从容回营。赵胥在营门口等他,独眼里看不出情绪。
“木牌呢?”陆川递上。“用时多久?”“两个时辰。”“被追到几次?”“零次。
”赵胥接过木牌,翻过来。背面用炭笔画了一个圈——这是赵胥做的记号,只有他知道。
“你发现了埋伏,还利用了他们的包围,”赵胥说,“怎么做到的?”“雪地反光,
左侧雪堆的影子角度不对,说明后面有东西挡着,”陆川说,“右侧岩石上的雪有轻微融化,
是人体温度造成的。地下那个,我听到了心跳。”赵胥沉默片刻,
把木牌扔还给他:“明天开始,你跟一队出任务。”一队是斥候营的精锐,队长叫陈拓,
是个三十岁的老斥候,脸上有三道疤,据说是被北狄人的狼爪挠的。他对陆川的到来很不满。
“赵头,这小子才训了一个月,进一队太早了吧?”“他比你当年强,”赵胥一句话堵回去,
“这次斥探,带他一起。”“赤探”是斥候中最危险的任务——深入敌后,侦查敌情。
不要求与敌交战,只要求看清、记清、带回情报。但赤探的死亡率超过五成,
因为一旦被发现,几乎没有生还可能。这次的任务是侦查北岭方向的北狄动向。
最近北狄部落活动频繁,有集结迹象,但具体位置、兵力、意图都不明。出发前,
李崇山亲自召见一队五人。“北岭地形复杂,山谷交错,容易藏兵,”李崇山说,
“我要知道北狄主力在哪儿,有多少人,想干什么。给你们五天时间,五天后,
无论有没有结果,必须回来。”“是!”五人出营时,天已黑透。陆川走在最后,
身上背着一把短弓,肩后是蒺藜包,马鞍上挂着刃斧。他的披风是爹给的幻火狐皮黑布,
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陈拓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紧,别掉队。掉队了没人救你。”“明白。
”一夜奔行三十里,天亮前,他们到达北岭边缘的一片密林。陈拓下令休息,
马拴在林子深处,人爬到树上隐蔽。陆川选了一棵高大的云杉,用皮带把自己固定在树枝上,
开始观察四周。北岭的山势如狼牙交错,山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这种天气,
敌军如果生火,烟雾会混在雾里,很难发现。他闭眼,用爹教的方法——不是用眼看,
是用鼻子闻。风从西北来,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还有……马粪。很淡,但确实有,
至少两天前的马粪。再细闻,有烟灰味,不是普通的柴火,是烧马料的味道,
混合着粗粟的焦香。他睁开眼,指向西北方向:“那边,两天前有骑兵经过,规模不小,
至少百骑。他们在那里生火做饭,用的是军粮。”陈拓皱眉:“你怎么知道?”“气味,
”陆川说,“马粪两天后会发酸,现在是微酸。烟灰里有粟米壳烧焦的独特味道,
只有军粮会掺那么多粗粟。”另一个老斥候嗤笑:“装神弄鬼。”陈拓盯着陆川看了几秒,
下令:“分两组,我和陆川往西北,你们三个往东北,日落前在此会合。发现任何情况,
用鸟鸣信号,不要暴露。”陆川跟着陈拓,沿山脊线往西北摸去。他们不走谷底,
那里容易被伏击;也不走山巅,那里目标太明显。他们走在山腰的岩石带上,利用地形隐蔽。
中午时,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营地。确实是北狄人的营地,灰烬还是温的,
说明离开不超过六个时辰。陆川蹲下,仔细检查灰烬。“他们很匆忙,”他说,
“灰里有没烧完的肉,骨头没敲碎取髓。正常情况下,北狄人会充分利用每一份食物。
”陈拓检查营地的马蹄印:“往西去了,但脚印很乱,有故意掩盖的痕迹。
”陆川走到营地边缘,趴下,耳朵贴地。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声音——不是马蹄,
是金属摩擦声,很多金属摩擦声。“西边有伏兵,”他低声说,“至少两百人,披甲,
埋伏在山谷里。”陈拓脸色一变:“确定?”“声音。铁甲摩擦岩石的声音,虽然很轻,
但两百副甲一起动,我能听到。”陈拓犹豫了。如果陆川判断错误,
他们可能会错过真正的敌军主力。但如果判断正确,而大军不知情,后果不堪设想。
“你留在这里继续观察,”陈拓做出决定,“我回去报信。”“队长,”陆川说,“让我去。
我脚程快,而且如果真是伏兵,他们可能设了暗哨,我擅长避开。
”陈拓看着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最终点头:“小心。如果被发现,不要硬拼,逃。
斥候的第一要务是把情报带回去,不是杀敌。”“明白。”陆川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装备,
只带短刀、蒺藜和一块鹿尾骨——这是爹给他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像影子一样滑下山谷。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米。他不敢走太快,
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突然,他停下,蹲下,手指拂开面前的雪。雪下有绳。绊马索。
他小心跨过,继续前进。越往里走,铁锈和汗臭的味道越浓。终于,透过浓雾,
他看到了隐约的人影。山谷两侧,密密麻麻全是北狄士兵。他们披着白色皮袍,
与雪地融为一体,静静地埋伏着,长弓在手,箭已上弦。陆川粗略估算,至少三百人,
而且都是精兵。他慢慢后退,退到安全距离,从腿甲内侧取出鹿尾骨和一小块炭。
鹿尾骨是空心的,可以藏东西。他把观察到的地形、兵力、位置,用炭画在骨头上,
然后塞回腿甲。正要离开时,他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三个北狄骑兵,
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后方三十步,正策马缓缓而来。他们不是巡逻队,更像是偶然经过,
但正好堵住了陆川的退路。陆川立刻滚进一旁的雪沟,用黑布盖住全身。马蹄声越来越近,
在雪沟边停下。一个北狄士兵用北狄语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人大笑。然后,
陆川听到了解腰带的声音。他们要在沟边撒尿。陆川握紧短刀。如果被发现,
他必须在一瞬间杀死三人,否则只要有一人喊出声,山谷里的三百伏兵就会倾巢而出。
第一个北狄士兵走到沟边,正要解手,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沟里倒来。
陆川在他落下的瞬间出手,短刀从肋下刺入,直贯心脏。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但尸体倒下的声音惊动了另外两人。“巴图?”两人持刀走来。陆川从尸体下抽出刀,
抓起一把蒺藜,在第二人探头看沟的瞬间撒出。蒺藜打在对方脸上,那人惨叫后退。
第三人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同时张嘴要喊——陆川从沟里跃出,短刀划过一道弧线,
精准地切开了对方的喉咙。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溅出一片鲜红。第二个人还在捂脸惨叫,
陆川扑上去,一刀从耳后刺入。惨叫声戛然而止。三具尸体倒在雪地里。陆川喘着粗气,
手在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一次三个。血是温的,腥的,溅在脸上,像被烫到一样。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把三具尸体拖进雪沟,用雪埋上。然后处理血迹——用干净的雪覆盖,
再撒上一层浮雪。马蹄印也要处理,他拉着三匹马,倒着走回原路,制造出离开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他不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回到会合点时,
陈拓已经焦急等待。看到陆川浑身是血,他脸色一沉:“被发现了?”“杀了三个暗哨,
”陆川喘着气,“山谷里有至少三百伏兵,披甲持弓,埋伏在两侧山坡。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们的援军——如果我们大军从东谷进,他们会从西谷出,前后夹击。
”陈拓接过鹿尾骨,看到上面刻的地形图,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我亲眼所见。
”“走,立刻回营!”五人连夜赶路,在天亮前回到营地。陆川直接去中军大帐,
把鹿尾骨呈给李崇山。李崇山看着骨头上的刻痕,面色越来越凝重:“你确定是三百人?
”“至少三百,可能更多,雾太浓,看不清全貌。”“位置呢?”“西谷,
离我军预定进军路线只有三里。如果他们不动,我们根本发现不了。”李崇山起身,
来回踱步。按照原计划,今天下午大军就要开赴北岭,清剿北狄部落。如果陆川的情报准确,
那大军将会一头扎进口袋阵。“你杀了三个北狄兵,尸体处理了吗?”“埋了,但埋得不深,
如果北狄人仔细搜索,可能会发现。”李崇山走到地图前,
手指在西谷位置敲了敲:“也就是说,北狄人最迟今天中午就会发现暗哨失踪,
从而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伏兵。”“是。”“那他们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撤,
要么提前发动进攻。”李崇山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全军整备,但不出发。派出三支小队,
往西谷方向佯动,做出搜索姿态。主力按兵不动,看北狄人如何应对。”命令下达后,
李崇山看向陆川:“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陆川低头:“属下只求继续当斥候。
”李崇山笑了:“好。从今天起,你正式晋升为斥候,月俸一石,配双马。但记住,
斥候的命不属于自己,属于这三干大军。你看到的每一处地形,记住的每一个细节,
都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属下明白。”那天下午,
斥候回报:西谷的北狄伏兵果然动了。他们发现暗哨失踪,以为行踪暴露,提前发动了进攻。
但由于大燕军没有按原计划进入东谷,他们的夹击计划落空,反而暴露在空旷地带。
李崇山趁机命令弓弩手齐射,重骑兵侧翼包抄,一举歼灭北狄伏兵两百余人,俘虏三十,
其余溃散。此战后,陆川的名字在军中传开。那个瘦黑的下等兵,
一夜之间成了“北荒之眼”。但他还是老样子,沉默,低调,每天训练,出任务。
只是他腰间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斥”字——那是斥候的象征,也是他的命牌。
如果战死,这块牌子会送回他的家乡,告诉家人,他死在哪里,为什么而死。
陆川抚摸着木牌,想起爹的话:猎人不是猎兽,是猎活。他现在明白了。斥候也是猎人,
只不过猎的不是兽,是情报,是战机,是活下去的可能。而他,要活,还要让更多的人活。
四、丰原死局一年时间,在北荒的风雪中眨眼即逝。陆川跟随斥候营执行了十七次任务,
其中九次是赤探,三次遭遇战,五次成功带回关键情报。他的名声在边军中越来越响,
连北狄那边都开始悬赏他的人头——“黑狐”,他们这样叫他,因为他总是一身黑衣,
行踪诡秘,像北荒雪原上的幻火狐。但陆川知道,名声在战场上是最没用的东西。名声越大,
敌人越会针对你,死得越快。所以他依然保持沉默,独来独往,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说话。
这年深秋,北狄三大部落罕见地联合起来,集结了超过两万兵力,南下犯边。
边军紧急增兵至三万,由李崇山统一指挥,在丰原一带布防。丰原,顾名思义,
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八百里无树,五百里无丘,天开地平,风来无遮。
这种地形对防守方极其不利,因为无险可守,但对进攻方同样不利,因为无处隐蔽。
李崇山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荒原,眉头紧锁。
“北狄人选择在这里决战,一定有诈,”副将说,“他们擅长游击,不擅阵地战。
两万对三万,正面硬拼他们不占优势。”“所以他们在等,”李崇山说,“等我们犯错。
”“报——”一个斥候飞马而来,“北狄三部在丰原北端扎营,呈品字形布阵,间隔五里。
中军大帐已立,旗帜可见。”“再探。”李崇山走下高台,回到中军帐。帐内,
各级将领已经到齐,面色凝重。“北狄人布阵严整,不像要撤退,”一个老将说,
“但他们也不进攻,就在那里耗着。我们的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他们在等什么?”“等我们主动进攻,然后利用骑兵优势,从两翼包抄。
”“或者等我们粮尽撤退,然后追击。”将领们议论纷纷,但都说不到点子上。
李崇山突然开口:“陆川呢?”“在帐外候命。”“叫他进来。”陆川进帐时,
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刚从前线回来,黑衣上沾着霜。“北狄的营地,你去看过了?
”李崇山问。“看过了,但只看到外围。”“有什么异常?”陆川想了想:“太整齐了。
”“什么意思?”“北狄三部向来不合,扎营时都会保持距离,互相戒备。但这次,
三个营地排列得太整齐了,间距完全一致,旗帜的高度、角度也完全一致。
像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李崇山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在演戏?”“可能。
但我需要深入侦查,才能确定。”李崇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丰原中央:“北狄三部合围,
在这里设阵。表面上看,是要和我们决战。但实际上,他们可能在别处还有伏兵,
或者这个阵本身就是个幌子。我要你统领百名斥候,深入敌后,探明三件事:第一,
敌军三路主将的真实方位;第二,他们的粮道在哪里;第三,两翼有没有伏兵;第四,
他们到底藏了什么后手。”帐内一片吸气声。百名斥候,这是斥候营三分之一的力量。
而且要完成这四样任务,任何一项出错,都可能让三万大军陷入死地。
陆川面色不变:“什么时候要结果?”“三日后,主军将起。你要在此之前,带回情报。
”“我要八十人,七人一队,九队外出,一队随我中线潜伏。另外二十人作预备队,
随时接应。”李崇山盯着他:“你有把握?”“没有,”陆川实话实说,“但我会尽力。
”“好。八十人任你挑选,需要什么装备,尽管开口。”陆川低头:“谢主帅。
”从大帐出来,赵胥在等他。独眼老校尉递给他一个皮囊:“里面是烈酒,
最冷的时候喝一口,别喝多。”“谢谢赵头。”“百人斥探,是斥候营十年未有的大行动,
”赵胥说,“你带出去八十人,能带回来一半,就是大功。但记住,任务第一,人命第二。
必要的时候,该舍弃的要舍弃。”陆川握紧皮囊:“我会尽力把他们都带回来。
”“尽力没用,”赵胥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就是胜利。”挑选人手花了陆川一个时辰。
他不要最勇猛的,也不要经验最丰富的,他要的是最稳的、最能忍的、最会隐蔽的。
八十个人,他一个个过目,问三个问题:“你在雪地里最长趴过多久?
”“你见过同伴死在面前时,做了什么?”“如果只能带一样东西去敌后,你带什么?
”答案五花八门,陆川从答案里判断这个人的性格、能力和弱点。最终选出的八十人,
大多是沉默寡言的老斥候,只有少数几个是像他一样的新锐。出发前夜,
陆川独自一人在帐中准备。
鹿尾骨匣、铜镜碎片、火折子、肉干、盐块、还有一块新得的幻火狐皮——这是李崇山赏的,
比爹给的那块更大。他把狐皮裁成两半,一半缝在披风内侧,一半裹在靴子外。
然后开始磨刀,磨得很慢,很仔细。磨刀的时候,他想起了爹,
想起那些在北荒风雪中的训练。“猎人要忍,要等,要看清再动。”爹的话还在耳边,
但爹已经不在了。三个月前,陆寒在一次狩猎中遭遇狼群,重伤不治。
陆川回去见了最后一面,爹只说了两个字:“活着。”刀磨好了,锋利得可以断发。
陆川把刀收回鞘,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寅时三刻,八十斥候在营外集结。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陆川只是简单说了任务分工,然后下令出发。
九支小队像九支离弦的箭,射向丰原不同方向。陆川亲自带领第十队,七个人,走中线,
直插北狄三营之间的空隙。丰原的白天,视野开阔得可怕。一马平川,连个土包都没有,
人在上面走,十里外都能看见。所以陆川选择昼伏夜出,白天躲在提前挖好的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