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没有来源,或者说,光线来自四面八方。林晚睁开眼的时候,
视野里只有一片没有任何杂质的白。她从地上坐起来,
动作流畅得像是一个被精心编写好的程序指令,没有刚睡醒时的迟钝或是肢体酸麻。林晚,
二十八岁,某新媒体公司资深内容编辑。就在昨天,
她还在为那个关于“逃离北上广”的选题焦头烂额,
男朋友陈越给她发了条微信让他带两斤排骨回去炖汤。今天是周六,按照惯例,
今晚八点她要给住在老家的爸妈打视频电话。这一切信息出现得太快了。
没有宿醉后的断片感,也没有创伤后的记忆模糊。
那些生活细节清晰得像是刚从云端下载的文档,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归位得严丝合缝。
她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那套她最喜欢的米色居家服,脚上却并没有鞋。
赤裸的脚掌踩在白色的地面上。她试着动了动脚趾,地面很硬,应该是个实体平面。
但这触感有些奇怪。她知道那是“硬”的,也能通过接触面判断出这地面的平整度极高,
甚至没有尘埃的颗粒感。但除此之外,无论是温度还是痛觉,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玻璃,
传递到大脑皮层时已经衰减成了微弱的信号。林晚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正方体空间,
目测边长五米左右。没有门,没有窗,墙面和地板之间的接缝完美融合,
仿佛这是一个整体浇筑而成的塑料盒子。
唯一的陈设是正前方墙面上嵌着的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在满目的惨白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脉搏跳动平稳有力,甚至比平时坐在办公室改稿时还要平稳。
这种异常的冷静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按理说,
作为一个被莫名其妙关进密室的都市女性,她现在应该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甚至歇斯底里地尖叫。但她没有。她的手心干燥清爽,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十六次,
精准无比。"这就是现在的真人秀手段吗?"林晚放下手,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
对着虚空发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没有带起回音,
"还是说陈越那家伙搞的什么沉浸式求婚惊喜?这个成本可有点高了。
"回答她的不是陈越那带着笑意的公鸭嗓,而是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那块黑色的屏幕亮了起来,只不过显示的并不是图像,而是一条不断波动的音频线。"欢迎,
实验参与者。"声音冰冷,分不出男女,像是某种合成音效,"您将完成若干任务,
以换取离开的资格。"林晚皱了皱眉。这台词写得太烂俗了,像是十年前的网文开篇。
"这是什么地方?"她向前走了两步,
试图在那面光滑的墙壁上找出隐藏的摄像头或者扬声器,"如果是恶作剧,我现在就要出去。
我晚上还有事。""请完成任务。"声音没有起伏,只是机械地重复。"我要是不完成呢?
"林晚停下脚步,双手抱胸,摆出了她在公司跟甲方讨价还价时的姿态。
屏幕上的音频波纹没有任何变化,那声音就像是一段设定好的录音,
完全无视了她的挑衅:"任务一即将发布。请实验参与者做好准备。"林晚走到墙边,
握起拳头用力锤了一下。沉闷的响声。墙壁纹丝不动,反作用力顺着手臂传导回来,
她仅仅是感到了一种逻辑上的阻滞感,却并没有觉得多疼。"行吧。"她转过身,
面对着那块屏幕,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得不加班时的无奈与冷硬,"又是密室逃脱那一套。
说吧,要干什么?赶紧弄完我好回家。"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如果这是绑架,刚才就不应该只是说话,而应该有威胁。
既然对方没有展现出直接的暴力意图,那就说明目前她是安全的。
至于这种诡异的冷静和身体的迟钝感,
也许是刚才昏迷时被注射了什么镇定剂或者麻醉药的残留效果。屏幕上的波纹猛地炸开,
变成了一个倒计时的数字。10。9。林晚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
等待着所谓的"任务"降临。黑色屏幕中央跳出一行亮蓝色的字符。那不是普通的数学题,
是一整面密密麻麻的矩阵运算,夹杂着几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非线性拓扑结构图。
光线打在林晚的脸上,照亮了她毫无波澜的瞳孔。题目本身带着一种几乎是恶意的复杂。
如果是以前,在那个总是飘着咖啡味和打印机臭氧味的办公室里,看到这种东西,
她大概会直接翻个白眼,然后把那篇名为《只有1%的人能解开这道题》的推文丢进垃圾桶。
哪怕是陈越那个自诩逻辑天才的程序员脑袋,面对这种级别的算力需求,
怕是也得拿纸笔哼哧哼哧算上半天。林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想找支笔,
或者哪怕是手机上的计算器。手指触碰到米色居家服柔软的绒毛,落了空。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甚至在她缩回手之前,那个答案就像是一个原本就被放在那里的积木块,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她的意识里。没有任何推导过程。没有“因为……所以……”,
没有试错,没有假设。只要看到那一堆乱麻般的数字,结果就自动浮现了出来。
就像看到“1+1”,脑子里不会有人去数手指头,只会直接蹦出“2”。
"根号三倍的圆周率乘积,第三象限,四点一二。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白盒子里响起。语速平稳,没有迟疑。
屏幕上的蓝光闪烁了一下。那个令人头晕目眩的矩阵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宋体字:“任务完成。进度:1/7。”她愣在原地。
刚才那种思维通畅的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空虚。
正常人解开难题后应有的多巴胺分泌似乎并没有发生,心脏没有因为兴奋多跳一下,
手心依然干燥得像张白纸。这不对劲。
林晚甚至有点怀念以前因为改不出稿子而焦虑得想撞墙的感觉。那种焦虑虽然难受,
但至少鲜活,带着人味儿。而现在,她像是一台刚刚执行完指令的精密仪器,冷却,待机,
等待输入。她盘腿坐在地上,试图把思绪从这种冰冷的机械感中拽出来。陈越。对,
想想陈越。如果这真是什么变态的整蛊节目或者非法监禁,陈越现在肯定急疯了。
他那个人平时看着温吞,遇事最容易慌。上回她在地铁站手机没电失联了两小时,
他硬是把那条线的每个站都跑了一遍。“上周还说好的,这周末要去看电影。
”林晚低声嘟囔着,试图给自己构建一个具体的场景。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周三晚上,
吃完外卖——黄焖鸡米饭,陈越把最后一块鸡肉夹给了她——然后他们商量周末的安排。
看电影。她试图在脑海中调取那个画面。哪家影院?万达还是金逸?几点的场次?
最重要的是,看什么?记忆的数据库里,只有“看电影”这三个黑体加粗的大字,
孤零零地悬浮在一片空白的数据海洋上。没有色彩,没有声音,
甚至没有在那家常用的购票软件上选座位的过程。“好像是……那个科幻片?”林晚皱着眉,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地板上画圈,“或者是那个拿了奖的情节片?”不管是哪一部,
脑子里都没有海报的画面,连模糊的色块都没有。关于陈越的脸,
也只剩下“戴黑框眼镜”、“程序员”、“喜欢穿格子衫”这几个干巴巴的标签。
她想不起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想不起他身上那种混杂着洗衣液和旧电脑散热味道的气息。
"大概是被关得太久,脑子缺氧了。"林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别自己吓自己,
出去之后查查订单记录就知道了。"手掌拍在脸上的声音很脆,但那种痛感依然隔着一层膜,
像是拍在了一块厚实的硅胶上。屏幕上的绿字隐去,一阵细微的滋滋声打破了寂静。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正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虽然是屏幕里的影像,但那哭声却像是环绕立体声一样,
直接钻进了林晚的耳朵里。“任务二:情感交互。请安抚目标对象,直至情绪稳定指数达标。
”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不带任何起伏的命令语气。林晚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小女孩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那双大眼睛红肿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他们要把我送走……”这是个很经典的伦理剧桥段。父母离异,
互相推诿抚养权。林晚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心里却没有那种预想中的酸涩感。
她知道这里应该感到“难过”,应该觉得“同情”,这些词汇的定义她都懂。但此时此刻,
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正在做阅读理解题的学生,需要根据题目要求填入正确的答案。
“他们不是不要你。”林晚开口了,声音温柔得无可挑剔,
就像是她在那些情感类推文里写过无数次的鸡汤,“大人有时候也会犯错,也会迷路。
这跟你没关系,你是个好孩子。”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老家的房子,阳台上总是挂着几条咸鱼。爸爸坐在那个掉皮的藤椅上绑鱼钩,
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上。妈妈手里总是忙活那几团毛线,嘴里念叨着隔壁二婶家的八卦。
画面是有的。但那是静态的、标清的、甚至像是某种通用素材库里调出来的图片。
她想不起爸爸咳嗽的声音是浑浊还是尖锐,想不起妈妈织的那件毛衣到底是深红还是酒红。
她只知道“爸爸爱钓鱼”、“妈妈爱织毛衣”这两行文字说明。
那种慌乱感再次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又在触及理智堤坝的瞬间被某种力量强行压了下去。
“别怕。”林晚对着屏幕里的小女孩继续说道,语调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只要你自己足够坚强,就没有人能真正抛弃你。你要学着自己长大。
”这是一套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安慰话术。没有温度,但逻辑正确。
屏幕里的小女孩停止了哭泣,抬起头,露出一个破涕为笑的表情。“真的吗?姐姐?
”“真的。”林晚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不仅仅是表情的凝固,而是整个图像像是信号不良一样,出现了短暂的撕裂。
那张挂着泪珠的脸庞在一毫秒内错位了。左眼球平移到了脸颊外侧。
那是一个极其明显的画面卡顿,或者说,Glitch。下一秒,画面恢复正常。
小女孩依然甜甜地笑着,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崩坏从未发生过。“谢谢姐姐,我不哭了。
”屏幕暗了下去。“任务完成。进度:2/7。”林晚站在那面恢复成黑色的屏幕前,
白色的墙壁倒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那所谓的电流声都消失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那里依旧平稳得令人绝望。没有心悸。没有冷汗。
只有那一瞬间像素错位的画面,像一根刺,扎进了她逻辑严密的记忆库里。
屏幕上的光斑再次聚合。这次没有倒计时,也没有刺耳的电流声。
画面展开是一幅极简风格的模拟图。左侧轨道捆着五个黑色的人形剪影,
右侧轨道是一个同样颜色的孩子剪影。一辆红色的电车正以此为原点,
沿着笔直的线条疾驰而来。这是伦理学导论课上的第一页,电车难题。
下方只有两个触控选项:变道、不变道。“道德权重测试。”林晚盯着那两个按钮,
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经典的功利主义与义务论博弈。”她没有立刻做出选择。
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面对生杀予夺的抉择,理应感到沉重。手心应该出汗,呼吸应该急促,
脑海里应该闪过对于生命逝去的恐惧。她试图调用这种恐惧。记忆索引开始工作。
关键词:死亡、车祸、恐惧。那是高二的暑假。十字路口,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失控撞上了绿化带的护栏。林晚记得这件事。档案里写着:那天下午三点,
阳光很刺眼,她正在去补习班的路上。由于目睹了车祸,她那天晚到了二十分钟。她闭上眼,
试图重现那个场景。画面出现了。白色的车头凹陷,保险杠断裂插进土里,引擎盖翻起。
但是,只有画面。就像是一张被人按了暂停键的蓝光截图,或者是某张新闻报道的高清配图。
没有声音。那一瞬间应该有的急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尖锐摩擦声,玻璃炸裂的脆响,
甚至是周围路人的惊呼——全都不存在。她的记忆里是一片死寂的真空。没有气味。
汽油泄漏的刺鼻味道,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甚至是夏天午后柏油路面蒸腾起的沥青味——统统没有。也没有温度。
那天据说是三十八度的高温,但在她的回忆里,那个场景没有冷热,只有数据的客观存在。
林晚猛地睁开眼。没有心跳加速。
胸腔里的那颗脏器依然按照每分钟十六次的频率泵动着血液——或者说,
某种维持生命的液体。但这反而让她感到了一种逻辑层面上的极度深寒。那不是感官上的冷,
而是某种认知崩塌带来的战栗。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可能拥有一段完全“静音”且“无味”的创伤记忆?
屏幕上的电车还在无休止地向着分岔口冲刺,那个红色的像素块闪烁着,像是在催促。
“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林晚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那两个选项前停顿了0.5秒,
然后按下了变道。没有犹豫,没有道德负罪感带来的颤抖。
这更像是在做一道算术题:5大于1,所以保留5。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定格。
那辆红色的电车并没有真的撞上去,血腥的场面也没有出现。
所有的图形在一瞬间坍缩成一个绿色的对勾。“选择已确认。逻辑校验通过。无情绪干扰。
任务进度:3/7。”这一行字出现得太快了,
甚至没有给出评判——比如“你是个冷血的人”或者“你做出了艰难的选择”。
系统只记录了一个布尔值:TURE。做了选择,或者是没做选择。仅此而已。
光线又一次暗了下去。白色的盒子恢复了它的出厂设置。林晚盘腿坐在地板上。
这次她没有再站起来踱步。从醒来到现在,体感时间流逝大约已经超过了四个小时。
如果算上昏迷的时间,或许更久。但胃部没有传来任何收缩的信号。
作为一家新媒体公司的编辑,由于常年不规律饮食,她有着轻微的胃炎。
只要超过饭点一小时不进食,胃里就会泛起一阵隐隐的绞痛和酸水。这是陈越最担心的毛病,
每次加班都要给她点一份热粥外卖。现在,她的胃部安静得像是一块被遗忘的荒地。
没有饥饿感。口腔里也没有那种缺水带来的黏腻感。喉咙不需要吞咽,嘴唇不需要滋润。
甚至,没有困意。经过了高强度的逻辑计算、情感模拟和道德抉择,
大脑皮层应该积累了相当程度的疲劳毒素。但她的思维依然清晰锐利,
像是一把刚磨过的手术刀。“这不对。”林晚抬起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视觉告诉她,手掌已经贴合了面部皮肤。本体感觉告诉她,手臂肌肉已经收缩到位。但是,
没有温度交换。手掌不觉得脸热,脸也不觉得手凉。手指轻轻摩挲着脸颊的皮肤。
她“知道”那里应该是柔软的,有弹性的,
甚至应该能摸到一点熬夜留下的粗糙感或者是早上涂的面霜的滑腻感。
但传回大脑的信号只有一个平滑的数值:摩擦系数0.3。
就像是隔着两层厚厚的橡胶手套在互相触碰。
或者更糟糕——就像是两个数据模型在进行碰撞检测,只返回了“接触”这个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