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归来宫门口的鎏金铜狮在暮色里镀着层冷光，那光冰冷冷的，
像极了当年那杯毒酒入喉时的温度。我提着食盒站在朱红宫墙下，
听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一层层传进去：“新晋御膳房厨役，青妩，
觐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盒上暗刻的缠枝莲纹。这纹样，我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那是萧珩还是皇子时，我亲手为他雕的。他说这莲花像我，出淤泥而不染。如今食盒还在，
纹样还在，只是雕它的人，早已死过一次。“抬起头来。”龙椅上的男人声音低沉，
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掩不住一丝挥之不去的轻佻。我缓缓抬眼，
撞进那双曾许诺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眼眸。萧珩老了。不过五年光景，
他眼角已生了细纹，眼下泛着青黑，是纵欲过度的痕迹。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
如今被酒色浸透，透着股虚浮的颓唐。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峰微蹙，
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很快散去。也是，如今的我，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英气锋芒，
添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这是我用最后一点灵力重塑肉身时，刻意为之。他怎会认出，
眼前这具看似柔弱的躯体里，装着的是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青芜。“你叫青妩？
”他指尖敲击着龙椅扶手，那节奏我很熟悉，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手倒是纤细，
想来厨艺不差。”我垂眸屈膝，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奴婢拙技，愿为陛下分忧。
”余光瞥见站在他身侧的苏婉柔。她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那是萧珩最喜欢的颜色，
他说这颜色衬得人清雅脱俗。她鬓边簪着支珠花，正是当年我最喜欢的款式，
一支青玉雕成的并蒂莲。苏婉柔柔柔地开口，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陛下，
瞧这妹妹模样清秀，性子也温顺，不如就让她留在御膳房伺候吧，
也能时常给陛下做些新鲜吃食。”萧珩轻笑一声，伸手抚上苏婉柔的发顶，动作亲昵得刺眼，
“还是婉柔贴心。”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嵌入掌心。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疼，是恶心。当年那个在乱葬岗奄奄一息，
拉着我的手说“青芜，待我夺得天下，便封你为后，许你半壁江山，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2 前尘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带着山间的清风和鲜血的腥甜。那年我九百岁，在山中修行已近千年。
山中精怪都唤我一声“青芜大人”。我本可以继续清修，直到飞升成仙。可一切，
都在那个雨夜改变了。我在崖边采药时，撞见了被追杀的萧珩。那时的他浑身是血，
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他却依旧眼神锐利，握着剑的手不肯松开。
“姑娘，求你救我。”他看向我的时候，眼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
“日后我必以性命相报。”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山中的老树精说过，人类最是反复无常，
他们的誓言就像山间的雾气，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可鬼使神差地，我将他带回了洞府。
我用千年灵草为他疗伤，教他辨识毒物，助他联络旧部。他伤势渐愈后，便在山中与我相伴。
我们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在林间狩猎，他给我讲山外的世界，我教他聆听草木的声音。
“青芜。”他曾在月光下将我拥入怀中，声音滚烫，“等我平定四海，就带你回来，
这整座山，还有这天下，都是你的。”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我信了。
于是我倾尽所有。我知草木习性，能借天时地利；我懂人心诡谲，能为他识破奸计。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是我带着山中精怪组成的奇兵，帮他扭转战局；在他被权臣架空的时候，
是我为他出谋划策，稳固朝纲。记得那场关键的战役，萧珩被围困在落雁谷。粮草断绝，
军心涣散，是他最绝望的时候。我连夜赶回山中，恳求山神借兵。“青芜，你可想好了？
”山神抚着长须，目光深沉，“介入人间纷争，有违天道。若你执意如此，
千年修为恐将受损。”“我想好了。”我说得斩钉截铁。那一战，我以千年修为为代价，
召来山中百兽，大破敌军。萧珩抱着浑身是血的我，哭得像个孩子，“青芜，此生绝不负你。
”他登基那日，十里红妆，普天同庆。我站在宫门前，等着他兑现诺言。可等来的，
却是他身边的苏婉柔。苏婉柔是他登基后收留的孤女，据说身世可怜，父母皆死于战乱。
她总是怯生生的，说话轻声细语，看人时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小鹿。
萧珩说她像极了年轻时的我，却比我更懂得体贴人。起初我并未在意。我想，他是帝王了，
后宫总要有些妃嫔。只要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是我的，其他人都无关紧要。可我错了。
3 变心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变的。萧珩开始嫌弃我不够温婉。他说我说话太过直接，
在朝臣面前也不懂得给他留面子。他说皇后应该母仪天下，而不是整日讨论军政大事。
他开始抱怨我权势太大。朝堂上人人敬畏我，民间甚至有人称我为“女相”。有一次，
我们为是否减免江南赋税争吵，他摔了杯子，“青芜，你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皇帝？！
”最致命的一击，是苏婉柔的挑拨。那天，苏婉柔来找我，哭得梨花带雨，“姐姐，
陛下近日总是去我那里，我心中不安……我知道姐姐与陛下情深义重，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可陛下他……”“他怎么了？”我皱眉。“他说……他说姐姐如今权势滔天，
连禁军统领都是您提拔的人。”苏婉柔偷眼看我，声音更低了，“陛下说，他夜里常做噩梦，
梦见……梦见姐姐取而代之。”我如遭雷击。当晚，我去找萧珩对质。他正在批奏折，
见我来了，头也不抬。“萧珩，苏婉柔说的那些话，是你想的吗？”我直接问道。
他笔尖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婉柔性子软，你莫要吓她。”“我只问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夺你的江山？”沉默。长久的沉默后，他抬起头，眼神冰冷，
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情，“青芜，你太强势了。这后宫，需要的是婉柔这样温顺的女子，
而不是你这样事事都要压我一头的皇后。”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眼前这个人，
还是当年在落雁谷抱着我痛哭的萧珩吗？“萧珩，”我声音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
“这天下，有一半是我替你打下来的，你说要许我半壁江山，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今都忘了吗？”“此一时彼一时。”他别过脸，语气淡漠，“当年是情势所迫，
如今我已是帝王，自然要以大局为重。你若安分守己，皇后之位依旧是你的，
可你若再这般咄咄逼人，休怪我不念旧情。”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时我还不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4 陷害苏婉柔开始频繁出入我的寝宫。她总是带着自己做的点心，
说是家乡的味道，要与我分享。她还会帮我梳头，手法轻柔，说羡慕我有一头好青丝。
“姐姐，”有一次她为我簪花时，突然说，“我听说陛下最近在查巫蛊之事，
说是后宫有人行厌胜之术，诅咒陛下。”我心里一沉：“何人如此大胆？”“不知呢。
”她声音轻轻的，“不过听说，是在某个妃嫔宫中搜出了东西。”三天后，
禁军冲进了我的寝宫。他们在我的妆奁底层，搜出了一个扎满银针的人偶，
上面写着萧珩的生辰八字。萧珩看着那个人偶，脸色铁青。“不是我。”我盯着他的眼睛，
“萧珩，你我相识十年，我可曾害过你分毫？”“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他将人偶摔在我面前。“是苏婉柔。”我说，“近日只有她频繁出入我宫中。
”苏婉柔当即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姐姐，我敬你爱你，你怎能如此污蔑我？陛下，
臣妾冤枉啊……”萧珩扶起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青芜，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被软禁在宫中。其实那时我便已经明了了，这种陷害是多么幼稚可笑，
萧珩怎么可能会信呢，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借口罢了。一个月后，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苏婉柔怀孕了，却在来探望我时“意外”摔倒，胎儿没保住。御医说她再也无法生育。
萧珩红着眼睛冲进我的寝宫，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毒妇！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是萧珩第一次动手打我。我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萧珩，”我擦掉嘴角的血，“若我说，我根本不曾碰过她，你信吗？”他不信。朝堂上，
那些曾被我打压过的奸臣纷纷跳出来弹劾我。他们说我是妖女，蛊惑君王，
干预朝政；说我培植党羽，意图谋反；说我不孕，是上天对萧珩的警示。墙倒众人推。
萧珩下旨，废我后位，打入天牢。5 死亡天牢阴暗潮湿，我被铁链锁住琵琶骨，
那是专门对付修行之人的刑具。铁链穿骨而过时，我的修为如决堤之水，四散流逝。
苏婉柔来看我。她穿着一身正红色宫装，那是皇后才能用的颜色。“姐姐，这颜色好看吗？
”她在我面前转了个圈，“陛下说，等我身子好了，就封我为后。”我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什么，“那孩子，根本不是萧珩的，对不对？”苏婉柔笑了，那笑容又甜又毒，
“姐姐果然聪明。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为什么？”我问，“我待你不薄。
”“因为你你太好了。”她在牢房外蹲下身，平视着我，“你什么都好，有修为，有智慧，
有胆识。你站在陛下身边，就像太阳一样耀眼。可你知道吗？陛下不需要太阳，
他需要的是月亮，柔和的，顺从的，反射他光芒的月亮。”“是你让陛下觉得，
他永远不如你。是你让他夜不能寐，怕有一天你会夺走他的一切。”她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所以，只有你死了，他才能安心。”行刑那日，漫天飞雪。
萧珩站在城楼上，明黄的龙袍在风雪中格外刺眼。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方，
侧脸冷硬如铁。苏婉柔亲自端来毒酒。白玉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姐姐，喝了它，就解脱了。”她将酒杯递到我唇边，“放心，这是陛下特意为你选的，
不会太痛苦。”我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苏婉柔，”我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一愣。“你爱他吗？”我问。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你不爱他，你只爱他的江山。
”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可你知道吗？没有我，他守不住这江山。
而你，更守不住。”说完，我仰头饮尽毒酒。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像有千万根针在五脏六腑里搅动。我倒在地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视线模糊前，我仿佛看到了山中的清泉翠竹，听到了伙伴们的呼唤。
老树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芜，回来吧，山中才是你的家……”原来，我并未真正死去。
身为山中精灵，我的灵识与山川草木相连。肉身虽毁，灵根尚存。我被山神救回，
在山中沉睡了五年，才慢慢重塑肉身。只是那蚀骨的背叛，那锥心的疼痛，
却深深烙印在灵识深处，日夜灼烧着我。6 复仇开始“青妩？发什么呆？
”苏婉柔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回过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恕罪，
奴婢一时被天家威严所慑，失礼了。”“罢了，”苏婉柔摆了摆手，
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陛下如今食欲不振，你且下去做些清淡的点心来，
若是合了陛下的心意，必有重赏。”“是，奴婢遵旨。”我提着食盒，缓缓退出大殿。
走过长长的宫道，朱红的宫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压抑，像一张巨兽的口，吞噬过太多人，
包括从前的我。萧珩，苏婉柔，我回来了。这一次，
我不再是那个轻信诺言、为爱付出一切的青芜。我是青妩，是来讨债的孤魂。你们欠我的，
欠天下百姓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御膳房的灯火昏黄，我洗净双手，
开始准备点心。是萧珩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当年他总说，我做的桂花糕有山间的味道。
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悄悄融入面团之中。这灵力无色无味，
却有个妙用：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显露本心，放大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萧珩，
你不是喜欢温婉柔顺的女子吗？那我便让你看看，你宠爱的白莲花，究竟是何等模样。
你不是惧怕我的能力吗？那我便让你知道，失去我的辅佐，你的江山，不过是镜花水月。
点心做好后，我亲自端去养心殿。萧珩正和苏婉柔依偎在一起，看她批阅奏折，
这是我从前才有的特权。“陛下，娘娘，点心做好了。”我将托盘放在桌上，垂首侍立。
萧珩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睛一亮，“嗯，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桂香清雅，比御膳房之前做的精致多了。”苏婉柔也拿起一块，细细品尝，
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确实美味，妹妹手艺真好。”我站在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