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浸透了萧绝的锁子甲,每一片铁叶都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暗红。他伏在断崖的阴影里,
看着三百步外的燕都城墙。城头上飘扬的已经不是玄底赤燕旗,而是刺眼的“楚”字黑旗。
旗杆下吊着的,是他父王——末代燕王萧胤——的头颅。
那颗头颅在七月的烈日下已经枯缩发黑,双目被乌鸦啄空,只剩两个空洞望着北方,
望着萧绝逃回来的方向。“殿下。”阴影里传来女子嘶哑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相互刮擦。
萧绝猛地回头,手中短剑已抵住对方喉前三寸。剑尖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奔逃,因为看到城头那一幕时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又沸腾的反噬。
是沈知微。父王直辖的谍报首司,燕室最神秘的影子。据说城破那日,
她第一个打开西侧宫门,迎楚军入城。据说她跪在楚王马前时,连发髻都一丝不乱。
此刻她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抹着灶灰,可那双眼睛——萧绝永远不会认错——像两口深井,
映着他此刻野兽般狰狞的脸。“你还敢来见我。”萧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沈知微不避不让,反而向前倾了半分,剑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粒血珠。她递上一卷帛书,
布料被血浸透大半,字迹却还狰狞可辨:“燕室宗亲三百零七口,皆殁于‘鸠羽’之毒。
毒下在凯旋宴的酒里。下毒者,乃殿下昔年副将,今楚王麾下先锋将军——周焰。
”远处传来铁蹄声,如闷雷碾过大地。楚军的巡逻队正在逼近这片断崖。萧绝盯着她的眼睛,
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淬着剧毒的寒光。他收回短剑,染血的指尖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留下一道血痕。“那就赌一局,沈知微。”他凑近她耳边,气息喷在她颈侧,“帮我,
或与我一起——”他看向崖下正在逼近的火把长龙。“万箭穿心。
”小剧场·密谋之初付费点沈知微的袖中其实藏着两封信。一封是血书,
另一封是楚王亲手写的密令:“若见萧绝,诱其入城,西市伏杀。
”她在断崖阴影里看着萧绝的背影——这个十八岁就被送去敌国为质的王子,
肩胛骨在破甲下凸出凌厉的弧度,像折了翼仍要扑火的鹰。她想起三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盛夏,她在敌国质子营外执行任务时,看见萧绝被一群质子按在泥地里殴打。
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住怀中一只受伤的幼燕。那一刻她忽然改了主意。
袖中楚王的密令被她指尖内力震碎,纸屑混入夜风。她选了那条更险的路。
2燕都西市的暗渠散发着腐臭。萧绝和沈知微一前一后潜行在齐腰深的污水里。
“周焰现在住在我的旧府。”萧绝突然开口,声音在水道里回荡,
“他喜欢把我父王的东西据为己有。”沈知微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殿下想夺回府邸?
”“不。”萧绝在拐角处停下,转过脸时,渠口漏下的月光照亮他半边面孔,
那眼神让沈知微心头一凛,“我要送他一份大礼。”三日后,周焰新纳的美妾暴毙于卧榻。
那女子是楚王赏赐的歌姬,肤白胜雪,擅跳胡旋舞。暴毙那夜,
周焰正在宴请新归附的燕地贵族,闻讯赶回卧房时,美人已七窍流血而亡。
枕下搜出一封以燕王室暗语写的密信,信中详述周焰“假意归楚,实则卧底”的计划。
楚王震怒。周焰被当场拿下时,猩红着眼瞪着堂下一众昔日的燕臣,
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沈知微身上。“是你……”他嘶声道。沈知微垂着眼睑,
端起酒盏轻抿一口,仿佛没听见。当夜,周焰被削去兵权,软禁府中。
而萧绝——这个“侥幸从敌国逃回,一心归顺大楚”的前朝王子,因“检举有功”,
被楚王赏赐了一座小宅,就在周焰旧府斜对面。搬家那日,萧绝站在新宅门前,
看着对面府邸门楣上尚未拆尽的燕王室图腾。沈知微抱着装满卷宗的木箱从他身边经过,
低声道:“周焰在军中根基未除,三日后他将被押往郢都受审,途中必有亲兵劫囚。
”“那就别让他活到郢都。”萧绝推开宅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你来做。干净些。
”沈知微停下脚步。她放下木箱,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在萧绝反应过来之前,抓起他的手,
刀刃划过掌心。血涌出来。她又划破自己的手掌,两只流血的手握在一起。“以此血为盟,
殿下。”她仰脸看他,眼神灼灼如焚,“此后你所有密令,我以命践行。
但我要你一个承诺——”“他日你若登临天下,燕地谍网,仍归我执掌。
”萧绝看着两人交握的、流血的手,忽然大笑起来。他握紧她的手,血从指缝滴落,
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沈知微,”他凑近她,鼻尖几乎相触,
“你若能活到那天,这天下谍司,都给你。
”小剧场·美妾之死付费点那封“密信”是沈知微三年前就埋下的伏笔。
当时周焰还是萧绝的副将,
一次酒后曾用燕室暗语写诗赠她——他不知她早已破译所有暗语体系。
那夜潜入周府的其实是两个人:沈知微下毒,萧绝放信。萧绝站在周焰卧房屋顶,
看着沈知微如猫般轻捷的身影潜入室内。月光下,她往歌姬唇上涂毒时,
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那一刻萧绝忽然想:这女人若是敌人,该有多可怕。他又想:幸好,
她现在握着他的手。掌心伤口隐隐作痛,像某种活物的烙印。3周焰死在押解途中的第三日,
楚王派来了新的燕地镇守使——楚国公子元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爱穿白衣,
随身带着一笼画眉鸟。“父王让我来向萧公子学习燕地风物。”元澈笑时露出两颗虎牙,
眼神却老辣如狐,“听说公子在敌国为质时,连敌国太子的宠姬都能策反?
”萧绝正在修剪一盆枯梅,闻言剪刀停在半空。“殿下说笑了。”他转身,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卑,“那不过是敌国太子多疑,自毁长城。”元澈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拍手:“好!那我今日就来学第一课——如何让叛军内讧。
”他递上一卷军报:燕地最后的抵抗势力,以老将钟岳为首的三千残军,盘踞在苍云岭,
凭借天险死守。楚军强攻三次,死伤逾千而未克。“钟岳麾下有两名副将,一人贪财,
一人好名。”元澈眨眨眼,“萧公子可能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沈知微那日扮作侍茶婢女,
垂首站在廊下。她看见萧绝接过军报时,指尖在“钟岳”二字上摩挲了一瞬。
那是他父王最后的忠臣。“三日内,”萧绝抬起眼,笑容温润,“我给殿下一个交代。
”当夜,苍云岭下起了雨。贪财的副将李莽在巡营时,“偶然”截获一队商旅,
车上满载金锭,还有一封以钟岳笔迹写的密信:“事成之后,杀李莽灭口。
”好名的副将赵虔的营帐里,则“飘”来一份楚军悬赏令:擒钟岳者封千户,
擒赵虔者——赏钱五百。字迹是沈知微模仿的,她曾花了三个月研究楚军文书的笔锋特点。
第三日拂晓,苍云岭内火光冲天。李莽率亲兵冲击钟岳主帐,赵虔作壁上观。乱军中,
年过六旬的钟岳被流矢所伤,临终前焚毁了所有燕室密档。楚军不费一兵一卒,上山收尸。
元澈站在尸横遍野的山岗上,白衣染血,却笑得开怀。
他拍着萧绝的肩膀:“萧公子果然大才!父王定有重赏。”萧绝看着士兵拖走钟岳的尸体。
老将军至死圆睁着眼,望着燕都方向。沈知微悄悄递过来一方手帕。萧绝没接。
他转身下山时,背脊挺得笔直,只有沈知微看见,他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指甲陷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血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山道上。当夜,
萧绝在宅中闭门不出。沈知微端药进去时,看见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幅燕地全图。
图上苍云岭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又狠狠打了一个叉。“后悔吗?”她轻声问。
萧绝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后悔?”他笑起来,声音嘶哑,“沈知微,
你告诉我——若钟岳不死,他日我起兵时,他是会帮我,
还是第一个率军讨伐我这个‘楚王走狗’?”沈知微沉默。“他会说,我玷污了燕室风骨。
”萧绝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一点点划过燕地十六州,“可他要的风骨,救不了燕国。
我要的——”他猛然攥拳,地图在掌下皱裂。“是让所有叛徒的血,重新浇灌这片土地。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沈知微将药碗放在他手边,忽然说:“李莽和赵虔的人头,
三日后会挂在燕都城门。”萧绝猛地看向她。“元澈下令的。”沈知微平静地说,“他说,
叛主之臣,不可留用。”两人在雷雨声中久久对视。最后萧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却低低笑出声来。“你看,”他说,“这世道,连狠毒都要装作大义凛然。
”小剧场·地图上的血付费点那幅燕地全图后来一直挂在萧绝书房。每个被收复的城池,
他都会亲自用朱笔圈起。每处圈画的位置,沈知微都会在对应的背面,
用针尖刺出更详细的情报:守将弱点、粮仓位置、民心向背。地图越来越重,
因为夹层里的情报越塞越多。许多年后萧绝才知道,沈知微刺那些小字时,指尖常被针扎破。
血珠渗进纸背,在朱红的圈下晕开淡淡的粉。像早春的梅花,开在烽火连天的疆土上。
4元澈在苍云岭大捷后越发倚重萧绝,甚至将楚军在燕地的一半粮草调配权交到他手中。
“公子是燕人,最懂燕人需要什么。”元澈说这话时,正逗弄笼中的画眉,“冬日将至,
若能让燕地百姓吃饱穿暖,谁还会念着前朝?”萧绝跪接印信,额头触地:“臣,万死不辞。
”起身时,他与沈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夜,谍网开始运转。七日后,
楚军设在燕南的三座大粮仓“意外”失火,三十万石军粮焚毁殆尽。与此同时,
燕地各州县突然冒出许多“楚王仁政,开仓济民”的粥棚——用的自然是楚军的储备粮。
百姓捧着粥碗跪谢楚王恩德时,楚军内部却开始恐慌。“粮草只够支撑半月。
”军需官跪在元澈面前,汗如雨下,“从楚国本土调粮,最快也要一个月。
”元澈摔碎了最爱的白玉茶盏。他盯着萧绝:“萧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萧绝沉吟片刻:“臣有一计,只是……有些冒险。”“说。”“佯装兵败,弃守燕西三关。
”萧绝在地图上点出三处关隘,“楚军退守苍云岭一线,示敌以弱。
燕地残存的抵抗势力见有机可乘,必会出山夺关。
届时我们早已在关内水源中做手脚——”他做了个手势。“瘟疫。
”沈知微在一旁平静地补充,“燕西特有的寒疟,楚军将士已提前服下解药,叛军却不知情。
待他们占据关隘,发病减员之时,我军再从外围合围,可全歼之。
”元澈眼睛亮了:“此计大善!只是……”他看向萧绝,“弃守三关,
父王若怪罪下来……”“臣愿立军令状。”萧绝伏地,“若不能全歼叛军、夺回三关,
臣提头来见。”军令状递上去的第二天,楚军开始“溃退”。
一切都如萧绝所料:三股燕地残军迫不及待地进驻空关,五日后,寒疟爆发。
叛军成片倒下时,萧绝亲率八百精锐从山间秘道潜入,一夜夺回三关。只是没人知道,
那“寒疟”并非天灾。是沈知微提前半月,派死士在关内所有水井中投下的病源。
而楚军服用的“解药”,实则是延缓发作的毒药——班师回朝后,这支楚军将逐渐衰弱,
三月内丧失战力。捷报传回燕都那日,元澈设宴庆功。酒过三巡,他忽然搂住萧绝的肩膀,
醉醺醺地问:“萧公子如此大才,为何甘愿为我大楚效力?”满堂寂静。
沈知微正在斟酒的手微微一颤。萧绝笑了,
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苍凉:“因为臣的父王教过臣一个道理——”他端起酒杯,
对着城头方向虚敬一杯,“活着,才能报仇。”元澈大笑:“好!好一个活着才能报仇!
那本王再问你——若有一日,我大楚要你带兵灭尽燕室遗民,你当如何?”这一次,
连乐师的弦都断了。所有目光聚焦在萧绝身上。他缓缓放下酒杯,抬起眼,
直视元澈:“臣会问殿下——是要一时的尸山血海,还是要万世的太平江山?”“何解?
”“杀尽遗民,燕地百年不复,楚国永镇于此,劳民伤财。”萧绝声音清晰,“若留之,
以楚化燕,三代之后,再无燕人,只有楚民。臣愿做这化燕为楚的第一把刀。
”元澈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击掌:“说得好!那把刀——本王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指向侍立在萧绝身后的沈知微。“这个女人,你舍得吗?”沈知微呼吸一滞。
萧绝没有回头。他慢慢为自己重新斟满酒,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殿下若想要,
今夜就可带走。”元澈挑眉:“哦?舍得?”“美人如刀,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反伤己身。
”萧绝仰头饮尽,“臣的命都是殿下的,何况一女子?”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
沈知微跟在萧绝身后三步,始终沉默。直到回到宅中,关上房门,她才开口:“若他真要我,
殿下当如何?”萧绝在黑暗里转身,一把将她按在门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照见他眼底翻涌的暴戾——那是宴席上从未显露过的真实。“那我就提前起兵。”他咬着牙,
每个字都浸着血腥味,“杀了他,屠尽楚使团,然后带着你逃进深山——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