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是被一股子劣质香水混杂着啤酒馊了的味道,硬生生给呛醒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台破拖拉机在里头没完没了地颠。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天花板上,黏着一片脏兮兮、边角卷翘的暗纹墙纸,
一个布满灰尘蛛网、灯罩发黄的吸顶灯。
这不是他那套位于市中心、能俯瞰江景、请了知名设计师捣鼓出来的大平层。
身下更不是意大利定制、软硬适中的乳胶床垫,
而是硬得硌人、弹簧大概已经死了八百年的破沙发,表面那层人造革冰凉滑腻,
带着经年累月浸透的、难以言说的体味和潮气。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
胃里跟着翻搅。环顾四周,心彻底沉了下去。逼仄的空间,绝不会超过十五平米。
一张掉了漆的木桌紧挨着墙角,上面堆满空啤酒罐、泡面桶、烟蒂溢出来的烟灰缸。
墙壁上贴着几张过时的明星海报,边角焦黄卷曲。地板是早就看不出原色的廉价复合板,
缝隙里积着黑灰。唯一的一扇小窗,窗帘是那种洗得发白、印着俗气大花的布,此刻拉着,
勉强透进外面昏沉的光,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一股尖锐的恐慌攫住了他。这是哪儿?
他最后的记忆,是签署那份该死的、几乎让他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的对赌协议后,
独自在办公室吞下了过量的安眠药。苦涩,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解脱?不,不该是这里。
他踉跄着扑到墙角那面布满裂纹、水银剥落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瘦,透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底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皮肤紧绷,
没有那些年熬夜应酬、酒精浸泡留下的沟壑和浮肿。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领口变形、印着模糊不清乐队logo的廉价T恤,
一条膝盖磨得发白的牛仔裤。王德发死死盯着镜中人。这是他。又不是他。是二十岁出头,
刚从某个三流大专混毕业,揣着几百块钱和满腔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头扎进这座吃人城市时,
那个穷酸、怯懦、对未来充满迷茫又硬要装出几分桀骜的王德发。他重生了?
回到了这狗都嫌的二十岁?还没等这荒谬绝伦的认知完全消化,
一阵刻意拔高、矫揉造作的女孩笑声,混杂着一个年轻男人压低嗓音、近乎哀求的说话声,
穿透薄薄的、毫不隔音的门板,清晰地钻了进来。“……莉莉,你别生气嘛,
这次真的是意外,我没想到那兼职结账这么慢……你再给我两天,就两天!
我肯定把钱给你补上,那条项链,你戴上一准儿好看,
配你那条新裙子……”王德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声音……青涩,
带着变声期后残留的一点沙哑,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讨好对方的卑微。太熟悉了。
是他儿子,王小帅。
不是后来那个被社会毒打过、在他公司里混日子、眼高手低还总跟他呛声的颓废青年,
而是更早之前,十七八岁,正为某个女孩要死要活的年纪。另一个女声响起,清脆,
却透着股掩藏不住的不耐和居高临下:“王小帅,你烦不烦啊?说了多少次了,
我不要‘两天后’,就要现在!我闺蜜男朋友昨天就给她买了,今天都戴出来了,
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不就三千块钱吗?你想想办法啊!兼职?
你就不能找你那些哥们儿借借?或者……回去跟你那没用的爸要点?他都窝囊成那样了,
家里总还有点底子吧?”“莉莉,你别这么说我爸……”王小帅的声音更低了,底气不足,
“他……他也不容易。钱的事,我肯定解决,你放心,我……”“解决解决,
你就会嘴上解决!真没用!”女孩的声调陡然尖利起来,“我告诉你王小帅,
今天要是见不到钱,以后就别来找我了!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接着是门被用力拉开又甩上的闷响,高跟鞋“噔噔噔”怒气冲冲远去的脚步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吸鼻子声音。王德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血液却一股脑往头顶冲。那女孩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耳膜上。
“没用的爸”、“窝囊”……每一个词,
都和他记忆深处某些最不堪、最屈辱的片段严丝合缝地重叠。
而门外那个正在偷偷抹眼泪的傻小子……他的儿子,此刻正为了这样一个女孩,
卑微到尘土里,甚至想打他那“没用老爸”那点可怜家底的主意?他猛地转过身,
一把拉开房门。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外狭窄的、堆着杂物的过道里,
一个瘦高的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听到声音,少年慌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
才转过头来。正是王小帅。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依稀能看出日后轮廓,
但此刻满是稚气和因窘迫、伤心而起的红晕。
他身上穿着和王德发风格类似的廉价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一双鞋头开裂的帆布鞋。
看到王德发,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对视,嘴唇嗫嚅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王德发的目光,却越过儿子,落在了几步之外,
那个抱着胳膊、斜倚在对面门框上的年轻男人身上。那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油腻,
耷拉在额前,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胳膊。他嘴里叼着半截烟,
眯着眼,正用一种混合着讥诮、怜悯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打量着王小帅,
又瞥了瞥刚出来的王德发。那眼神,王德发刻骨铭心——那是看失败者,看烂泥,
看路边野狗的眼神。那是二十岁的王德发。或者说,是这个时空里,
尚未经历后来一切、依然困在底层挣扎、懦弱自私的“自己”。四目相对。
二十岁的王德发似乎被王德发此刻眼中翻涌的、近乎暴戾的寒意刺了一下,叼着的烟抖了抖,
烟灰簌簌落下。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混不吝的笑,却没能成功,
最终只是别开了脸,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
“爸……”王小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眼神在王德发和那个年轻版的“爷爷”之间游移,充满了困惑和不安。他大概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老爸的眼神会这么吓人,像要吃人。王德发没应他。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二十岁的自己身上。就是这个窝囊废!就是这一滩烂泥!
因为他当年的无能、短视和懦弱,妻子积劳成疾早早去了,
儿子在残缺的家庭和贫贱的生活里长歪了性子,学会了卑微和讨好,最终一事无成,
父子形同陌路!而他自己,在商场半生浮沉,看似风光,内里早已被掏空,
最后竟落得那般不堪的结局!恨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突冲撞。
他恨这个不成器的“自己”,恨门外那个羞辱他儿子的绿茶,
更恨这操蛋的、仿佛轮回般的命运!血压在飙升,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能再这样了。绝对,
不能再让这一切重演!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
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不再看那个缩在角落的“自己”,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他一步跨到王小帅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王小帅被他吓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王德发一言不发,伸出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一把攥住了王小帅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温热。“爸?你……你怎么了?你要干嘛?
”王小帅试图挣脱,但那铁钳般的手纹丝不动。王德发依旧不说话,拽着他,
转身就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又重又急,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回响,
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爸!爸你松手!疼!我们去哪儿啊?
”王小帅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惊慌失措地喊着。他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不,
他甚至很少见到父亲如此强势、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时候。记忆里的父亲,
总是沉默的、佝偻的、带着一身疲惫和酒气,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有些逆来顺受。
楼梯转角,那个二十岁的王德发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
眼神复杂难明,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然后转身,
“砰”地一声关上了他那扇同样破旧的房门。隔绝了外界,
也隔绝了某种令他不安的、陌生的东西。王德发拽着儿子,
一路冲出这栋弥漫着霉味和穷酸气的筒子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楼外是杂乱的老城区街景,电线如蛛网般交错,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
远处工地的噪音,混杂成一股熟悉的、属于底层生活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他没有停留,
径直走到路边。记忆深处,这个时间段,这片区域,应该能有那种跑夜班的出租车在趴活。
果然,一辆红色涂装、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出租车停在树荫下。王德发拉开车门,
把还在试图挣扎和询问的王小帅不由分说地塞进后座,自己紧跟着坐了进去,
“砰”地带上车门。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听收音机里的相声,
见状回过头:“去哪儿?”王德发报出一个地名。
那是本市新兴的、号称顶级消费区的核心地段,以汇集了众多高端娱乐场所闻名。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仔细打量了一下后座这两位乘客的衣着打扮,
尤其是王德发那件领口变形的旧T恤和王小帅开裂的帆布鞋。
眼神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怀疑和诧异,但他没多说什么,
只是确认了一遍:“‘鎏金岁月’那边?确定?”“开你的车。”王德发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司机撇撇嘴,不再多话,挂挡起步。
破旧的出租车发出一阵吭哧声,汇入车流。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怪味。王小帅缩在座位角落,
离王德发远远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T恤下摆,时不时偷瞄一眼父亲紧绷的侧脸。
父亲的眼神直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里面翻涌着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狠绝的……决断?这让他感到害怕,
又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和……隐约的期待?“爸……”王小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们……去那儿干嘛?那边……那边消费很贵的,
听说一瓶啤酒都抵我们好几天饭钱……我,我身上就剩几十块了,
刚才莉莉她……”他提到那个名字,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闭嘴。”王德发终于开口,
两个字,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两把冰锥,扎得王小帅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王德发依旧看着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变化,从杂乱破旧的老城区,
逐渐过渡到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的新区。繁华开始显露它的爪牙。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越敲越快。重活一世,带着未来二十多年的记忆和经验,
难道还要重复那条憋屈的老路?眼睁睁看着儿子重蹈覆辙,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卑躬屈膝,
最后变得和他一样,被生活磨去所有棱角,只剩下一身沉疴和悔恨?不。绝不可能。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这次机会,把他扔回这个一切尚未定局、甚至尚未真正开始的起点,
那他就要用最粗暴、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彻底掀翻这该死的棋盘!
他要碾碎王小帅心里那点可悲的幻想和卑微。他要让这个傻小子亲眼看看,
什么才是这个现实世界真正的规则和玩法。他要给他上一课,
一堂价值连城、足以打败他整个人生观的课——用最纸醉金迷、最声色犬马的方式。
出租车驶入“鎏金岁月”区域。街道明显宽阔整洁起来,两旁是造型各异的豪华建筑,
霓虹灯招牌哪怕在白天也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行人的衣着打扮、街边停放的车辆档次,
都与刚才的老城区天差地别。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金钱和欲望混合的甜腻气息。
车子在一栋外观极尽奢华、通体采用深色玻璃幕墙和金色线条装饰的大楼前停下。
大楼门口立着气势恢宏的罗马柱,旋转门缓缓转动,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
招牌上是几个硕大的、龙飞凤舞的艺术字——“皇庭壹号”。低调,
却散发着不容错辨的顶级气场。“到了,四十五块。”司机报出价格,
再次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地方是你们能来的?
王德发摸遍身上那条旧牛仔裤的口袋,只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块。
他面不改色,看向王小帅。王小帅脸涨得通红,
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裤兜里摸出钱包——一个破旧的帆布折叠钱包,
里面零散地躺着几张十块、五块和一堆硬币。他数了又数,脸上血色褪尽,
嗫嚅道:“爸……我,我只有三十七块五……”司机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毫不掩饰了。
王德发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冷,但眼底深处,
却掠过一丝恍然和极度的嘲讽。是了,二十岁的王德发,兜比脸干净,带儿子来这种地方,
连车钱都付不起。多么滑稽,多么真实的处境。他没有丝毫窘迫,直接对司机说:“师傅,
稍等两分钟。” 说完,推门下车。王小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跟着慌慌张张地下车,
手足无措地站在金碧辉煌的“皇庭壹号”门口,
感觉周遭经过的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寒酸的衣着上。
门童也注意到了他们,虽然没有立刻上前驱赶,但眼神里的审视和冷淡已经很明显。
王德发却像是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走到大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个银行的24小时自助取款机。他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检索记忆。
他记得非常清楚,自己二十岁那年,确切地说,是二十二岁生日后没多久,走了狗屎运,
用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跟着一个远房表哥的朋友,
参与了一次极其冒险、近乎堵伯的“对缝”生意,倒卖一批紧急处理的电子元器件。那一次,
他分到了五千块。那是他人生第一笔“巨款”。当时欣喜若狂,立刻去银行开了个户,
把大部分钱存了进去,卡号是……他拼命回忆,那串数字因为意义特殊,即使隔了二十多年,
在记忆深处依然留有模糊的印痕。密码呢?密码是他当时暗恋的一个女同学的生日,很俗套,
但绝不会错。他睁开眼,走到ATM机前。
插入那张并不存在于此刻他口袋中的“记忆银行卡”。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微微颤抖。
这是一场豪赌。赌他的记忆没错,赌这个时空的银行系统里,此刻真的存在这个账户,
里面有那笔对他当下而言堪称救命的“巨款”。他按下了记忆中的卡号。屏幕闪烁,
提示输入密码。他再次输入那串数字。等待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王小帅在不远处不安地张望,司机在车里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屏幕画面一变。查询余额。
王德发的瞳孔骤然收缩。账户余额:5,214.37元。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差点让他吼出声来。五千块!在二十多年后,
这不过是他一顿或许还不算最顶级的饭钱,但在眼下,
在1998年他迅速从周遭的建筑风格、车辆款式和人们的衣着判断出了大致年份,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可能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的启动资金!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他的记忆有效!证明了未来那些更深、更远的记忆,
那些关于经济走势、行业风口、关键人脉、乃至某些隐秘机会的记忆,
都可能成为他手中最强大的武器!他没有取太多,只取了一千块。
崭新的百元大钞从出钞口吐出来时,那特有的油墨味道,让他感到一阵近乎战栗的踏实。
他拿着钱,走回出租车旁,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司机:“不用找了。”司机接过钱,
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惊讶取代,嘀咕了一句什么,飞快地开车走了,似乎生怕他们反悔。
王德发将剩下的九百五十块钱随意塞进牛仔裤口袋,拍了拍鼓起来的地方,
转身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王小帅。“走。”他言简意赅,
率先朝“皇庭壹号”那扇沉重的旋转门走去。王小帅如梦初醒,小跑着跟上,
压低声音急道:“爸!你哪儿来那么多钱?我们……我们真要进去?这一千块……够吗?
我听说这里面……”“我说,走。”王德发打断他,脚步不停。门童这次没有阻拦,
尽管眼神里的诧异更浓。能随手拿出五十块付车钱1998年,五十块不是小数目,
并且面对这种场所毫无怯色的年轻人,哪怕穿得寒酸,也未必就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最懂不要以貌取人。旋转门将外面世界的喧嚣隔绝。踏入大厅的瞬间,
一股混合着高级香薰、皮革、雪茄和淡淡酒香的奢华气息,温和而强势地包裹过来。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挑高至少七八米的大堂穹顶,
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晕。四壁是深色的名贵木材装饰,
墙上挂着抽象派油画。休息区的沙发宽大柔软,茶几上摆着精致的烟灰缸和鲜花。
穿着剪裁合体旗袍、容貌姣好的女服务员安静地立在角落,随时准备提供服务。
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音量恰到好处。王小帅彻底傻了。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脚下发软,几乎不敢踩那看起来昂贵无比的地毯。
他下意识地抓住父亲的手臂,指尖冰凉。“爸……这,这也太……”王德发却能感觉到,
儿子抓着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害怕,
是一种被巨大、陌生的奢华冲击后产生的眩晕和……隐隐的兴奋。
就像一头从未离开过贫瘠草原的小兽,突然被扔进了堆满珍宝的宫殿。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目光锐利,
迅速扫过两人的衣着,在王德发脸上停顿了一下。王德发此刻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让这位阅人无数的经理感到些许压力的东西——那不是愣头青的强作镇定,
而是一种……见惯了场面、甚至可能习惯了掌控场面的松弛和笃定。“晚上好,两位先生。
请问有预定吗?”经理的声音温和有礼,但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没有。”王德发回答,
目光在大堂里随意扫视,“开个包间,安静点,音响好点的。”经理微微欠身:“好的先生。
我们这里包间有最低消费,小包是八百八十八起,中包一千二百八十八,大包……”“中包。
”王德发没等他说完。经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掩饰得很好:“请问先生几位?
需要叫几位朋友一起吗?或者,需要我们安排一些助兴的节目?”他的话很含蓄,
但意思很明显。王德发看了身旁紧张得呼吸都快屏住的王小帅一眼,
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就我们俩。”他说,然后顿了顿,
清晰、平稳地吐出下一句,“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姑娘,都叫过来。
”经理脸上的职业笑容凝滞了零点一秒。他再次仔细打量王德发,尤其是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寻常年轻人来到这种地方通常会有的好奇、淫邪或者紧张,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先生,
”经理的语气更加谨慎,“我们这里的‘模特’团队,
价格方面……”王德发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还没焐热的百元大钞,也没数,
随意抽出一小半,大概三四百的样子,递给经理。“这是小费。人,要最好的。
我儿子第一次来,让他开开眼。”经理接过钱,指尖感受到钞票崭新的质感,
脸上的迟疑瞬间消失,笑容变得真切而热络起来。“明白了先生!您二位请稍坐,喝点茶,
我马上安排!保证让您和这位小少爷满意!”他转身,
对不远处一个服务员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然后亲自引着王德发和王小帅走向休息区的沙发。
王小帅全程像是丢了魂,被王德发按坐在软得能陷进去的沙发上,
手里被塞了一杯飘着清香的热茶。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父亲随手给出几百块“小费”,
看着经理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看着这金碧辉煌、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大厅,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到底怎么了?哪儿来的钱?他想干什么?很快,经理去而复返,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领班。女领班笑容妩媚,
眼波流转,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