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们只要效率,不要人味倒计时七十二小时。银河系文明评估会议厅里,我——周寰宇,
华夏文明代表——正看着全息屏上血红的数字一秒秒跳动。整个地球的命运,
就压在我接下来三天的表现上。“周代表,最后确认一次评估标准。
”外星评估官塔隆的声音冷得像深空寒冰。他来自三级文明“效率联盟”,
银灰色的机械外骨骼包裹着人形轮廓,光学镜片闪烁着数据流的光。我调出评估手册。
上面只有五个冰冷的字:文明存续效率。“也就是说,”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完全看一个文明能在单位时间内产出多少资源,扩张多少领土,转化多少能量?”“正确。
”塔隆的光学镜片对准我,
“情感、艺术、哲学……这些消耗资源却不直接提升生存概率的冗余模块,
都会拉低你们的评分。根据初步扫描,
华夏文明在这方面冗余度高达37%——这是致命缺陷。”会议室另一侧,
另外两个地球代表脸色惨白。
来自“北美工业联合体”的詹姆斯急声道:“我们可以立刻启动情感抑制法案!
半年内就能将冗余度降到15%以下!
”“欧罗巴文化理事会”的安娜也附和:“我们有三套现成的社会重构方案……”“安静。
”塔隆抬手,机械手指在桌面敲击出冰冷的节奏,“你们三位代表各自的文明分支,
但最终评级以整体文明为单位。地球文明目前评级:濒临淘汰。
如果七十二小时后评分仍低于基准线,整个太阳系将被划为‘资源回收区’。”空气凝固了。
“不过,”塔隆的光学镜片转向我,“评估规则允许展示文明特质。
如果你们能证明那些‘冗余模块’有实际效用,评分可以调整——虽然概率低于0.03%。
”詹姆斯几乎要吼出来:“周!别犯傻!我们就按效率联盟的标准改造社会,
这才是唯一活路!”安娜咬着嘴唇:“周代表,我知道华夏文明有……特殊的历史积淀。
但现在不是固执的时候。”我看着倒计时:71:58:32。“我需要准备时间。”我说。
塔隆点头:“二十四小时后,第一轮展示开始。记住:我们要看的不是诗歌,不是绘画,
更不是你们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我们要看的是生存优势。”散会时,詹姆斯拦住了我。
“你听好了,”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如果因为你那些‘仁义礼智信’的废话害地球被回收,你就是全人类的罪人。
效率联盟已经私下承诺,如果北美分支单独申请评级,
可以按他们的标准改造——我们有机会活下来。”我盯着他:“所以你要分裂人类文明?
”“这叫务实!”詹姆斯的脸涨红了,“塔隆说得对,情感是冗余,道德是枷锁!
宇宙的真理就是效率至上!你看看效率联盟,人家没有战争,没有内耗,
社会产出是我们的三百倍!这才是高等文明该有的样子!
”“没有战争是因为他们删除了冲突基因,”我说,
“没有内耗是因为每个个体都是社会机器的零件。这样的文明……真的还算是‘活着’吗?
”詹姆斯冷笑:“活着?等你的母星被拆成矿渣的时候,你再慢慢思考哲学问题吧。
”回到临时居所,我调出地球实时画面。北京时间是晚上九点,长安街车流如织,
上海外滩灯光璀璨,成都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人们吵架、欢笑、恋爱、失意——所有这些“低效”的情感波动,此刻都显得如此珍贵。
我的助手徐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资料。“周老,
这是从故宫博物院、国家图书馆和十七所高校紧急调取的文献摘要。
”这个三十岁的历史学家眼睛布满血丝,
“但说真的……我们真的要用‘仁义礼智信’去应对星际评估吗?
这听起来像……像用毛笔对抗激光炮。”我在全息台上划出五个光点。“安,
你知道效率联盟的社会结构吗?”我调出数据,“个体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婚姻制度被废除,繁殖由基因库优化配比。子女统一由社会抚养,十八岁分配工作岗位。
艺术被简化为几何图案,音乐只有用于调节工作节奏的固定频率。
”徐安咽了口唾沫:“这……这像蜂群。”“比蜂群更彻底。”我放大一张图片,
“他们甚至删除了‘悲伤’的神经基础——因为丧亲之痛会影响工作效率。当一个个体死亡,
他的同事只会收到一条系统通知,然后继续工作。”“可这样确实高效……”“直到三年前,
”我调出另一份文件,“效率联盟的一个殖民星球发生了集体‘静默事件’。
整座城市的三万七千名成员,在同一天停止了一切活动。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天空,
直到生命体征消失。”徐安瞪大眼睛:“为什么?
”“调查结论是:系统故障导致情感抑制模块局部失效。
这些个体突然体验到了‘存在性困惑’——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没有处理这类‘冗余问题’的神经回路,系统崩溃了。”我关掉文件,看着徐安。
“他们来评估我们,不只是为了筛选资源。
他们在寻找自己缺失的东西——虽然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徐安沉默了很久。
“所以您要展示的,不是‘华夏文明有多好’,而是……‘人性为什么必须存在’?
”倒计时:47:22:11。我站起身,走向资料堆最上方的那本书——《论语》,
公元年前479年编定。“我要告诉他们,”我翻开泛黄的页面,
上面的汉字在星际翻译器中流淌成银河通用语,“有些效率,需要千年的时间尺度才能看见。
”2 仁——他们不懂的生存算法展示厅像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水晶。塔隆坐在评估席正中,
左右各四名外星观察员——来自六个不同星系的文明代表。詹姆斯和安娜坐在旁听席,
前者的表情写着“看你如何出丑”。“第一项展示,”塔隆的声音响彻大厅,“主题?
”我站在环形展台中央,深吸一口气。“仁。”光幕上浮现出汉字,
然后是翻译器给出的解释:仁慈、仁爱、人道。
观察席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那是外星代表们交换数据流的声响。
一个全身覆盖结晶鳞片的生物开口了,它的声音像是风穿过石缝:“情感绑定。
降低个体决策自主性,增加群体协调成本。初步判定:负向效用。”塔隆看向我:“周代表,
你需要证明这个概念能提升文明存续效率。计时开始。”我调出第一组数据。
“公元前213年,华夏文明建立第一个大一统帝国。
皇帝嬴政颁布法令:统一文字、度量衡、车轨。这项工程消耗了帝国15%的年产出,
持续十二年。”我放大了地图,“按照效率算法,
这是严重浪费——各地完全可以保留自己的标准,通过转换系数交易。
”结晶生物点头:“正确。统一成本过高。”“但三百年后,”我切换时间轴,
“当北方游牧民族大规模南侵时,
帝国能在三十天内从十二个行省调集粮草、兵员和武器装备,因为所有系统兼容。
而同时期另一个采用多标准的文明,因为内部换算错误和沟通障碍,在类似入侵中崩溃了。
”大厅安静了一瞬。塔隆:“继续。”“这只是表面。”我调出第二组画面,
“公元前206年,帝国崩溃后的大饥荒。民间记录显示,齐地的一个村庄,
村民将所剩无几的粮食集中分配,优先给儿童和老人。自己吃树皮草根。
最终该村73%的人口存活——是周边地区的两倍。
”詹姆斯忍不住插话:“这只能证明集体主义有用,和‘仁’有什么关系?
”“区别在于动机。”我直视塔隆,“集体主义可以是强制命令,但‘仁’是内生选择。
那个村庄的长者赵氏在记录中说:‘幼者未长,不可绝嗣;老者历世,不可轻弃。
’——这不是计算,这是信念。
”一个像水母般悬浮的代表发出脉冲波:“但如果有村民拒绝共享呢?系统就会出现漏洞。
”“问得好。”我调出第三段记录,“同一时期,确实有村庄发生抢夺。结果是什么?
内斗消耗了体力,猜忌破坏了协作,最后所有人都死了。而秉持‘仁’的群体,
虽然个体可能在短期内‘吃亏’,但群体信任度高,合作成本低,长期生存率显著提升。
”我抛出了核心算法。“用你们的术语:‘仁’是一种分布式共识协议。它不需要中央指令,
每个个体都内置了‘优先保护弱势’的准则。
在系统局部崩溃时——比如饥荒、战争、灾难——这种协议能自发组织资源分配,
避免系统级失效。”塔隆的光学镜片急速闪烁。他在计算。“展示具体案例。”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关键时刻。“请调取地球历史数据库,时间坐标:公元1942年,
地点:中国南京。”画面展开。那是人间地狱。城市在燃烧,尸体堆积成山。
一群日本士兵正在追赶一个抱着婴儿的中国妇女。詹姆斯站了起来:“周!你疯了?!
这展示的是人类最丑陋的一面!”“安静。”塔隆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好奇。
画面中,妇女摔倒了。士兵围上来。这时,一个德国商人冲了出来——约翰·拉贝。
他展开一面纳粹党旗,用不流利的中文和日语大喊:“这里是安全区!不准进入!
”“这个德国人,”我说,“他本可以躲在使馆里。他没有义务救中国人。按照效率算法,
他的行为是负收益:风险极高,回报为零。”拉贝在枪口前没有后退。他身后的建筑里,
藏着六百多个中国难民。“为什么?”结晶生物问。“因为他认为这是‘人应该做的事’。
”我放大拉贝的日记文字,“‘我不能看着无辜者死去。如果这叫愚蠢,那我宁愿愚蠢。
’——这不是理性计算,这是‘仁’的跨文明传染。”画面切换。拉贝组织的国际安全区,
庇护了超过二十五万中国人。“现在计算效率,”我调出模型,
“拉贝的个人风险系数设为0.3——他有外交身份,死亡概率30%。
他拯救的二十五万人,按当时预期寿命,未来总产出折现值为X。如果人类只有纯粹理性,
他应该选择自保。但他选择了‘仁’,
结果获得了X乘以0.7的巨大收益——这是理性计算无法得出的结果,
因为算法无法量化‘道德勇气’的触发概率。”塔隆沉默了整整一分钟。“你的论点是,
”他缓缓说,“‘仁’这种看似非理性的情感模块,实际上能在关键时刻产生超线性收益?
”“是的。”我调出终极数据,“统计华夏文明五千年历史中,
大规模灾害事件共一千七百次。在‘仁’文化浓度高的地区,灾后恢复速度平均快42%,
二次崩溃概率低67%。这个效应在跨文明接触中同样存在——秉持‘仁’原则的文明,
更容易建立信任网络,降低战争概率。”詹姆斯脸色铁青:“但这只是历史数据!
面对效率联盟这样的高等文明,这套还有用吗?”塔隆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机械身体发出轻微的嗡鸣。“周代表,你刚才展示的案例中,
那个德国人……他后来怎么样了?”我调出记录:“回到德国后,
他因为帮助中国人而被盖世太保审讯。战后贫困,得到南京市民的捐助。
1950年死于中风。”“也就是说,”塔隆的光学镜片对准我,
“他个人的‘效率净值’是负的。”“是的。”“那为什么这个案例还能支持你的论点?
”我看着这个外星人。我知道,关键点来了。“因为文明不是个体简单相加。
”我调出银河系星图,“一个文明能走多远,不是看个体平均效率,
而是看它在极端情况下的韧性。‘仁’就是韧性算法——它让个体愿意为群体承担负收益,
从而在系统层面获得正收益。拉贝个人输了,
但人类文明赢了:这个案例成为战后国际人道法的基石之一,在七个星系文明中被引用。
”塔隆坐下了。他的机械手指在评估板上输入。良久,他抬头。“第一项展示评分:B-。
概念成立,但证据强度不足。‘仁’在低强度冲突中有效,但在生存级威胁面前呢?
当食物只够一半人存活时,‘仁’会让所有人一起死。”詹姆斯长出一口气,
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塔隆继续说:“除非你能证明,
这个概念在真正的绝境中仍然能产生净收益。”倒计时:23:41:09。我关闭展示台,
手心全是汗。“明天,”我说,“我会展示‘义’。
”3 义——最不划算的疯狂选择回到休息区时,徐安脸色很难看。“周老,
北美代表刚才提交了单独评估申请。”他把数据板递给我,
“詹姆斯背地里联络了十二个国家,准备以‘人类效率派’的名义脱离地球文明主体。
”我扫过文件:“效率联盟接受了?”“还没有,但塔隆要求他们提供社会改造时间表。
”徐安压低声音,“更糟的是……他们拿到了您的个人数据。”全息屏亮起。
詹姆斯的脸出现在对面。“周,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的背景是北美代表团的豪华休息室,
“加入我们。你是华夏代表,有象征意义。只要你公开支持社会效率化改革,
我们可以保留华夏文化的……博物馆性质部分。至少,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一部分人?
”“总比全死强。”詹姆斯的表情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塔隆私下告诉我,
效率联盟的真正目的不是评估,是搜集样本。
他们自己的文明出了大问题——情感抑制导致进化停滞,三百年没有任何创新。
他们需要‘野生文明’的情感模块数据,但又不愿承认自己的道路错了。
”我握紧了拳头:“所以他们会摧毁‘不合格’的文明,把数据剥离出来带走?”“对。
但如果我们主动配合,至少肉体可以存活。”詹姆斯凑近镜头,“想想你的孙女,周。
她才六岁。你希望她在资源回收舰的炮火下化作尘埃,
还是在一个高效、安全的新社会里长大——哪怕那个社会没有诗歌,没有眼泪?
”我关掉了通讯。徐安看着我:“周老,他说的是真的吗?”“很可能是。
”我调出效率联盟的科技树分析,“你看,他们的理论物理已经八百年没有突破了。
所有科技都是工程优化——把已有的东西做小、做快、做省,但没有质变。
生物科技更是停留在基因编辑层面,连意识上传都没实现。
”“因为他们删除了创造力必需的混乱情感?”“就像修剪树木,剪掉了所有侧枝,
最后树死了。”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虚无的星空,
“詹姆斯不明白的是:一旦我们放弃‘仁义礼智信’,就算活下来,也不再是人类了。
那只是顶着人类躯壳的效率联盟复制品。”徐安沉默了很久。“明天的‘义’,
您准备展示什么?”我调出档案。那是三个加密层级最高的文件。“这些案例,
连华夏本土的历史教材都很少提及。”我的手指划过封面,“因为它们太极端,
太挑战人性底线——而这正是效率联盟要看的‘绝境测试’。”倒计时归零。
第二场展示开始。今天观察席多了三个新面孔——效率联盟的高级分析师。塔隆坐在正中,
机械面容看不出情绪。“周代表,请定义‘义’。”光幕浮现:正义、道义、责任与勇气。
一个分析师立刻发言:“集群行为准则。通常服务于统治阶层利益,
用于合理化资源不平等分配。”我摇头。“在华夏文明中,
‘义’有更根本的定义:做正确的事,即使代价是死亡。
”大厅里响起一阵数据流的嗡鸣——那是外星代表们在快速交换意见。詹姆斯在旁听席冷笑,
用口型说:“自杀算法。”“展示你的案例。”塔隆说。我打开第一个文件。
“公元1279年,华夏文明南宋政权最后的海战。元军舰队两千艘,宋军仅余八百。
胜率低于0.7%。”画面展开,海面上黑压压的船舰,“宋军统帅张世杰可以投降,
可以逃跑。按效率算法,这才是理性选择。”“但他选择了战死。”结晶生物说,
“这证明了‘义’的愚蠢。”“看细节。”我放大战场一角,“张世杰将幼帝护在中央,
自己率旗舰冲向元军主舰。这不是自杀,是以自身为诱饵,为友军创造撤退窗口。他战死后,
四十七艘宋军船只成功突围,
携带三万军民退往东南亚——这些人成为后来华人海外拓殖的核心。
”塔隆:“他的个人效率净值?”“负无穷。他死了。”“群体效率净值?
”我调出后续数据:“三百年后,东南亚华人社群在香料贸易中占据主导地位,
年产出相当于当时南宋全盛时期的18%。如果没有张世杰的‘义’,
这些人会在那场海战中全灭。从三百年时间尺度看,他的死亡产生了正收益。
”“但这是幸存者偏差,”一个分析师反驳,“你怎么证明不是巧合?”我打开第二个文件。
“需要重复实验?好的。公元1449年,明英宗御驾亲征被俘,五十万大军崩溃。
瓦剌军直扑北京。城内仅余老弱残兵十万。”画面切换到北京城墙,“按照效率算法,
明朝应该南迁——事实上大部分官员都这么主张。”“但兵部侍郎于谦站了出来。
他说:‘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势去矣。
’”我放大历史记录:“于谦没有兵权,没有胜算。他完全可以随众南逃,活下来。
但他选择了留下,组织北京保卫战。为什么?”塔隆:“因为责任?”“因为‘义’。
”我说,“他认为放弃都城和百姓是错误的——即使这个选择会导致自己死亡。
结果:北京守住了,明朝续命二百年。”“又是幸存者偏差。”詹姆斯忍不住在旁听席喊道,
“你怎么不展示那些‘义’导致全灭的案例?历史上多的是!”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打开第三个文件——加密层级最高的那个。“公元1894年,黄海海战。
清朝北洋水师对阵日本联合舰队。”画面是黑白影像,战舰在炮火中燃烧,
“致远舰管带邓世昌,在舰体重伤、弹药将尽时,下令冲向日军旗舰吉野号。
”我调出当时的战斗数据:“致远舰速度18节,吉野舰22.4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