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对不起。”我把这三个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窗台边。然后我蹲下来，
一张一张撕掉那些奖状。三好学生。全国奥数二等奖。省级作文比赛一等奖。
985录取通知书。整整87张，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毕业。纸屑落了一地，像雪一样。
我站起来，看着窗外。十八楼。风很大。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问妈妈：“我这次考了第一名，
你高兴吗？”她说：“高兴什么？你弟弟才考了六十分，我愁都愁死了。”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1.是我的室友林念。她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苏棠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白。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有点疼。“放手。”我说。“我不放！”她把我往后拖。我挣扎了一下，
没挣开。然后保安来了。宿管来了。辅导员来了。我被带到了医务室。
有人给我爸妈打了电话。我坐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窗外。两个小时后，我妈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是担心，是愤怒。“你要死啊？”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没说话。她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怎么这么自私！你想过你弟弟没有！
你要是出了事，他以后怎么办！”我的脸火辣辣地疼。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我问你，
你为什么要跳楼？”我看着她，忽然想笑。“你真的想知道吗？”“你说！”“因为我累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纸。“我从小到大，
考第一名、拿奖状、考985、找好工作……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妈皱着眉：“你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应该的？”我点了点头，“对，应该的。
那我问你，我考上985那天，你说了什么？”她愣了一下。“你说，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要嫁人。”我笑了笑。“弟弟考上大专那天呢？
你请了十桌酒席。”我妈的脸色变了。“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站起来。
“我发烧39度，你让我自己去医院。弟弟打个喷嚏，你请三天假回家照顾。
”“我87张奖状，你一张都没看过。弟弟考了个及格，你发朋友圈庆祝。
”“我省吃俭用攒了三万块，你让我全给弟弟买车。”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妈，
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妈的嘴唇抖了抖。“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生你养你——”“你生我养我，是为了让我给弟弟当提款机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二十五年，只想让你看我一眼。”“但你从来没有。”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辅导员在旁边，表情很复杂。林念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我深吸一口气。“医生说我没事，
我可以走了。”我从床上下来，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苏棠！你给我站住！”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说：“这孩子，我白养了。”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宿舍的路上，林念一直拉着我的手。“苏棠，你吓死我了。
”我说：“对不起。”“你别说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站在窗边的时候，腿都软了。”我没说话。“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点了点头。“好。”回到宿舍，
地上的碎纸还在。87张奖状的碎片，散落了一地。林念蹲下去捡。“别捡了。”我说。
“这都是你的奖状啊……”“是啊。”我也蹲下来，拿起一片碎纸。上面写着“三好学生”。
小学一年级。我还记得那天。我拿着奖状跑回家，举到妈妈面前。“妈，你看！
”她扫了一眼，说：“嗯。去写作业吧。”然后继续给弟弟喂饭。我那时候不懂。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所以我更努力。考更高的分数，拿更多的奖状。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
妈妈就会看我一眼。二十年了。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奖状，从来不是为她拿的。
”我把那片碎纸放下。“是我自己太傻了。”林念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苏棠……”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真的？”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是，
我不跳了。”“为什么？”我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烧成橙红色。“因为不值得。”我轻轻说。
“为不爱我的人死，太傻了。”2.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事。一帧一帧，像老电影一样。六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四十度。
浑身滚烫。我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喊妈妈。她在客厅看电视。“妈……”她走进来，
摸了摸我的额头。“发烧了。”然后她转身出去，拿了一条湿毛巾放在我额头上。
“睡一觉就好了。”她又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弟弟在笑。他比我小两岁，
正在吃苹果。妈妈在给他削皮。我烧了一整夜。第二天妈妈带我去医院，
医生说再晚一点就肺炎了。她很紧张。但那种紧张，不是心疼，是害怕——怕要花钱。
出了医院，她说：“以后小心点，别老生病。”我点头。“嗯。”那之后，我很少生病。
就算生病了，也不说。自己吃药，自己扛。我以为这样，妈妈会觉得我懂事。会夸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好像我不生病是理所应当的。十岁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
老师让我上台领奖状。全校大会，很多人鼓掌。我很开心。捧着奖状跑回家。“妈！
我考了第一名！”她在厨房做饭。“哦。”“你看，奖状！”她瞥了一眼。“放那吧。
别碍事。”我把奖状放在桌上。她继续炒菜。“你弟弟数学才考了四十分，我都愁死了。
你一会儿给他补补课。”我的笑容僵住了。“可是我想出去玩……”“玩什么玩？
你弟弟学习不好，你当姐姐的不该帮忙吗？”我没说话。那天晚上，
我给弟弟讲了两个小时的数学。他听不进去，一会儿玩橡皮，一会儿看电视。妈妈走过来，
看了一眼。“小杰，认真点啊。”她的语气很温柔。和对我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继续讲题。弟弟打了个哈欠。“姐，我困了。”“那今天先到这吧。”我说。
他跑回房间了。我收拾课本，看到桌上的奖状还在。没人动过。我把它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十三岁那年，我入选了奥数省队。全省只有三十个人，我是其中之一。这次，
妈妈应该会高兴了吧？我特意等她下班，把通知书拿给她看。“妈，我入选省队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嗯。”“你不高兴吗？”“高兴啊。”她把通知书还给我，
“但你别太骄傲，好好学。”然后她进厨房了。“你弟弟在打游戏，你去叫他吃饭。
”我拿着通知书站在原地。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做得再好，她都不高兴？
我走进弟弟的房间。他正在打游戏，打得很投入。“弟，吃饭了。”“等一下！马上结束！
”我等了五分钟，他还没打完。“快点，妈叫你了。”“你催什么催！”他吼起来，
“烦不烦啊！”我愣住了。然后我听到妈妈在外面说：“苏棠，你轻点说话，
别惹你弟弟生气。”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十五岁那年，弟弟中考。他只考了380分，
连普通高中的线都没过。妈妈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关系、交赞助费。最后花了八万块，
把他送进了一所私立高中。八万块。那是我爸妈大半年的收入。
我问妈妈：“八万块……家里有这么多钱吗？”她说：“借的。
”“那……”“你弟弟不能没有学上。”她打断我，“他是男孩，以后要养家的。
”我没说话。那年，我考了全市第三名。没有酒席。没有庆祝。没有礼物。
妈妈说：“你成绩好是应该的，浪费那个钱干嘛？”我点头。“好。”十八岁，高考。
我考了全省第89名。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是985的金融系。我捧着通知书，
手都在抖。“妈！我考上了！985！”她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嗯。”“你不高兴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高兴什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要嫁人的。
”我的手僵住了。通知书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在她眼里，连一眼都不值得。
“那……学费……”“你自己贷款吧。”她说，“家里的钱要给你弟弟存着，
他明年也高考了。”我点了点头。“好。”那年暑假，我去打了两个月的暑假工。
发传单、做服务员、当家教。攒了四千块钱。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去学校。
没有人送。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那座陌生的城市。办完手续，住进宿舍。
室友们都有家长陪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嘘寒问暖。只有我是一个人。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哭。我想：没关系的。等我毕业了，有工作了，
赚钱了——妈妈一定会为我骄傲的。对吧？3.大学四年，我拼了命地学。奖学金拿了三年，
成绩一直是系里前三。大四那年，我拿到了一家500强的offer。月薪一万五。
我特意打电话给妈妈。“妈，我找到工作了！月薪一万五！”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哦。
你弟弟呢，他大专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你有没有什么路子？”我愣住了。“什么路子？
”“就是……你认识什么人，能帮帮你弟弟。”“妈，我才刚毕业，
我哪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读的985吗？同学里没有厉害的？”我深吸一口气。“妈，
弟弟自己找工作——”“他找不到！”她打断我，“他不像你，读书那么好。你是姐姐，
帮帮他怎么了？”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行吧。”最后我把自己的简历模板发给弟弟，
又帮他改了三版。他投了两家公司，都没过。他怪我：“姐，你给我的模板太烂了，
人家都不要我。”我没说话。那天，我翻了一下朋友圈。看到妈妈发了一条。
配图是弟弟拿着大专毕业证的照片。文字是：“儿子毕业啦！妈妈的骄傲！”我往下翻了翻。
我毕业那天，她什么都没发。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没关系的。我安慰自己。至少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努力。这就够了。对吧？工作后第一个月，
我发了工资。八千块。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八千。我很开心。
这是我人生中赚的第一笔钱。我给妈妈转了两千。“妈，我发工资了，给你点生活费。
”她收了。“嗯。你弟弟还没找到工作，他那边也得花钱，你再省着点。”我说好。
第二个月，我又转了两千。第三个月，两千五。第四个月，妈妈打电话来了。
“你这个月怎么才转两千？”“这个月我搬家了，要交押一付三……”“你搬什么家？
住公司宿舍不好吗？”“公司没有宿舍，妈。”“那你租便宜点的啊！
”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弟弟找到工作了，但工资太低，只有三千块。
他在大城市待不下去，我想让他回老家，但回来也得有份工作吧？你爸托人找关系，
要花钱……”我听着，没说话。“你这个月能不能多转点？五千行不行？”“妈，
我到手才八千……”“那你省着点花！你一个女孩子，要什么自行车！”我深吸一口气。
“好。”那个月，我转了五千。剩下三千，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八百。我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工作第一年，我攒了一万块钱。我很高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存款。
妈妈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打电话来：“苏棠，你存了一万块？”“嗯。
”“你弟弟要买辆电瓶车，上班太远了。你把那一万块给他吧。”我愣住了。“妈，
这是我攒了一年……”“你攒钱干嘛？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了老公养你。你弟弟不一样，
他得养家。”我闭上眼睛。“好。”那一万块，转给了弟弟。他连句谢谢都没说。
工作第三年，我升了一级。月薪涨到两万。我很努力。加班，做项目，跟客户周旋。我想，
等我攒够了钱，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不大，四五十平就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开始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妈妈两千，剩下的全部存起来。存了三年。三万块。那天，
妈妈打电话来。“苏棠，你弟弟要买车。”我的心沉了一下。“买车？
他那工资……”“是啊，他工资低，买不起。你帮帮他呗。你存了多少钱？”我沉默了。
“你说话啊。”“三万。”“那正好！”她的声音很高兴，“三万够首付了，
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妈……这是我存了三年的钱。
”“我知道啊，所以才找你。你弟弟存不下钱，你存得下。”“可是……”“可是什么？
”她的语气冷下来，“你帮你弟弟怎么了？他是你亲弟弟！你这么自私？”我闭上眼睛。
“我结婚的时候，你给我多少嫁妆？”电话那头沉默了。“你……你怎么提这个？
”“我就想知道。”“那不一样！你嫁的是你自己选的人，我又没逼你！”“我问的是，
你给我多少嫁妆。”她不说话了。我等了十秒钟。“零。”我说，“你一分钱都没给。
”“我结婚那天，你都没来。你说太远了，机票太贵。”“弟弟结婚的时候，你出了多少？
二十万首付，十万彩礼，还给他装修房子。”我的声音很平静。“我87张奖状，
你一张都没看过。弟弟考了个及格，你发朋友圈庆祝。”“我考上985，
你说女孩读那么多书干嘛。弟弟考上大专，你办了十桌酒席。”“我发烧39度，
你让我自己去医院。弟弟打个喷嚏，你请假三天回家照顾。”我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
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你妈！”我笑了。“对。你是我妈。
”“所以呢？”我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三万块钱，我不给。”然后我挂了电话。
4.挂完电话，我的手一直在抖。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对妈妈说“不”。心跳得很快。
耳朵嗡嗡响。但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一块。
手机又响了。妈妈打来的。我没接。又响。还是没接。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妈妈：“你给我回电话！”我没回。又一条：“苏棠，你反了天了是不是！”我关了手机。
半小时后，我把手机打开。38个未接电话。15条微信消息。有妈妈的，有弟弟的，
还有姑姑的。妈妈：“你给我把钱转过来！”妈妈：“你不转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妈妈：“苏棠！！！”弟弟：“姐，你怎么回事啊？妈都被你气哭了。
”弟弟：“你就帮我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弟弟：“你现在不帮我，
以后我也不认你这个姐。”姑姑：“苏棠啊，你妈打电话给我了，你怎么能这样呢？
弟弟是你亲弟弟，帮他一把怎么了？”姑姑：“你一个女孩子存那么多钱干嘛？
以后嫁人了老公养你。”姑姑：“听姑姑的话，把钱给你弟弟。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我笑了。“一家人。”我念出这三个字。什么时候是一家人了？
我发烧的时候？我考第一名的时候？我考上985的时候？
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去报到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在哪？我把微信全部设成免打扰。
然后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忽然想起那天站在天台上的感觉。十八楼。风很大。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跳下去。
因为太累了。活着，就是为了让他们失望。活着，就是为了不停地付出，不停地被索取，
不停地被忽视。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是现在……我看着天花板，
深吸一口气。“不跳了。”我轻轻说。“不是因为想开了。”“是因为不值得。
”“为不爱我的人死，太傻了。”接下来几天，我没接任何电话。微信消息越来越多，
越来越难听。妈妈：“你给我打电话！不然我就去你公司找你！”弟弟：“姐你真自私，
三万块都舍不得。”弟弟：“我以后有钱了也不会还你。”姑姑：“苏棠你太让人失望了，
你爸妈白养你了。”大伯：“苏棠啊，你妈跟我说了，你怎么能这样呢？帮帮你弟弟吧。
”我一条条看完。然后全部删掉。周末，我去了银行。把三万块钱，全部转成了定期。
三年定期。就算我突然心软，也没办法马上取出来。转完之后，我站在银行门口，
看着手机上的余额。活期：572元。定期：30000元。我笑了一下。不多。但是我的。
我一个人挣的。谁都别想拿走。周一上班，妈妈真的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公司地址的。我正在工位上做方案，前台打电话过来。“苏棠，
有个阿姨说是你妈，来找你。”我的手顿了一下。“让她等一下。”我存好文件，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