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半夜开始涌出来的。起初是细微的、持续的嘶嘶声,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地板上爬行。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这恼人的噪音。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近,直到我感觉到脚踝处一阵冰凉。我猛地坐起身。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惨白的光斑。光斑里,水正像拥有生命般扩散——不是一滩,是一片,
反射着幽暗的光。那嘶嘶声来自主卧卫生间,是我上周刚花八千八买的智能马桶,
号称“全自动、恒温清洗、泡沫盾防溅”。我赤脚踩下地,冰凉的水瞬间淹没了脚背。“操。
”我几乎是冲进卫生间的。智能马桶的显示屏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上面循环显示着一行小字:“自动清洁模式启动中”。水流正从马桶盖下方的喷口汩汩涌出,
不是冲洗时那种细流,而是源源不断的、哗啦啦的出水。陶瓷表面的水已经溢出边缘,
和地上的积水汇成一片。我第一反应是去按控制面板上的停止键。没用。触控屏幕湿淋淋的,
我的手指在上面徒劳地划过,只留下一串无效的水痕。蓝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像是嘲讽。
“断电!得先把电断了!”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转身冲出卫生间,
在黑暗中摸索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啪一声,灯亮了。然后我看见了我的客厅。
水已经蔓延到了客厅中央。米白色的羊毛地毯吸饱了水,变成一滩深褐色的、沉重的烂泥。
水漫过了电视柜的底部,顺着电源线往上爬。我新买的索尼电视,屏幕下方已经浸在了水里。
更远处,水正悄无声息地渗进沙发底下——那是我和妻子苏薇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真皮沙发。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冲向总电闸,拉下开关。屋里的灯灭了,
只剩下月光和马桶屏幕上那顽固的蓝光——它居然有备用电池。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刺耳,
像永不停止的嘲笑。我回到卫生间,试图找到进水阀门。可当初安装时,
安装师傅说为了美观,把阀门嵌进了墙里,需要专用工具才能拧动。我徒手抠了半天,
指甲劈了,阀门纹丝不动。水已经漫到小腿肚了。我抓起手机,屏幕被水渍弄得模糊。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苏薇——她这周在出差,明早的航班回来。我拨通她的电话,
等待音在寂静的积水声里显得格外漫长。响了五声,接通了。“喂?”她的声音带着睡意,
“林默?这么晚了……”“家里被淹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愤怒,
“马桶,那个智能马桶,它自己一直在喷水,停不下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
”苏薇的声音清醒了些,“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按错了?”“我按了!我什么都试了!
”我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水已经漫到客厅了,地毯全完了,电视也泡水里了!
阀门拧不动,电断了它还在出水!”“你别急,我……”她顿了顿,“你找物业了吗?
”“我这就找。”“等等,”苏薇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奇怪,“林默,
你确定你不是……晚上喝多了,不小心碰到了?”我愣住了。积水在脚下晃动,冰凉刺骨。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泡得发白的脚踝。“你说什么?”我一字一顿地问。“我就是问问。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但那个疑问已经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了,“上次你喝多了,
不是还把微波炉当洗衣机按了吗?那个马桶那么多功能,万一你不小心……”“苏薇,
”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这屋子里的水,“现在是凌晨三点,我没喝酒,我在睡觉。
是它自己启动的。听懂了吗?是它、自、己、启、动、的。”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不易察觉的疲惫。“好,好,
我相信你。”她说,但语气里没有相信,“那你先处理,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来再说。
对了,你先拍照,留证据,回头找商家索赔。”“家里都快被淹了,你让我先拍照留证据?
”“不然呢?”她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林默,你现在冲我发火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最重要的是减少损失,保留证据,这难道不对吗?”对。很对。理性,冷静,永远正确。
我捏紧手机,指节发白。“行。”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你睡吧。”挂断电话后,
我在黑暗和积水中站了很久。水声依旧,像永远不会停。我抬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一片狼藉。然后我开始拍照。拍漫过脚踝的水,拍泡烂的地毯,
拍泡在水里的电视和沙发,拍那个泛着蓝光、还在孜孜不倦喷水的智能马桶。
闪光灯在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每一张照片都像在记录一场荒唐的罪案。拍完后,
我打给物业值班电话。等了足足十分钟才有人接,对方听说情况后,
慢条斯理地说:“师傅已经下班了,我这边登记一下,明天一早派人来看。”“明天一早?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被水淹没的屋子里回响,“水还在不停地出!等明天一早,
我家就成游泳池了!”“那我也没办法啊,”值班人员的声音毫无波澜,“晚上没有师傅。
要不你自己想想办法?”电话被挂断了。我站在及膝的水里,手机屏幕暗下去。
四面八方都是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像全世界都在漏水。而我要等到明天一早。
我点开通话记录,手指悬在“苏薇”的名字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她让我拍照,我拍了。
她让我找物业,我找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没教。或许在她看来,
一个连智能马桶都不会关的男人,也不配得到更多的指示。我突然想起买这个马桶时的情景。
是苏薇坚持要买的。那天我们在家居卖场,她指着那款最新型号的智能马桶,
眼睛发亮:“你看,它有泡沫盾功能,上厕所再也不怕溅水了。
还有自动翻盖、自动冲水、座圈加热……多方便。”我看了价格签,八千八。“太贵了吧?
”我小声说,“普通马桶才一两千。”“这才不是普通马桶,”她白了我一眼,
“这是提高生活品质的投资。你想想,冬天坐上去暖暖的,多舒服。而且智能家居是趋势,
咱们家也该升级一下了。”“可咱们刚付了首付,每个月房贷……”“林默,”她转过头,
用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无奈的眼神看着我,“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扫兴?一辈子就结一次婚,
装一次修,买点好的怎么了?”最后我们买了。我刷的信用卡,分十二期。安装那天,
苏薇兴奋地围着马桶转,用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新家的小确幸~智能生活真美好!
”配文后面还加了个星星眼的表情。安装师傅一边调试一边说:“这款是高端型号,
我们装过很多家了,从没出过问题。”苏薇笑着接话:“那是,一分钱一分货嘛。
”师傅走后,她拉我过来,手把手教我怎么用控制面板:“这个是冲水,这个是清洗,
这个是烘干……哦对了,还有个自动清洁模式,每周会自动深度清洁一次喷头,
你千万别乱按。”我当时开玩笑说:“这么复杂,万一它半夜自己启动怎么办?
”苏薇捶了我一下:“乌鸦嘴!这可是大品牌,有质量保证的。”而现在,
这个“有质量保证”的大品牌,正在把我们家变成水族馆。水已经漫到大腿了。
我艰难地挪动到书房门口——那里地势稍高,暂时还没被淹。我推开门,
打开书桌上的台灯书房电路是独立的。灯光亮起的瞬间,我看见水正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像一条条贪婪的舌头,舔舐着木地板。书桌上是上周刚到货的摄影集,限量版,
我盼了小半年才买到。水已经漫到了桌腿。我冲过去抢救那几本书,
手忙脚乱地把它们搬到书桌高处。动作太大,
碰倒了桌上的相框——那是去年我和苏薇在海边拍的婚纱照。相框掉进积水里,玻璃面朝下。
我弯腰捞起来,擦掉水渍。照片上,我们俩对着镜头笑,苏薇的白纱被海风吹起一角,
我搂着她的腰,表情是努力装出的深情。当时摄影师让我们摆这个姿势时,
苏薇小声抱怨:“搂紧点行不行?你胳膊僵得跟木头似的。
”我在她耳边回敬:“你笑得真假。”然后我们在镜头前继续笑,像两个尽职的演员。
订婚宴上,她母亲拉着我的手说:“林默啊,薇薇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脾气倔,你多担待。
”我说:“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那一刻我是真心的。至少我以为我是。
直到半年后装修房子,为了客厅墙漆的颜色,我们吵了整整一周。我要浅灰色,她要奶咖色。
最后我妥协了,她说:“你看,听我的没错吧,这个颜色多温馨。
”卧室的窗帘、沙发的款式、餐厅的吊灯……每一次妥协,我都告诉自己,
这是婚姻的一部分,是磨合。可当我站在这个被水淹没的家里,
选择——泡烂的米白地毯、浸水的真皮沙发、还有那个还在喷水的智能马桶——我突然怀疑,
这场婚姻里,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是“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苏薇,拿起一看,
是马桶品牌的售后客服自动回复:“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服务时间为工作日9:00-18:00。”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水已经漫到腰部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艰难地趟水走向卧室,从衣柜顶层拖出行李箱——幸好它放在高处。
我开始往箱子里扔东西:笔记本电脑、相机、硬盘、证件、几件干燥的衣服。动作机械,
脑子里一片空白。收拾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了。我在干什么?逃难吗?
从这个我和苏薇一起买的、装修的、以为会住很多年的房子里逃走?
就因为一个出故障的马桶?荒谬感像这屋子里的水一样,淹没了我的头顶。可水还在上涨。
哗啦啦,哗啦啦。智能马桶的蓝光透过卫生间门缝射出来,在积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像个执拗的幽灵。我咬咬牙,继续收拾。最后,我拖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大门。
水压让门变得沉重,我用力拉开一条缝,积水像找到出口般涌向楼道。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我浑身湿透、提着行李箱的狼狈模样。
对门邻居的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位老太太探出头,睡眼惺忪。“小伙子,
你家……”“漏水了。”我简短地说,声音沙哑,“已经通知物业了。
”老太太看了眼我身后涌出的水,倒吸一口凉气,砰地关上了门。
我听见她在屋里喊老伴的声音。我把行李箱拖出房门,反手关上门。隔着门板,
依然能听见里面持续不断的水声——那声音现在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冷笑。我坐在楼梯上,
浑身湿透,寒冷和愤怒让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凌晨四点零三分。
苏薇的微信在这时弹出来:“处理得怎么样了?物业去了吗?”我盯着那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水流从门缝底下渗出来,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淌,
在声控灯下泛着光。像这个夜晚,永无止境。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像冰冷的潮水包裹住我。我用力踩了一下地板,灯光再次亮起,
在水渍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我孤零零的影子。手指终于落下,却不是在苏薇的消息上回复,
而是点开了通讯录,拨通了物业的夜间紧急电话。忙音。漫长的忙音。
水还在门缝下汩汩外流,那声音细微却顽固,钻进耳朵里。对门又传来响动。这次是老先生,
披着外套,眉头紧皱。“小伙子,这水……”他往下看了一眼,
水已经蔓延到下面半层楼梯的转角了,“你得赶紧处理啊!楼下住着人,
还有电井……”他的声音里带着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这栋楼隔音一般,我知道,
以前我们深夜里的小争执,未必没有飘进过这对老夫妇的耳朵里。此刻,在他们的注视下,
我像一个失职的、搞砸了一切的罪人。“已经在联系了。”我干巴巴地说,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湿漉漉的下巴。就在这时,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物业,
是一个陌生本地号码。我连忙接起。“您好,是xx小区x栋xxx的业主吗?
”一个睡意朦胧又强打精神的男人声音,“我们是小区物业工程部,
接到对门邻居的报警电话……说是您家里爆水管了?”“不是水管,是智能马桶。
”我纠正道,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尖锐,“一直在喷水,止不住。
水已经……”“马桶?”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没处理过这种状况,
“呃……您关掉水源阀门了吗?马桶旁边应该有个角阀。”我捏着电话,浑身冰凉。角阀。
装修的时候,苏薇为了美观,坚持要让做浴室柜的师傅把角阀藏进柜体里,外面用挡板封死,
说那样整洁好看。我争辩说万一需要检修不方便,她轻飘飘地说:“能有什么万一?
买的就是最好的品牌。”此刻,那个“最美的”浴室柜,大概已经泡胀变形,
牢牢锁住了救命的阀门。“阀门……被封在柜子里了。”我哑声说,“现在水太深,
柜子可能已经打不开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叹息,像是“真能找麻烦”的无声注解。
“我们的人马上到,先去关整层的供水总阀。不过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水……”他顿了顿,
“损失可能不小。”电话挂断了。我靠着冰冷的楼梯扶手,慢慢坐下,
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旁边。苏薇的微信对话框还亮着,那条“处理得怎么样了?
”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下面空空荡荡。我没有回复。
一种奇怪的疲惫和某种类似报复的快感混合在一起,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想象着她在娘家柔软干燥的床上,被我的沉默煎熬,猜测着这边的混乱。这是半年来,
我第一次没有在收到她消息的第一时间回应。但我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复杂的心绪,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个穿着物业维修工制服的男人跑了上来,
手里提着工具箱和巨大的黑色防水布。他们看到漫溢的积水和我狼狈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总阀在下面管道井,我们已经关了!”年长一点的师傅语速很快,
“但现在关键是你家里的水还在往外涌,说明马桶进水管可能破了,或者是什么电子故障,
它自己带了水箱或者有蓄水?”他看向我,“你得联系厂家!立刻!
”年轻一点的师傅已经蹚过我门口溢出的水,试着推了推我家的门。“门锁了?钥匙呢?
”我摸向口袋,才想起钥匙串还在屋里玄关的柜子上——那柜子现在想必也泡在水里了。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踹开吧。”年长的师傅当机立断,对同伴说。然后他转向我,
目光在我湿透的衣服和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冷静,
也有一丝旁观者的审视。“先生,你得进去,至少找到那马桶的型号、购买凭证,
或者直接找到遥控器、电源之类的,想办法让它停下来。不然我们关了总阀也没用,
它要是自带储水或者虹吸继续,这栋楼都得麻烦。”砰!砰!年轻的师傅开始用力踹门。
老旧的防盗门在撞击下发出呻吟。楼道里,更多邻居的门打开了,睡眼惺忪的人们探出头,
抱怨声、询问声低低地交织起来。声控灯因为持续的声响一直亮着,
将这片混乱照得无处遁形。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沉默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