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李玄策挡下第三支毒箭时,他正抱着他的贵妃。他说,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我为他镇守边关十年,从无名小卒杀到大将军。京城里人人都骂我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现在,仗打完了。他要立那位贵妃为后。贵妃说,怕我功高盖主。李玄策便在庆功宴上,
赐我一杯毒酒。废我全身武功,断我手筋脚筋。“阿英,你当了十年男人,
也该学学怎么做女人了。”他笑着,将和亲的圣旨扔在我脸上。“去敌国和亲吧,
这是你最后的价值。”我被装进囚车,送往敌国。半路上,敌国太子亲自劫囚。
那个曾被我一箭射瞎左眼的男人,捏着我的下巴,笑得残忍。“听说,
你才是大梁真正的‘太子’?”1地牢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双绣着金凤的软底鞋,
停在我面前。“姐姐,我来看你了。”苏婉儿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她蹲下身,
用手帕嫌恶地掩住口鼻。“陛下说,姐姐在这里住不惯,特意让我来瞧瞧。
”我瘫在腥臭的稻草上,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滚。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姐姐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呢。”苏婉儿娇笑着,
将一个食盒打开。“陛下知道姐姐戎马半生,最爱吃肉,特意赏了姐姐最爱的烧鸡。
”她捏起一根油腻的鸡腿,慢悠悠地递到我嘴边。“姐姐快吃呀,吃了才有力气上路呢。
”我闭上眼,不去看她。她却不依不饶,用那根鸡腿用力地戳我的脸颊。“姐姐怎么不吃?
是嫌弃妹妹喂得不好吗?”油污混着我的血污,黏腻恶心。“还是说,姐姐在怪陛下?
”她忽然变了声调,尖利又恶毒。“沈英,你不会真以为陛下爱过你吧?
”“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也配谈爱?”“陛下抱着我的时候,说你身上的血腥味让他恶心!
”“他说你那张脸,比边关的沙子还粗糙!”“他说每次看到你,都倒尽胃口!
”她的话一句句砸进我耳朵里。我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她。如果眼神能杀人,
她已经死了千百遍。苏婉儿被我吓得后退一步,随即又挺直了腰杆。“你看我做什么?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她把鸡腿狠狠砸在我脸上。“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一个马上要去敌国和亲的残废!”“和亲?”我终于有了反应。“对呀,和亲。
”苏婉-儿笑得花枝乱颤。“陛下仁慈,给你找了个好归宿。北狄太子,听闻他勇猛过人,
姐姐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的。”北狄太子,拓跋野。
那个在战场上被我一箭射瞎左眼的男人。李玄策,你好狠的心。“姐姐,你可要好好活着呀。
”苏婉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最关切的口吻说着最恶毒的话。“你若死了,
陛下会伤心的。”“毕竟,一条养了十年的狗,突然没了,总会有些不习惯的。”她说完,
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铁门再次关上,地牢重归黑暗。我躺在冰冷的地上,
感受着手筋脚筋断裂处的剧痛,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李玄策,苏婉儿。你们等着。
2.我被扔进一辆四面漏风的囚车。不是和亲的花轿,是押送死囚的囚车。车轮滚滚,
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快看,那就是大将军沈英!”“什么大将军,
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罢了!”“听说她功高盖主,想谋反呢!”“活该!废了武功送去和亲,
真是报应!”百姓的唾骂和扔过来的烂菜叶,我全不在意。我靠在囚笼的木栏上,看着天。
天很蓝,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李玄策时一样。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被派去边关历练。黄沙漫天,他白衣胜雪,在死人堆里对我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阿英。”“阿英,跟着我,我许你一世荣光。”一世荣光。我为了这四个字,替他挡刀,
替他杀人,替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通天路。我穿了十年男装,忘了自己是女儿身。
军营里的兄弟都笑我,说我这辈子怕是讨不到老婆了。我那时笑着捶他们一拳。
“老子才不稀罕老婆,老子要守护陛下,守护大梁的万里河山!”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喂,那个怪物,喝水吗?”押送的官兵将一个破碗递到我嘴边,水浑浊不堪。我没有理会。
“嘿,给你脸了是吧?”官兵恼羞成怒,将一碗水全泼在我脸上。“一个残废,
还当自己是大将军呢?”“到了北狄,有你好受的!”“听说那北狄太子最恨的就是你,
你弄瞎了他一只眼,他不得把你另一只也挖出来?”“哈哈哈哈!
”囚车外的嘲笑声肆无忌惮。我的手脚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武功被废,
我如今和一个普通弱女子无异。不,比弱女子还不如。我是一个废人。李玄策,
你把我送到拓跋野手上,就是想借他的手,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看着我,
一步步走向你为我铺好的地狱。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囚车颠簸,
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我四肢的伤口。痛。深入骨髓的痛。可这痛,远不及我心口的万分之一。
夜里,囚车停在荒郊。官兵们燃起篝火,大口吃肉,大声说笑。“头儿,
这娘们儿虽然残废了,脸蛋长得还行啊。”一个猥琐的声音响起。
“反正到了北狄也是个玩物,不如先让兄弟们快活快活?”“你找死!
这是陛下钦点的和亲之人,你也敢动?”头领呵斥道。“头儿,怕什么?天高皇帝远,
谁知道?”“就是,咱们就玩玩,不弄死她不就行了?”我听着他们污秽的言语,
缓缓闭上了眼。十年前,我能一刀砍下他们的头。现在,我只能任人宰割。
3.囚车行了半月,终于抵达大梁与北狄的边境。交接的地点,在一片荒芜的戈壁。
北狄的使团早已等候在此。为首的将领一脸横肉,独眼,是拓跋野的副将,巴图。
他看到囚车里的我,咧开一个残忍的笑。“这就是名震天下的大梁战神?沈英?
”大梁的押送官兵头领谄媚地哈着腰。“是是是,巴图将军,人我们给您送到了。
”“怎么装在笼子里?大梁就是这么对待我们未来太子妃的?”巴图一脚踹在囚车上,
震得我全身剧痛。“这……这是陛下的意思,说沈将军性子烈,怕路上出事。”“哼,废物!
”巴图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大梁的官兵。他走到囚车前,用马鞭挑起我的下巴。“抬起头来,
让我看看。”我一动不动。“怎么,哑巴了?”巴-图加重了力道,
鞭梢在我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我让你抬起头!”我依旧没有反应。“好,有骨气!
”巴图怒极反笑。“来人,把她给我拖出来!”两个北狄士兵打开囚笼,
粗暴地将我拽了出来。我的四肢被废,根本站不稳,重重摔在地上。沙砾混着伤口的血,
疼得我几乎晕厥。“哈哈哈,大梁的战神,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北狄的士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大梁的官兵们站在一旁,低着头,神情复杂,
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巴图将军,人已交接,我们可以走了吧?
”押送头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滚吧!”巴图不耐烦地挥挥手。
大梁的官兵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他们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仿佛我不是他们曾经誓死追随的大将军,只是一件被丢弃的垃圾。戈壁上,
只剩下我和一群虎视眈眈的北狄人。“把她绑在马后面,拖回去!”巴图下令。“将军,
太子殿下吩咐过,要……要活的。”一个士兵小声提醒。“废话!我当然知道要活的!
”巴图一脚踹过去。“死的怎么能让太子殿下尽兴?”“拖回去!
让她尝尝我们北狄戈壁的滋味!”一根粗糙的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另一头系在马鞍上。
巴图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我一眼,独眼里满是快意。“沈英,当年你射瞎我兄弟的眼睛时,
可曾想过有今天?”他说的是拓跋野。“放心,我们太子殿下,会好好‘款待’你的。
”马蹄扬起,绳子瞬间绷紧。我被巨大的力量拖着,在满是碎石的戈壁上摩擦。皮肉被磨开,
鲜血淋漓。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哼。沈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不知道被拖了多久,我渐渐失去了意识。模糊中,我看到一双黑色的马靴停在我面前。
那人翻身下马,一步步向我走来。他的脚步很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势。他蹲下身,
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一张俊美而邪气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左眼上,
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眼角。是拓跋野。他来了。4.“醒了?
”冰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手脚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包扎得很好。拓跋野就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匕首寒光闪闪,映出他半边脸的冷酷。“感觉怎么样?大梁的战神。
”他特意加重了“战神”两个字。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怎么不说话?
在庆功宴上被心上人赐毒酒的滋味,好受吗?”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手筋脚筋被挑断,
从云端跌入泥里的感觉,刺激吗?”他每说一句,就用匕首在我脸上比划一下。
冰凉的触感让我汗毛倒竖。“李玄策把你送给我,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俯下身,
凑到我耳边。“因为他知道,我恨你入骨。”“他想让你在我这里,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他真是……很懂我啊。”拓跋野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残忍的快意。“说吧,
你想怎么死?”他用匕首的刀面,轻轻拍着我的脸。“是被做成人彘,还是被剥皮抽筋?
”“或者,我把你赏给我的士兵们,让他们好好‘疼爱’你这个大梁的第一女将军?
”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杀了我。”“杀了你?
”拓跋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太便宜你了。”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沈英,
你毁了我一只眼睛,毁了我逐鹿中原的梦。”“我怎么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死去?
”“我要让你活着,亲眼看着我,如何踏平你的大梁,如何将你的李玄策,踩在脚下!
”他的话让我浑身一震。“你……”“很惊讶吗?”拓跋野转过身,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我不仅要杀李玄策,我还要毁了他最珍视的一切。”“他的江山,他的美人,他的皇位!
”“而你,沈英,你将是我最好的武器。”我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大梁的皇帝真是瞎了眼,把明珠当鱼目。”他一步步走近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他把你当成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却不知道,你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他的话,
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开。我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沈大将军,戎马十年,
恐怕已经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了吧?”拓跋野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他缓缓开口,
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大梁的沈将军,或者,
我应该称呼你……”“前朝太子,赵、灵?”5.赵灵。这个名字,
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听过了。十五年前,大梁还是大赵。我还是太子赵灵,
是父皇唯一的嫡子。后来,将军李渊谋反,攻破皇城。父皇母后自尽于宫中,
东宫被付之一炬。所有人都以为,前朝血脉已经断绝。只有少数几个忠心的老臣知道,
是太傅用自己的孙子,换出了我。为了掩人耳目,我被当成男孩养大,改名沈英,送往边关。
我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记得要活下去,要为李家卖命,才能保全自己。没想到,
这个我拼死隐藏的秘密,竟被我最大的敌人一语道破。“你怎么会知道?”我艰难地开口。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拓跋野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床前。“赵氏皇族有几个忠臣,
在你被送出宫后,他们就带着赵氏的传国玉玺来投奔了我们北狄。”“他们说,
你是复国的唯一希望。”“他们求我,有朝一日若能攻破大梁,便扶你上位。”我看着他,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在你射瞎我眼睛的那一刻,
我就知道了。”拓跋野摸了摸自己眼上的伤疤。“我当时就在想,能有如此箭术和胆识的,
绝非凡人。后来一查,果然是你。”“那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替我问出了口。“因为时机未到。”拓跋野站起身,走到窗边。“以前的你,
是李玄策最锋利的一把刀,你对他忠心耿耿,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