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公寓的呼吸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第十三次检查了门锁。
门锁是六天前刚换的C级锁芯,理论上能抵抗十五分钟以上的技术开启。但此刻,
铜质锁舌在猫眼透进来的走廊灯光下,反射出的那一线冷光,看起来脆弱得像根火柴棍。
我的手指摸过门框边缘。那里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很浅,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
上周还没有。物业说是维修暖气管道时梯子蹭到的,
可梯子的橡胶脚垫怎么会留下这种宽度的痕迹?陈默是我的邻居,住1703。
我是1705。这栋“华新公寓”建于1998年,二十八层,每层八户,四部电梯。
设计图纸上标注的“现代简约风格”,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
只剩下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灰黑色水泥,
以及走廊永远修不好的、每隔三秒就抽搐一下的声控灯。直到三天前,
陈默的尸体在十四楼和十五楼之间的楼梯间被发现。发现者是早班清洁工老赵。
他说自己凌晨四点准时上班,推着清洁车从地下二层乘货梯到一层,
然后开始逐层打扫楼梯间——这是规定,电梯公司每月检修一次,期间不能用客梯,
所有清洁工必须走楼梯上下。“十四楼到十五楼,多了一阶。
”老赵在警局做笔录时反复强调,“我在这栋楼干了十二年,每天数台阶,一层十三阶,
从来没变过。但那天早上,我数到了十四。”第十四阶踩上去是软的。
像踩进一块搁置太久的发糕,或者——“像踩到了肚子。”老赵说这句话时,
眼睛盯着审讯室单向玻璃后的某个点,“人的肚子。”他蹲下去看,
发现那一阶台阶的边缘在渗水。不是管道漏水那种清水,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闻起来有股刺鼻的柠檬味。老赵用指甲抠了一点,液体迅速凝固成半透明的薄膜,
在他的手指上卷曲、干瘪,最后化作几缕灰烬。他抬起头,看见了清洁工具柜。
那是个嵌在墙里的铁皮柜,半米见方,平时放着扫帚、拖把和水桶。柜门关着,
但门缝下渗出同样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摊。柜门从里面被顶开了。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某种灰色的絮状物。然后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以一种完全违背关节活动方向的角度向外推——肘关节向前翻折,
像是被硬生生掰断后重新接反了。陈默的身体从柜子里“流”了出来。老赵后来描述时,
用的就是这个字:“流”。不是爬出来,不是挤出来,
是像一袋被戳破的、装满湿沙的麻袋那样,
从那个理论上绝对不可能装下成年男性的小空间里,缓慢地、持续地“流”了出来。
他的身体被折叠了。法医后来在报告里用了“极度异常压缩”这样的术语。简单说,
陈默的骨盆被向上推到了胸腔位置,脊椎像弹簧一样被压缩到原有长度的三分之一,
头颅塞在两膝之间。整个人被塞进柜子时,就像一卷被精心卷起的画。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只有左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不,不是发白,
是某种东西浸透了他的皮肤,让整只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质的质感。
警方撬开他的手指。掌心躺着一团宣纸。纸被浸透了,但不是血。
是那种暗红色的清洁剂液体,把纸泡得几乎要化开。
干了三十年刑侦、烟瘾大到手指常年发黄的男人——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纸摊开在证物袋里。
纸上是用毛笔写的楷书,工整得像是字帖:“莫听阶声,莫应门响,子时过后,梯间无娘。
”王队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后来私下对我说在我坚持要求看陈默的遗物之后:“那字迹,
百分之九十像陈默自己的笔法。但剩下的那百分之十……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模仿他写字,
学得很像,但在某些笔画的收尾处,会不自觉地露出另一种习惯。”“什么习惯?
”王队长点燃那天早上的第七支烟:“写毛笔字的人,竖笔收尾时通常会有一个回锋。
但这一笔的末端,多了一个向下的弯钩。很小,但刻意。像……”他停住了。“像什么?
”“像人的手臂,肘关节弯曲的那个弧度。”他吐出一口烟,“法医说,
陈默的左右肘关节都脱臼了,并且有陈旧性损伤——至少重复脱臼过三次以上。
但陈默的体检报告显示他关节很健康。”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陌生指纹。
楼梯间的监控十五楼有一个在事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二分突然黑屏,凌晨四点零七分恢复,
期间只有一片雪花。电梯监控一切正常,显示陈默在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从一楼进入电梯,
按下十七楼。但他没有在十七楼出电梯。电梯在十七楼停靠,门开了三十秒,没有人出去,
然后门关上,电梯下行到十五楼,停靠,门开,这次外面有人按了电梯——是十四楼的住户,
一个夜归的酒吧驻唱。她说电梯里没有人,只有一股“很浓的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
陈默去了哪里?警方最后的结论是“意外猝死,死因待查,
不排除精神异常导致的自我伤害”。报告里没有提那团宣纸,没有提台阶的数量异常,
没有提老赵闻到的那股“像是福尔马林和婴儿爽身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但王队长把证物袋给我时,手在抖。不是年老的那种抖,
是用力握紧什么东西、试图控制肌肉但失败的抖动。他把袋子推给我,
眼睛看着窗外:“小陈是个好人。上个月我老婆心脏病发作,是他帮着背下楼的。
”“您觉得这正常吗?”我问。“这栋楼,”他答非所问,“2003年的时候,
死过一个清洁工。女的,四十多岁,从楼梯上滚下去,颈椎骨折,当场死亡。家属来闹过,
说她是被推下去的,但监控坏了,没人看见。最后赔了八万块钱了事。”“然后呢?
”“然后每一任夜班清洁工都干不长。”王队长掐灭烟头,“最长的干了三个月,
最短的第二天就辞职了。都说夜里打扫楼梯的时候,会听见有人跟着自己,一阶一阶地,
踩着自己的脚步声。”“没有人调查?”“怎么调查?”他笑了,笑容很疲惫,“脚步声?
回声?心理作用?这栋楼的设计就是容易产生回声,建筑师自己都承认。
至于那些辞职的人……他们说,不是普通的脚步声。”他顿了顿。
“是湿拖把拖过地面的声音。还有水珠滴落的啪嗒声。就在你身后,
永远保持三阶台阶的距离。你一停,它就停。你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我握紧了那个证物袋。宣纸在我的掌心微微发烫,
仿佛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还残留着某种活性。“王队,陈默手里的纸条,是什么意思?
”老刑警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了灰蓝色。“我不知道。”他说,
“但如果我是你,我会记住这四句话。一字不差地记住。”“然后呢?”“然后,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永远,永远不要在午夜之后,
走这栋楼的楼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如果你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
尤其是从清洁间里传出来的……不要回答。不要靠近。不要好奇。”“为什么?”“因为,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东西,你一旦回应了,它就知道你能听见它了。
”---第二章:第十四阶陈默的头七晚上,我失眠了。
公司派发的紧急加班包放在床头柜上——一个黑色帆布包,
里面装着强光手电、登山扣、军刀、急救包、压缩饼干,还有一罐过期的防狼喷雾。
行政部的小刘发这个的时候笑嘻嘻地说:“咱们这加班强度,说不定哪天就得在公司过夜了,
备着点总没错。”现在我觉得,她可能说对了。凌晨两点四十九分,我决定走楼梯下楼,
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烟。不是烟瘾犯了,
而是我需要一个理由离开这个房间——这个四面墙都在慢慢收缩的房间。电梯停运了。
液晶面板上贴着一张A4纸:“电梯故障,检修中。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落款是物业,日期是今天。但我晚上十一点回家时,电梯还是好的。我站在电梯门前,
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光可鉴人的不锈钢门板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三天没刮。
倒影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我动的。我猛然后退。倒影恢复了正常。
也许只是肌肉抽搐。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比走廊灯光暗三度的黄光。
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让人想吐。台阶向下延伸,
每一阶的边缘都贴着荧光绿色的防滑条,在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我数着台阶往下走:一、二、三……十三,平台。转弯,继续:十四、十五……我停住了。
十四?从十七楼到十六楼,应该是十三阶台阶。建筑设计规范,我查过。
这栋楼的所有楼层之间都是十三阶。我退回到平台,重新数。一、二、三……十三,平台。
转弯,一、二、三……十三,十六楼的防火门就在眼前。刚才是我数错了。
我握住十六楼防火门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门后是熟悉的走廊,
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走过后一盏盏熄灭,
像是在为我举行某种沉默的送行仪式。便利店在二楼。我继续往下。十五楼到十四楼,
我刻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实,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十二、十三。第十四阶。
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在第十三级台阶和十四楼平台之间,像一段多出来的脊椎骨。
台阶的表面和其他台阶一样,是灰白色的水磨石,边缘磨损,
中央有经年累月踩踏形成的凹陷。但它的颜色稍微深一些,像是浸过水。不,
不是像——它确实在渗水。暗红色的液体从台阶与墙壁的接缝处渗出,
缓慢地、粘稠地沿着台阶边缘流淌,然后违背重力,开始向上爬。向上。流向十五楼的方向。
我打开强光手电。一千流明的LED光束像手术刀一样切开楼梯间的黑暗,
聚焦在那摊液体上。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能看到里面悬浮着细小的、类似棉絮的颗粒。气泡从底部升起,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噗”声。
气泡的节奏是规律的:每隔七秒,一个气泡。我蹲下来,距离液体大约半米。
那股柠檬味混合着别的什么——这次我分辨出来了,是福尔马林没错,
但还有一股甜腻的、奶制品腐败的味道。婴儿奶粉?不,更接近……婴儿吐奶后,
残留在衣领上那种酸馊的奶味。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摊液体。
指尖距离液面还有十厘米时,液体突然起了反应——它向上隆起,形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丘,
丘顶裂开一条缝,像一张微型嘴巴,朝我的手指方向“呼吸”了一下。我猛地缩回手。
液体恢复了平静,继续缓慢上流。楼上传来水声。不是管道里的水流声,
而是更庞大的、有体积的液体在容器间倾倒的声音。
哗啦——停顿七秒——哗啦——再停顿七秒。精准得像个节拍器。声音来自十五楼。
我握紧手电筒,光束像一柄颤抖的光剑刺向上方转弯平台。十五楼的防火门虚掩着,
门牌号“1504”的金属数字被人为调换了顺序,变成了“0514”。0514。
我的生日。巧合?不可能。这栋楼没人知道我生日,连公司HR登记的都是错的。水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拖把杆撞击水桶边缘的清脆敲击声。咚、咚、咚。每一声的间隔完全一致,
但声音的来源在移动——从楼梯间深处,慢慢靠近那扇门。门缝下的光影被一个影子切断。
影子投在走廊的地砖上,被门缝挤压成扭曲的一长条。它的头部异常硕大,
不是正常人头的大小,更像是头上顶着一个……桶?不,是某种不规则的多边形肿块。
肩部隆起,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腰部以下的部分摊开,太宽了,像是有太多条腿,
或者太多件下垂的衣物,在地面上拖行。影子停在门后。我屏住呼吸,手电光死死锁住门缝。
光束里,灰尘在缓慢飞舞,像是深海中的浮游生物。门把手开始转动。非常缓慢,
铜质旋钮发出细微的、生锈轴承般的吱呀声。转了九十度,停住。又转回原位。再转九十度。
它在试探门外是否有人。我的后背紧贴冰冷的瓷砖墙,瓷砖的寒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
左手摸到了消防栓的玻璃柜门。柜门反射出我身后的楼梯——在我刚刚经过的第十四阶位置,
此刻站着一个人形轮廓。不,不是站着。是悬挂在那里。它的脚离地大约三寸,脚尖下垂,
像吊死鬼。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下巴抵在胸口,整张脸埋进阴影里。
但它的手臂在动,右手食指抬起,指向我,然后缓缓弯曲,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我认出了那件格子衬衫。棕绿相间的格纹,
左胸口袋边缘有一小块洗褪色的油渍——那是陈默上个月吃火锅时溅到的,
他还开玩笑说这衬衫有“人间烟火气”。他失踪时就穿着这件。悬挂的影子又做了一个手势。
这次是双手动作:左手掌心向上,平举在胸前;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圈,一圈,两圈,
三圈。然后它指向地面上的第十四阶台阶。我的大脑在尖叫:快跑,离开这里,现在!
但我的身体僵住了,像被浇铸在水泥里。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开始下降——不是走下来,是像吊线木偶被缓缓放下那样,
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脚跟。它踩在了第十四阶上。台阶表面的液体瞬间活跃起来,
像沸水一样翻滚、冒泡,顺着影子的脚踝向上爬,迅速包裹住它的小腿。
影子的轮廓在液体中变得模糊,像是正在融化。但它还在做那个手势:过来。我该逃吗?
往下跑是十四楼,往上是十五楼,十五楼的门后有东西,十四楼的台阶上有影子。
楼梯间成了一个垂直的陷阱。拖把杆的敲击声又响了。咚、咚、咚。这次声音更近了,
几乎就在门后。影子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它的脖子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后脑勺对着我,但脸依然埋在阴影里——看向十五楼的门。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高频的、机械性的震颤,像是老式按摩椅开到最大档。随着震颤,
它身上开始剥落一些东西:碎片状的阴影,像黑色的头皮屑,飘散在空中,落在台阶上,
融进那摊液体里。液体变得更红了。十五楼的门把手又转了九十度。这次,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浮肿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在地面上摸索,动作很慢,
像是在盲人摸象。指关节处有深紫色的尸斑,
分布得很有规律:每一个指节的正中央都有一个圆形的、硬币大小的斑块。
但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涂着剥落大半的粉色指甲油——不是完整的涂抹,
而是只在每个指甲的中央点了一个粉色的圆点,周围是裸露的、发黄的指甲盖。
那只手抓住了什么。是一把潮湿的黑色长发,发梢还在滴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摊水渍。
头发被拖进门内,发出“嘶啦嘶啦”的摩擦声。紧接着,一颗头颅从门缝下滚了出来。
头颅在地上转了三圈,正面朝上停在我脚边一米处。是楼下便利店总是值夜班的女孩小雅。
我认得她,上周我还在她那儿买过烟,她找零时少找了我五毛钱,
第二天我再去时她笑着补给我,还多送了一根棒棒糖。现在她的眼睛睁着,
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但虹膜还是那种温柔的浅棕色。嘴角向上扬起,
凝固成一个服务行业的标准微笑——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都完美得像受过培训。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唇语,一字不差:“快走。它要出来了。别回头。
别答应任何话。去B2设备房,第二排水管后面。快。”头颅说完,眼睛突然闭上。
然后它开始融化——不是那种恶心的腐烂,而是像蜡烛一样,从头顶开始软化、下塌,
五官在融化的蜡液中模糊、混合,最后变成一滩半透明的、粉白色的胶状物,
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胶状物消失的地方,地砖上浮现出一行字:“它记得所有孩子的脸。
”十五楼的防火门猛地被撞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回声在楼梯井里反复激荡,像是无数个门在同时被撞开。门后站着的存在,
让我大脑里负责识别面孔的区域瞬间死机。它的躯干像是个中年发福的女性,
裹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灰色保洁员制服——不是现代的那种连体工装,
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双排扣,肩章,胸口有个口袋,
口袋上绣着“华新物业”四个字,但“物业”两个字已经被洗得几乎看不见了。
制服的纽扣扣错了位置。本该扣在第二颗扣眼的第一颗扣子,导致衣襟歪斜,
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有纹路,不是皱纹,而是类似树皮的那种皲裂,
裂缝里渗出透明的黏液。而它的头……那不是头。是三个头。中间的头颅最大,
是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圆脸,短发,额头有很深的川字纹,眼睛闭着,像是在浅睡。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看口型像是“一二三四,
二二三四”——广播体操的口令?左侧的头颅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剃着平头,
脸颊上有几颗雀斑,眼睛瞪得滚圆,眼球在眼眶里高速震颤,快得像蜂鸟的翅膀。
他的嘴巴张开,舌头吐出来,舌尖分叉,像蛇的信子,在空中快速伸缩。
右侧的头颅就是小雅——和她刚刚融化掉的那个头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头上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她的耳朵在动,不是人类耳朵那种微小的动作,而是像兔子一样,
耳廓可以旋转三百六十度,此刻正转向我的方向。三颗头共享一个脖颈,
皮肤在结合处像融化的蜡一样彼此交融。你能看到血管和气管在三颗头之间共享,
当男孩的头颅呼吸时,中年妇女头颅的脖子也会起伏。它的手臂有四条。
两条是人类女性的手臂,从正常的肩关节位置长出,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抽搐。指甲很长,
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另外两条从背后伸出,
像是额外长出的畸形肢体——不是从肩胛骨位置,而是从腰椎那里,像尾巴进化成了手臂。
这两条手臂更长,更细,皮肤是暗紫色的,布满蚯蚓状的凸起血管。末端不是手,
而是……拖把头。潮湿肮脏的布条缠绕成手掌的形状,布条末端还在滴水,
滴落的液体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正是那种暗红色的清洁剂。“孩子,”中间的头颅开口了,
眼睛依然闭着,声音是温柔的、带着方言口音的母性中音,“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楼梯间玩?
妈妈不是说过吗,楼梯间黑,容易摔跤。”男孩的头颅尖声笑起来,笑声不是从嘴巴发出,
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类似轮胎漏气的声音:“嘻嘻嘻……他踩到十四阶了!
他踩到了!妈妈,他不乖!”小雅的头颅突然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瞳孔,
整个眼球是乳白色的,像煮熟的鱼眼。但她的嘴巴动了,发出的声音却是小男孩的嗓音,
尖利刺耳:“跑啊!快跑啊!它要抓你了!”四条手臂同时动了起来。两条人类手臂抬起,
做出拥抱的姿势。两条拖把手臂则甩动着,布条在空中展开,像两张湿漉漉的网。“来,
到妈妈这儿来,”中年妇女头颅的声音变得更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妈妈给你擦擦脸,看你脏的。”我转身向下冲。楼梯在脚下变形。
这不是比喻——台阶的材质真的在变化。水磨石变成了某种有弹性的、类似橡胶的物质,
踩下去会凹陷,抬脚时会反弹,让我的步伐变得踉跄。台阶的高度也在起伏,
上一阶还是正常的十五厘米,下一阶就变成了三十厘米,我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爬。
身后传来湿拖把拖过地面的声音。还有液体滴落的啪嗒声。不是一滴滴的,
而是连续的、像下雨一样密集的啪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回头瞥了一眼。
“母亲”在爬行。不是用腿——它根本没有腿,腰部以下是一大团蠕动的、半透明的胶状物,
像史莱姆一样吸附在台阶上,拖着整个身体移动。四条手臂交替前进,
人类手臂抓住楼梯扶手,拖把手臂则吸附在天花板上,像蜘蛛一样在垂直面上移动。
它爬行的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而且它经过的地方,台阶开始发生变化:颜色变深,
渗出液体,并且……变多了。我在十四楼和十三楼之间的楼梯上,数到了第十五阶。
第三章:清洁间的陈列室我冲进十三楼的走廊。声控灯亮起,惨白的光线填满狭长的空间。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住户门,猫眼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我。我扑向电梯按钮,
疯狂地按着向下箭头。按键灯不亮。我拍打金属面板,手掌拍得生疼,
但电梯显示器停在“18”层,一动不动。我又去按另一部电梯,同样没有反应。
拖把声停在楼梯间门口。那个存在——那个“母亲”——没有追进走廊。它停在防火门边,
三颗头以不同的角度探出来。中年妇女的头颅居中,眼睛依然闭着,
但嘴角上扬;男孩的头颅倒挂着从门框上方探出,眼球震颤得更快了;小雅的头颅侧着,
一只耳朵贴在门缝上,像是在听走廊里的动静。六只眼睛中年妇女此时也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煮熟的蛋黄直勾勾地盯着我。它的嘴在动,但这次没有声音。
我再次读懂了唇语:“你违反规则了。”什么规则?楼梯间的规则?还是陈默纸条上的规则?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莫听阶声”——台阶的声音,我听到了第十四阶的异常。
“莫应门响”——门把手转动、门被撞开,我没有回应,但我看见了。“子时过后,
梯间无娘”——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子时早已过去,而“母亲”就在楼梯间里。不,等等。
也许我理解错了。不是“楼梯间没有母亲”,而是“楼梯间里的母亲是另一种东西”。
或者更可怕:“母亲”只存在于楼梯间,但当你进入楼梯间,你就成了它的“孩子”。
而我刚才在楼梯间里,踩到了它的“台阶”——第十四阶。我进入了它的领域,
却没有回应它的“呼唤”那个悬挂的影子做的“过来”手势,
也没有听从它的“关怀”它问我为什么在楼梯间玩。我触犯了它的“母性”。
“母亲”开始挤过防火门。它的身体像没有骨骼般变形,从门框边缘渗出——不是硬挤,
而是像液体一样,先从门缝流出一部分,然后在门外重新凝聚。三颗头颅在挤压中变形,
五官像橡皮泥一样被拉长、压扁,最后在走廊灯光下缓缓恢复原状。
四条手臂在地面和墙壁上攀爬,拖把头留下湿漉漉的暗红色痕迹。痕迹不是简单的液体,
而是某种有生命的物质——它们在墙壁上蠕动、扩展,像是霉菌在加速生长,
很快就在墙面上形成了复杂的、类似血管网络的图案。我后退,背撞上消防栓。
玻璃柜门冰凉,透过玻璃,我看到红色灭火器的金属罐身上,
映出我身后的景象——走廊尽头,清洁间的门开着。那扇门平时总是锁着,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清洁用具,闲人免进”。但现在,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比走廊更暗的黄光。门缝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纸。宣纸。
一张张被浸湿、皱巴巴的宣纸,正从门缝下缓慢地“爬”出来,像某种白色的软体动物,
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我蹲下,用颤抖的手指捏起最近的一张。
纸上的字迹和陈默那张一模一样,连那个诡异的弯钩都如出一辙。
但内容不同:“1987年3月14日,晴。今天打扫时在楼梯间捡到一个钱包,
交给物业了。王主任表扬了我,说我是优秀员工。开心。”翻过来,
背面还有:“但他们没有还给我。我看到了,王主任把钱包里的钱拿走了,
只把空钱包放在失物招领处。我不该多嘴的。他说我记错了。”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
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
第二张纸:“1992年11月8日,雨。李太太家的孩子又尿在楼梯上了。
我拖了三次还是有味道。李太太说我偷懒,要去物业投诉我。我跪着求她,她笑了,
说下次注意。我的膝盖好疼。”第三张:“1998年6月30日,阴。大楼要竣工了,
开发商请我们吃饭。王主任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小刘啊,
以后你就是这栋楼的‘妈妈’了,要好好照顾这些住户。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第四张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重复写了无数遍,
不是妈妈我不是妈妈我不是妈妈我不是妈妈我不是妈妈我不是妈妈……”字迹从工整到疯狂,
最后变成了纯粹的、发泄般的划痕,纸张被笔尖戳破,墨水晕开成一团团黑色的污迹。
而在所有这些纸的中央,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他穿着那件棕绿相间的格子衬衫。陈默。或者说,陈默的某种残影。我走进清洁间。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插销“咔哒”一声锁死。我猛地回头去拉门把手——纹丝不动。
清洁间比我想象的大。不是普通公寓楼那种不到两平米的杂物间,
而是一个至少有二十平米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水泥原色,没有粉刷。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裸露的节能灯管,光线惨白,时不时闪烁一下。墙上贴满了东西。
不是墙纸,而是照片、纸条、证件、甚至衣服的碎片。
它们用图钉、胶带、甚至直接钉在墙上——我看到了几枚生锈的铁钉,
直接钉穿了照片的一角,钉进水泥墙里。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张是黑白照片,
边角已经发黄卷曲。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先进工作者”的徽章。她站在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前,
笑容羞涩。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着:“刘秀英,1978年入职市建三公司,
1985年调入华新物业筹备处。”往右移动,照片变成了彩色,但色彩失真,
像90年代初那种廉价的彩色冲印。照片里的女人老了一些,大概三十多岁,
穿着灰色的保洁制服,正在擦楼梯扶手。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低着头,侧脸显得很疲惫。
再往后,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些是监控截图,
模糊的像素点组成的人形;有些是生活照,
住户们在走廊里、电梯里、楼梯间的随手拍;有些是证件照,像是从什么表格上撕下来的。
所有照片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午夜后使用过楼梯间。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1702的老张,去年心脏病突发死在楼梯间,当时说是意外。
照片里他正在下楼,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身后台阶上有一团模糊的阴影。
还有904的小情侣,半年前吵架,女孩一气之下跑出去,男孩追到楼梯间,
两人再也没上来。物业说他们搬走了,但他们的东西都还在屋里。照片里女孩在哭,
男孩在拉她,他们身后的防火门上,映出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最近的一张,是陈默。
照片像是用手机偷拍的,角度很低,像是把手机放在地上拍的。陈默正在楼梯间打电话,
眉头紧皱,左手握拳——正是后来发现他尸体时紧握的那只手。他身后的背景里,
第十四阶台阶的位置,有一摊不自然的阴影。阴影的形状,像是一个蹲着的人。
而在所有这些照片的中央,贴着一张泛黄的、手绘的公寓平面图。图纸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
线条工整,标注详细。每一层楼、每一个房间、每一条管道都画了出来。
图的标题是:“华新公寓建筑结构与管线分布详图1997年12月终版”。
右下角签着名字:“刘秀英 绘”。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地方:“B2层,设备房,东南角,
第二排水管后方,有通道。直通地基桩。”旁边用小字补充:“不要进去。它在里面睡觉。
如果醒了,就说‘妈妈我错了’,然后慢慢退出来。千万不要跑。”图纸的边缘,
有人用红笔写了一段话,字迹疯狂潦草:“我进去了。我看见了。它不是妈妈。
它是吃妈妈的东西。它在模仿妈妈。它在学习怎么当妈妈。它吃了秀英姐,吃了小张,
吃了老李,吃了所有在楼梯间里迷路的人。现在它觉得它就是妈妈。它要更多的孩子。
永远不够。永远饿。”这段话的结尾,是一连串的、重复的“饿”字,写满了图纸的空白处,
最后一个“饿”字拖出长长的尾巴,笔尖划破了纸张。“你在看它的日记吗?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陈默——那个穿着陈默衣服的存在——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身体转了过来,动作像生锈的玩偶,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但他的脸……没有五官。
不是被毁容的那种没有,而是根本就没有长出来。
整张脸是一片刚刚开始生长的、婴儿般光滑的皮肤平面,微微鼓起,
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平面中央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大概是眼睛的位置,
但没有眼睑,没有睫毛,只是两个坑。“那是它的记忆墙,
”他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我,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
“每个被它‘收养’的孩子,都要在这里留下一点东西。照片、字条、或者……”他抬起手。
他的手也不是正常的手,手指还没有完全分化,像鸭蹼一样连在一起,指尖是粉红色的嫩肉,
没有指甲。“……或者身体的一部分。”他指向房间的角落。我刚才没注意到,
角落里堆着东西。现在仔细看,那是……鞋子。几十双,可能上百双鞋子,堆成一座小山。
男女老少,各种款式,从老式的解放鞋到最新的运动鞋都有。
所有的鞋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很干净,像是被仔细擦洗过,鞋底没有泥土,鞋面一尘不染。
但鞋子里,塞着东西。我走近一些,看清了。每只鞋子里,都塞着一团用宣纸包着的东西。
有些宣纸被浸湿了,透出暗红色的污渍。有些则是干的,但纸面上有字。我蹲下,
颤抖着打开最近的一只鞋——一只蓝色的儿童运动鞋,尺码大概32码。
里面的宣纸包着一撮头发,黑色的,细软,是小孩子的头发。纸上写着:“王小宝,
2009年8月7日,在楼梯间玩球,球滚到十四阶,他去捡,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说他是自己跑出去玩了。但我看见了。它把他拉进了台阶里。”另一只鞋,女式高跟鞋,
36码。里面包着一枚结婚戒指,金质的,内侧刻着“林❤️陈 永结同心”。
纸上写着:“林婉,2015年3月21日,和丈夫吵架后跑进楼梯间,
丈夫追下来时只看到她的高跟鞋掉在十四阶上。鞋跟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掰断的。
”我站起来,后退,后背撞到墙上。墙上钉着的东西硌得我生疼——是一件衣服,
小男孩的T恤,胸口印着卡通图案。T恤被钉在墙上,展开,像一面旗帜。领口的位置,
有一圈暗褐色的污渍。“这些都是不听话的孩子,”陈默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们违反了规则。或者……他们被规则选中了。”“什么规则?”我的声音嘶哑。
“楼梯间的规则。”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第一,子时之后,不要走楼梯。
第二,如果听到台阶有异常的声音,不要停下,不要数,假装没听见。第三,
如果看到第十四阶,不要踩,跨过去。第四,如果听到有人叫你,尤其是叫你‘孩子’,
不要回头,不要答应。第五……”他停住了。“第五是什么?”“第五,”他说,
“如果你已经被它看见了,如果你已经踩到了第十四阶,
如果你已经回应了它的呼唤……那就来这里。”他指向房间中央的地面。那里有一个地漏。
普通的圆形铁栅地漏,和任何卫生间里的一样。但地漏周围的瓷砖是黑色的,
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泡过。地漏的缝隙里,塞着东西——一撮撮头发,已经板结成块。
“这里是‘消化间’。”陈默说,“不听话的孩子,最终都会来到这里。
它会……消化掉你的‘多余部分’。你的记忆,你的身份,你的脸。
然后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孩子’,被它‘收养’。”“就像你这样?
”我看着他没有五官的脸。“就像我这样。”他点点头,
那个动作在无面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但我还保留了一些东西。我的声音,我的部分记忆,
还有……我的衬衫。它喜欢这件衬衫,说看起来‘像爸爸’。所以它让我留着。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很冷,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你不能待在这里,
”他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你还没有被完全标记。你只是踩到了台阶,听到了声音,
但没有回应它的呼唤——那个影子让你过去,你没有去。你还有机会。”“什么机会?
”“逃出去的机会。”他拉着我走向那张平面图,“去B2层,设备房,第二排水管后面。
那里有一个通道,是当年施工时留下的检修通道,后来被封死了,但水泥很薄,可以砸开。
通道通到地基桩,桩基下面有空间,可以爬到隔壁楼的地下室。”“隔壁楼?哪栋?
”“华新公寓二期,烂尾的那栋。”陈默说,“十年前就停工了,但地下室已经修好了,
有出口通到地面。从那里出去,你就离开它的‘领地’了。”“那你呢?”我问,
“你不走吗?”“我走不了了。”他松开我的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
“我的‘脸’已经在这里了。你看。”他指向墙上的照片。陈默的那张照片下面,
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一团粉白色的东西,像一块被福尔马林浸泡的组织。
“那是我的脸皮。”他说,“它剥下来了,泡在这里。只要它还在,我就永远属于这里。
”门外,撞击开始了。不是刚才那种有节奏的顶撞,而是猛烈的、愤怒的撞击。
整扇铁皮门向内凹陷,门板中央凸出一个巨大的鼓包,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整个身体撞门。插销的金属扣在剧烈震动,
螺丝一颗颗从木门框里蹦出来,掉在地上,弹跳着滚到我的脚边。“它要进来了,”陈默说,
“通过另一种方式。”清洁间的地漏突然开始向上反水。不是污水,
是那种柠檬味的暗红色清洁剂液体,迅速从地漏的缝隙里喷涌出来,像小型喷泉。
液体漫过脚踝,散发出刺鼻的化学香味。液体中有东西在游动——细长的、苍白的手指,
像被切断的肢体,但还在活动,像水蛇一样扭动。它们朝着我的脚踝抓来。
我踩上洗手池——房间角落里确实有一个老式的水泥洗手池,池壁长满黑色的霉斑。
液体已经涨到膝盖深,那些手指在水下编织成网状,试图缠住我的腿。
陈默站在齐腰深的液体里,没有动。液体漫过他的腰,他的胸,最后停在他的下巴。
他没有五官的脸浮在水面上,像一颗苍白的浮球。“钥匙,”他说,液体灌进他的“嘴”里,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钥匙在‘孩子’手里。最乖的那个孩子。”什么孩子?哪个孩子?
撞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来自天花板。通风口的栅格被从上方撞开,
一颗头颅掉了进来——是那个男孩的头颅,连着一段脊椎骨,像条畸形的蛇在空中摆动。
他咯咯笑着,眼睛盯着我:“妈妈说你该睡觉了。不睡觉的孩子要受惩罚。
”液体已经涨到我的腰部。那些手指抓住我的皮带、衣角,力量大得惊人。
男孩的头颅俯冲下来,嘴巴张大到脱臼,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像七鳃鳗一样的环状牙齿。
我举起强光手电,按下爆闪模式。一千流明的强光在密闭空间里炸开,
男孩的头颅发出刺耳的尖啸,向后缩去,撞在墙上。那些手指也松了一瞬。就这一瞬间,
我看到了。在液体淹没的墙角,有一个小小的、苍白的手,
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那只手属于一个孩童大小的轮廓,那轮廓半透明,
正随着液体的波动而摇曳。轮廓的脸……是一张正常的、小男孩的脸,大概七八岁,
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他是所有“孩子”中,唯一还有脸的。我扑过去,液体灌进鼻腔,
化学药剂的味道灼烧着气管。我的手抓住了那只小手——冰冷、僵硬,
像在冰箱里放了三天的鸡肉。小手松开了。钥匙落入我的掌心。天花板的通风口彻底坍塌。
“母亲”庞大的身躯从上方压下来,
不是通过通风口——通风口太小了——而是天花板本身像一张薄膜一样被撕开,
它的身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像黑色的原油从地底涌出。
三颗头颅以不同的表情俯视着我:慈祥、欢笑、哭泣。四条手臂张开,
形成一个无法逃脱的拥抱姿势。“好孩子,”中间的头颅温柔地说,这次她的眼睛睁开了,
黄色的眼球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该回家了。妈妈给你准备了新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钥匙捅进了地漏。
不是插入锁孔——地漏根本没有锁孔——而是粗暴地、用尽全力地捅进去,直到钥匙弯曲,
断裂,黄铜碎片卡死在地漏的铁栅之间。液体停止上涨。那些手指僵住,
然后迅速干瘪、萎缩,化作灰色的灰烬,混入液体中。“母亲”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玻璃板同时被刮擦,又像是成千上万个人在同时惨叫。
它的身体开始崩溃,像沙雕遇上海浪,一层层剥落、溶解,汇入地漏。
男孩的头颅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种解脱。“谢谢,”他用口型说,
“我们困了。终于可以睡了。”三颗头颅依次融化。先是小雅的头颅,她闭上眼睛,
嘴角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然后像蜡烛一样融化。接着是男孩的头颅,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也融化了。最后是中年妇女的头颅,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然后她也融化了。四条手臂瘫软下来,拖把头的布条散开,像海草一样漂浮在液体表面。
液体开始退去。不是流回地漏,而是……蒸发了。暗红色的液体迅速变浅,变成透明,
然后像水汽一样消失在空气中。那股柠檬味也淡了,最后只剩下潮湿的水泥味。
清洁间恢复了原样。墙壁上的照片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张空白告示板。
角落里的鞋子山不见了。陈默也不见了,只有那件格子衬衫漂浮在地漏旁边,湿透了,
沉甸甸的。地漏的铁栅上,卡着半截断钥匙。我瘫坐在积水里,手里还握着另一半钥匙。
手指被钥匙的断口划破了,血滴进水里,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