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三娘大唐,惊蛰。袁望山是被一阵辛辣的生姜味呛醒的。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入目并非熟悉的青纱帐顶。这里是一间石屋,屋内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张硝制过的兽皮,
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与野味。正中央的火塘里,松木毕发作响,火在陶罐底下烧着,
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醒了?一道略显慵懒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袁望山警觉地想要支起身子,却觉浑身骨节像是生锈了一般酸痛,只这一动,
便牵扯得脑仁突突直跳。门帘被一只手掀开,走进来的是个妇人,手里端着只粗瓷大碗。
这妇人身量极高,便是与袁望山这般昂藏七尺的汉子相比,竟也矮不了几分。
她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麻布荆钗,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小臂。
不同于城里那些闺阁女子的纤细,她生得颇为壮实。她走到石榻前,
随手将那碗姜汤递了过来,那张面庞约莫三十许,眉眼并不是那种精细雕琢的美艳,
却透着一股子野性的舒展,面若满月,唇色不点而红。袁望山接过碗,
掌心的温热让他稍微回了神,低声问道:敢问娘子,此处是何地?贫道……为何会在这里?
那妇人随手拖了个木墩坐下,目光在他那张风霜色重的脸上打了个转,
淡淡道:这儿是东行岭半山腰。昨夜里雨大路滑,我在河边收鱼篓子,瞧见你泡在水里,
像根木头似的往下漂,顺手就给你捞回来了。赶紧趁热喝了,去去寒气。袁望山闻言,
脑中混沌的记忆逐渐回笼。昨夜他受托去邻县做了一场法事,为了赶路便抄了东行岭的小道。
谁知行至半途,天降暴雨,山路泥泞不堪,他不慎脚下一滑,滚落山崖跌入湍急的河水中,
之后便是人事不知。若是无人搭救,只怕真要喂了这山里的鱼虾。袁望山心中一凛,
顾不得汤水滚烫,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辛辣的热顺着喉管一直烧到胃里,激出一身薄汗。
他放下碗,正了正神色,想要整理一下衣冠,却发现自己身上的道袍已经被烘干放在一旁,
此刻身上盖着的是一张厚实的鹿皮褥子。他连忙拱手行礼,语气诚挚: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贫道乃青牛县纯阳宫居士袁望山。大恩不言谢,日后娘子若有难处,只管下山来纯阳宫寻我,
贫道定当竭力相报。妇人听了这名号,也没什么惊讶的神色,
只是拾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漫不经心道:我姓金,以前的男人是个猎户,前些年走了,
我也就在这也住惯了,人们都叫我金三娘。我也没甚大事求你,你既醒了,歇歇便下山去吧。
她这般冷淡,倒让袁望山有些意外。他暗自观察,这石屋虽简陋,却并不脏乱,
窗棂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山菌,墙角立着一把开山刀,刀刃磨得雪亮,床柜上还放着几本书。
这位金三娘,显然不是什么依附男人的柔弱女子。贫道晓得。袁望山并非不知趣之人,
这里毕竟是寡居妇人的住所,他一个外男久留不便。挣扎着起身,
袁望山穿戴好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苍青道袍,又将随身的桃木剑别回腰间。
那剑身早已摩挲得光滑油亮,并未在跌落中遗失,让他心头稍安。临行前,
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金三娘正背对着他,弯腰去解开院子里石柱上拴着的一只野山鸡。
她身形壮实丰腴,在那粗布衣裙的包裹下,透着一股常年劳作形成的生命力。
似是察觉到目光,金三娘回头瞥了一眼,并没有女儿家的羞怯,
反而大大方方地扬了扬下巴:路在那边,慢走不送。告辞。袁望山收回目光,
大步走入迷蒙的山雾之中。……青牛县,人烟鼎盛。回了县城,喧嚣的红尘气浪便扑面而来。
坊市间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胡饼的、杂耍的、算命的挤作一团。袁望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径直去了城西的回春堂。哟,这不是袁居士吗?
坐堂的郎中杨四爷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眯着眼在一个红木柜台后头捣药。见袁望山进来,
连忙停了手里的活计,上下打量一番,怎的这般狼狈?脸色发青,这是遭了罪了?
袁望山苦笑一声,在问诊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腕:别提了,夜路走多终遇鬼,
这回差点把命丢在东行岭。劳烦四爷给开几副驱寒祛湿的方子。
杨四爷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目听了一会儿,眉头微皱又舒展:寒邪入体,
好在底子厚,没伤着根本。喝两贴麻黄汤发发汗也就没事了。趁着杨四爷抓药的功夫,
袁望山状似无意地问道:四爷,您久居青牛县,可知道东行岭上住着一位金三娘?
金三娘?杨四爷抬起眼皮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你是遇着她了?
正是她救了贫道。杨四爷一边熟练地用桑皮纸包药,一边咂嘴道:那你运气不错。
那娘子是前头老猎户留下的遗孀。那人性子独,偶尔会带些上好的兽皮来城里换米面盐巴,
我也曾见过几回。她力气大得很,寻常两三个汉子近不得身。说到这,
杨四爷压低了声音:前年,还有不长眼的媒婆贪图她那身段,想上山说媒。你猜怎么着?
那媒婆连院门都没进去,就在林子里听见虎啸声,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了。
都说那山里有山君吃人,也就是那金三娘命硬,居然能一个人在那鬼地方住下。一来二去,
也就没人敢打她的主意了。袁望山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那石屋中三娘结识的背影。
原来如此。袁望山点了点头,接过药包,付了诊金。……回到纯阳宫后的几日,
袁望山过得颇为安生。那几副药下去,身上的寒气散了个七七八八。每日做完早课,
练几趟剑,他便总是想起那位金三娘。人家虽说不求回报,但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受了救命之恩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未免太过凉薄。更何况,那半山幽居虽有野趣,
到底清苦。这一日,袁望山特意换了一身干净道袍,准备去东市备些礼物。
袁望山刚跨出纯阳宫的侧门,迎面便撞上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哎哟,师弟,
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来人正是纯阳宫的监院,李真。此人虽是修道之人,
却半分仙风道骨也无,反倒长得慈眉善目,白白胖胖像个富家翁。
他平日里负责宫内的大小庶务,迎来送往最是圆滑,
但对袁望山这个半路出家的师弟却是真心实意的好。袁望山停下脚步,
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师兄。前几日我落难东行岭,多亏一位山中娘子搭救。
如今身子大好了,想着备些薄礼上门道谢。师弟,且慢。
李真突然严肃道:今日不行……袁望山一怔:为何?第二章 委托师弟,
东行岭去不得,这儿有桩急煞人的买卖。李真那张圆脸上难得透出几分焦躁,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陈家村那边出了邪祟,说是陈员外家的二少爷中邪了,
整日胡言乱语,身子骨看着就要塌。我这头被宫里几位贵人的法事缠得脱不开身,
实在分身乏术。你虽入道晚,但一身正气正好克制邪魅。你去帮我瞧瞧,
若只是寻常孤魂野鬼,你便顺手度了;若是个厉害角色……李真顿了顿,
用力拍了拍袁望山的肩膀:那便别硬撑,跑就是了!回来告诉我,师兄再去收拾烂摊子。
切记,保命第一。袁望山看着师兄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知这必然不是小事。
他本就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听闻有人受难,哪里还顾得上送礼,
提着桃木剑便道:师兄放心,我去去就回。说罢,袁望山大步流星,
直奔城外陈家村而去。日影西斜,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一道高挑丰腴的身影出现在纯阳宫的山门外。金三娘今日没穿那身显旧的粗麻衣裳,
而是换了件颜色稍新的靛蓝裙袄,头发也挽得整齐,手里还拎着一只刚打下来的野兔,
看着颇有些精神。她站在门口,往里头探了探头。一个小道童正拿着扫帚扫地,
见有妇人探头探脑,便上前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善信是要烧香还是解签?
金三娘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瞧见那个魁梧的身影,便问道:我找袁望山,他在么?
小道童挠了挠头:袁师叔?那不巧了,刚才监院师伯让他去陈家村除妖去了,走得急,
估计今晚是回不来了。出去了?金三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她掂了掂手里的野兔,那是特意挑的最肥的一只,本想着那呆子若是还没好利索,
正好给他补补。行吧。她也不多废话,更没把野兔留下,转身便走。
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落寞。……陈家村外的一片密林中。
袁望山正经历着一场恶战。哪里跑!一声娇叱伴随着粉红色的烟瘴在林间炸开。
袁望山且战且退,身上的苍青道袍已被利爪撕开了几道口子,显得颇为狼狈。
他手中桃木剑虽然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带起淡淡的金光,但在对手面前,
这些攻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拦住他去路的,是一个身披薄纱、媚眼如丝的女子。她赤着足,
脚踝上系着铃铛,一颦一笑间尽是勾魂摄魄的媚态,只是此刻那姣好的面容上满是煞气,
身后隐约浮现出的一条巨大狐尾虚影,昭示着她这那又是什么美人,
分明是一只修行百年的狐妖!袁望山心中暗暗叫苦。这哪里是什么寻常邪祟?
这狐妖已能化为人两足行走,这等道行,绝非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居士所能抗衡。
方才一交手他便知不敌,本想依着师兄的嘱咐脚底抹油,谁知这狐媚子身法诡谲,
竟是硬生生地在这林子里截住了他的去路。臭道士!那狐妖掩唇冷笑,
眼波流转间杀机毕露:奴家好不容易选中陈家二郎那个良种,眼看阳元将满,
修为便能更上一层楼。偏偏你横插一脚,坏了奴家的好事!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跑?
袁望山紧握桃木剑,背靠着一棵大树,喘着粗气喝道:妖孽!
那陈家二少爷已被你吸得形销骨立,若再不收手,他还有命在?你虽未直接杀人,
但此举与害命何异!那是他自愿的!狐妖尖啸一声,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给了他极乐,取他点阳气怎么了?冥顽不灵!
袁望山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红光大盛。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日便拿你的心肝来补我的损耗!狐妖见状大怒,双手成爪,指甲暴涨寸许,
如钢铁般泛着寒光,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袁望山面门。那速度快到了极点,腥风扑面,
袁望山只来得及横剑格挡,心中已是一片冰凉——挡不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吼——!
!!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如平地惊雷,猛然在侧方的山头上炸响。这一声咆哮雄浑霸道,
带着百兽之王的无上威压,震得周遭树叶狂颤,连这林间的阴煞妖风都被吼散了大半。
那狐妖身形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一丝惊恐。还没等袁望山反应过来,
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便如泰山压顶般从山岩上猛扑而下。那是一头斑斓猛虎,身长近丈,
肌肉如铁石盘结,带着一股惨烈的腥风,狠狠撞向了半空中的狐妖。砰!尘土飞扬,
狐妖被这一撞直接飞出数丈,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枯木才堪堪停下。咳咳……
狐妖狼狈地爬起身,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惊惧地盯着那头横亘在袁望山身前的巨虎。
那巨虎并未急着追击,而是慵懒地抖了抖皮毛,粗壮的虎尾如钢鞭般扫过地面,
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锁定着狐妖。狐妖耸动着鼻翼,
脸色骤变:你身上有妖气……你也是妖!既然同为异类,为何要帮这臭道士对付我?
猛虎并未作答,只是低吼一声,后腿微曲,再次化作一道黄黑色的闪电扑将上去。这一次,
没有任何花哨。那是纯粹的力量与野性的碾压。
狐妖的幻术与媚气在这头猛虎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只是一照面,
便被一只巨掌按在地上,随后那血盆大口一张,毫不留情地咬住了狐妖的后颈皮。
啊——虎大仙饶命!虎大仙饶命啊!狐妖凄厉地惨叫起来,四肢徒劳地在地上抓挠,
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铁钳般的虎口,道士爷爷!道长饶命!我知道错了!
猛虎没有直接咬断她的脖子,而是叼着在那不断哀嚎的狐妖,转过巨大的头颅,
那一双威严的虎目看向了站在树下的袁望山。那眼神中没有野兽的嗜血,
反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似乎在等着这人类道士发落。袁望山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这头威风凛凛的山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与敬畏。他稳了稳心神,
看着那瑟瑟发抖的狐妖,沉声道:念你虽行事荒唐,但毕竟尚未害人性命,
陈家二少爷虽元气大伤但尚有救。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贫道便不取你性命。说罢,
他对着猛虎拱手道:请山君放她一马。猛虎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赞许,
松开了嘴。滚。袁望山厉喝一声。狐妖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半刻,
一边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晦气,却是连滚带爬地钻进草丛,
眨眼间便没了踪影。林间重归寂静。袁望山整理衣冠,对着那头静立不动的猛虎,
深深地一躬到底,语气极其郑重:贫道袁望山,多谢山君救命之恩。山君虽为异类,
却也是有灵之主,护佑一方。今日恩情,望山铭感五内。那猛虎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它打了个响鼻,转身朝着深山密林缓缓走去。
直到那巨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袁望山才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望着猛虎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第三章 登门拜谢青牛县,日头正盛。
陈员外出手阔绰,赏了望山一大袋通宝。回到纯阳宫,李真一双绿豆眼瞪得溜圆,
拿着那铜钱掂了掂,啧啧称奇:师弟,行啊!我当你是个半路出家的愣头青,
不想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那可是百年修行的狐妖,便是师兄我对上也要废一番手脚,
竟被你打跑了?袁望山解下佩剑,苦笑着摆摆手:师兄莫要折煞我了。那狐妖妖法高深,
我是被打得抱头鼠窜。若非山中『山君』显灵,仗义出手相救,
师兄这会儿怕是只能去后山给我立衣冠冢了。山君?李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倒也听过传闻,说那东行岭有灵虎护山,不伤良善。看来你小子命里带福,
连这等凶兽都看你顺眼。袁望山没接茬,只取了一部分铜钱交予公账,剩下的揣入怀中。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死心眼,上次去见金三娘未果,这次手里宽裕了,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他特地绕去西市,买了一些胭脂和酥饼,又挑了一只那是正宗的芦花老母鸡。这鸡毛色油亮,
脚黄皮黄,最是滋补。提着扑腾乱叫的芦花鸡,袁望山轻车熟路地进了东行岭。到了半山腰,
远远望见那处掩映在紫藤萝下的石屋,袁望山脚下的步子不由得轻快了几分。然而待走近了,
那股子清幽的草木香气中,却突兀地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袁望山眉头一皱,
快步上前,待看清院门景象,顿时火冒三丈。只见那原本古朴整洁的柴门上,
竟被人泼了大片黄白之物,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污水,门梁上还挂烂菜叶,看着触目惊心。
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金三娘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个木桶,正一瓢一瓢地往门上冲水。
她神色晦暗不明,那双平时满不在乎的眉头此刻微微蹙着,透着几分无奈。这是谁干的!
袁望山几步跨上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水桶,脸色铁青,光天化日,
竟敢如此欺辱良家妇人!这还有王法吗?金三娘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见他那副比自己还委屈的模样,心头那一丝戾气反倒莫名散了。
她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讪讪道:哎,你别喊。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袁望山把芦花鸡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就要帮忙刷门,娘子你说是谁,
贫道这便下山去报官,定要给你讨个说法!别别别,真不用报官。金三娘伸手拦住他,
力气有些大,拽得袁望山一个趔趄,就是……前两日我下山卖皮子,
城东卖杂碎汤的王屠户多看了我两眼,说了几句浑话。这事儿传到他那婆娘耳朵里,
那是个出了名的醋坛子。今日一早我门上就这般模样了。说到这,金三娘苦笑一声,
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一个外乡人,又能如何?让她出了这口气,
往后也就消停了。你若是去闹,反倒显得我真有什么不干不净似的。袁望山听得胸口发堵,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生计忍气吞声的妇人,心中更是酸涩。他虽是道士,
却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知道这种市井泼妇最是难缠。他闷声不响,接过三娘手里的刷子,
运起内劲,将那一桶水泼去,三两下便将门板冲刷得干干净净,
又从怀里掏出几张净秽符贴在门头,烧成灰烬,驱散了那股恶臭。收拾停当,
日头已有些偏西。金三娘看着那只肥硕的芦花鸡,叹了口气:你这人,也是个一根筋。
伤刚好利索,又往这深山里跑作甚?也不怕遇着大虫。正是遇着了。
袁望山一边帮着褪鸡毛,一边正色道,上次多亏娘子搭救,这次来,一来是赔罪,
二来也是那山君确实灵验,贫道今日特地来还愿,顺道看看娘子。
金三娘手里的菜刀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剁下鸡头:哦?怎么遇着的?不多时,
石屋内飘起了浓郁的肉香。这城里买来的芦花鸡虽不如山里的野味有嚼劲,但胜在油脂厚,
炖出来的汤金黄透亮,上面飘着一层诱人的油花。两人对坐在小方桌前。袁望山也不客气,
接过三娘盛的一大碗鸡汤,喝了一口,只觉鲜掉眉毛,浑身舒坦。席间,
袁望山兴致勃勃地讲起了陈家村的事。……若非那山君及时出现,
一嗓子吼破了那狐妖的媚术,贫道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那了。袁望山放下碗,
一脸肃然起敬,那山君也是奇特,分明是只猛虎,眼中却有神光,也不伤人,
只把那狐妖教训了一顿便走了。娘子久居此山,日后若是遇见,倒也不必太过惊慌,
那定是一头护佑一方的灵兽。金三娘夹了一块鸡肋骨慢慢啃着,眸子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面上却是淡淡的:是吗?那倒是稀奇。不过畜生毕竟是畜生,保不齐哪天就饿了,
你还是少往这跑为妙。娘子说的是。袁望山点头如捣蒜,却又忍不住夸赞道,
但那山君威风凛凛,确有王者之气,并非寻常野兽可比。金三娘嘴角抽了抽,
似乎是忍得很辛苦才没笑出声来,只低声道:快吃吧,肉都要凉了。
一顿饭吃到日暮四合。袁望山起身告辞。金三娘将他送到门口,倚着那刚洗刷干净的柴门。
袁道长。她叫住了正欲转身的袁望山,语气比之前正经了几分:这礼我收了,
饭也吃了。但这东行岭毕竟不是善地,我一个寡妇,门前若是总有个道士晃悠,
传出去比那王屠户的事还要难听。往后……你便别来了。你的谢意,我领了。
这话说得直白且决绝。袁望山身形一僵,看着她那双映着晚霞的眸子,
那里头是一片清醒的疏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个标准的道揖,
沉声道:娘子教训得是。望山记下了,娘子好自为之。说罢,他不再纠缠,
转身大步没入渐起的山雾之中,背影显得有些萧索。金三娘站在门口,
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那副疏离客套的面具才慢慢卸下。她轻轻叹了口气,
刚要转身回屋,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瞬间凌厉如刀,微微侧头,
对着院墙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冷冷道: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出来。
第四章 狐妖灌木丛一阵簌簌抖动,几声娇媚的嬉笑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哟,
山君好大的威风,隔着老远都闻着这股子腥风了。随着几缕粉腻的香风,
三四个女子从树后转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日被打伤的狐妖,如今脖子上还缠着纱布,
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怨毒且得意。她腰肢轻摆,故作姿态地往前挪了两步。
山君这一掌的恩情,奴家可是刻骨铭心。那狐妖媚眼如丝,虽然是在笑,
眼底却藏着刀子,奴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小小。今儿个特地带了姐妹们来,
一是给山君请安,二嘛……自然是来看看那天大的笑话。
苏小小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身段妖娆、眼带桃花的姐妹,手里挥着罗扇,掩着口鼻一脸嫌弃,
配合着发出几声讥讽的低笑。我还说这臭道士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能让向来不问世事的东行岭山君出手相护。苏小小往那空荡荡的山道瞥了一眼,掩唇笑道,
原来是咱们虎大仙养的『野汉子』。怪不得呢,这般精壮的阳气,怕是让姐姐好生受用吧?
金三娘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眼神冷得冰:门上的脏东西,是你们泼的?
是我们又怎样?旁边一个小狐狸精娇滴滴地插嘴,看了一眼苏小小的脸色,
见自家大姐头撑腰,便更大胆了些,咱们这也是帮姐姐考验考验那道士。
若是他连这点脏臭都受不得,又怎配伺候姐姐?没想到他还挺勤快,啧啧。苏小小是吧?
金三娘声音不高,却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雷音,震得空气都微微有些凝滞,
那天饶你一命,看来你是嫌命长了。苏小小退了半步,却强撑着不惧,
尖声道:少拿这套吓唬人!你是厉害,可你能杀光我们吗?只要漏掉一个,
我们就去告诉那袁望山!告诉他,他心心念念救命的『恩人』,那个让他有好感的俏寡妇,
就是这山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说到这,苏小小眼中闪过快意:你说,
若是那榆木脑袋的道士知道了真相,是你先吃了他,还是他先拿那桃木剑捅了你?
其余几个狐妖也跟着起哄,满脸看好戏的神情。金三娘眼皮都没抬,
只是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仅仅这一步,周遭的风停了。
一股恐怖至极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那不是法术的流光溢彩,
而是沉淀了数百年的、属于万兽之王的煞气。金三娘身后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极长,
隐约扭曲成一头仰天咆哮的巨虎轮廓。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东西。
她像看蝼蚁一样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狐媚子,语气讥讽:不在深山老林里好生修炼,
非要去招惹凡人。咱们做妖的脸,都被你们这些只知道害人的货色丢尽了。
你……你真不怕?苏小小牙齿打颤,那种来自血脉的压制让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喂了狗。你可以去说。金三娘笑道:大不了我换个地界,
再找个山头睡觉。这天下之大,还没我也去不得的地方。但是听好了——她猛地俯身,
脸凑到苏小小面前,那双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状的竖瞳:只要你们敢多嘴半个字,
不管你们逃到天涯海角,躲进哪个耗子洞,我都会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咬碎你们的喉咙,
嚼烂你们的骨头。滚!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那群刚才还趾高气昂的狐妖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化作几道残影,连狠话都来不及放,
屁滚尿流地窜进了密林深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金三娘直起身,眼底的金色褪去,
重新变回了那个慵懒的妇人模样。她嫌恶地扇了扇风中残留的劣质脂粉味,转身回屋,
轻嗤一声:什么东西。……春去夏来,转眼便是五月端阳。
东行岭上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唯独金三娘这半山幽居,因着大树遮阴,依旧清凉宜人。
这几个月来,袁望山那道身影出现的频率,着实有些高了。起初,他也是守着礼数,
只说顺路经过,讨碗水喝便走。金三娘虽嘴上让他别来,但也没真拿扫帚赶人。一来二去,
这顺路便成了常态。袁望山并不多话,来了也不像那些轻浮浪子般动手动脚。
他见院里的篱笆松了,便默默找来藤条扎紧;见那两亩薄田荒了草,便挽起道袍下地除草。
有时候,他会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好的书,或是坊间新的话本,
或是记录奇闻异事的杂谈,放在桌上,说是给三娘解闷。金三娘总是倚在躺椅上,
手里摇着把蒲扇,看着那个在日头下挥汗如雨的魁梧背影,
嘴里还要数落两句:道长省省力气吧,那几根烂木头我一只手就能捏碎,
哪里用得着你费事。袁望山便憨厚地笑笑,擦把汗道:娘子力气大是娘子的事,
但这粗活哪能总让妇道人家做。贫道左右无事,权当修行了。他看向三娘的眼神里,
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欢。那是连瞎子都能察觉出来的温情,却又恪守着礼教的边界,
不敢越雷池半步。金三娘活了几百年,人心见得多了,自然知道这傻道士心里想什么。
她没点破。许是这山中岁月太过漫长寂寥,多个人陪着说说话,喝喝茶,
哪怕只是看着个活物在眼前晃悠,倒也不算坏事。这一日,天清气朗。
袁望山帮三娘将晒好的兽皮收进屋,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些近来山下时疫的消息,
这才背起行囊准备告辞。近来暑气重,娘子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少下山走动。若缺什么,
只管让人带个话到纯阳宫。袁望山站在院门口,依依不舍。金三娘手里剥着个橘子,
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知道了,啰嗦。赶紧走吧,再晚山路不好走了。
袁望山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金三娘将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拍了拍手,正准备关上院门享受清净。过了一会,
那蜿蜒的山道下方,一个男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响起:金三娘在家吗?
第五章 货郎那声音尖细且透着一股子滑头劲儿。金三娘也没回头,
只懒洋洋地应道:进来吧,门没锁。别在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看着心烦。吱呀一声,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个挑着货担的精瘦汉子。这汉子长得贼眉鼠眼,两撇八字胡抖个不停,
一身土黄色的短褐,走起路来脚跟不沾地似的,轻飘飘没点声音。
这便是青牛县里走街串巷的货郎黄老六,也是这东行岭上修成了精的一只黄鼠狼,
算是金三娘为数不多的老相识。黄老六放下货担,擦了把压根不存在的汗,
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嘿嘿笑道:三娘,这就见外了不是?
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我这不是见你最近都不照顾我生意了吗?
往常你总托我带些市面上的新书、话本,这月余都没动静。我琢磨着,
莫非是那位袁道长包圆了?他说着,凑近了些,
一脸暧昧地挤眉弄眼:我刚才上山可瞧见那背影了,那是咱们未来的姑爷吧?
既然有姑爷给带书解闷,自然是用不着我又老又丑的黄老六啰。我看你是皮痒了。
金三娘横了他一眼,抬手作势要打,再敢胡沁,把你那两颗门牙给敲下来当下酒菜。
黄老六缩了缩脖子,连忙讨饶:别别别,姐姐那巴掌我可受不住。说正事,说正事。
他手脚麻利地从货担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油纸几层包裹严实的布包,
双手递了过去:你要的东西,我可是跑断了腿,托了那去长安进货的布商才弄来的。
只此一件,绝无二家。金三娘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黄老六把着下巴上的胡须,好奇地打量着金三娘:说真的,三娘,咱们认识这么久,
你可是头一回托我买这种物件。怎么,转性了?打算去山下那春香楼当花魁不成?
滚你的蛋。金三娘瞪了他一眼,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袖口,
那里藏着一小盒精致的胭脂,是上次袁望山硬塞给她的。她轻咳一声,目光看向别处,
语气有些生硬:还不是那牛鼻子道士,前些日子非要送我也什么胭脂。
我这整日在山里打猎种地,哪用得着那个?可扔了又可惜……想着既然有了胭脂,
若是没身像样的衣裳配,岂不是显得不伦不类。黄老六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透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精明:得嘞,姐姐勤俭持家,
连盒胭脂都舍不得浪费。那老六我就不打扰姐姐试新衣裳了,还要去前头村里卖针头线脑呢,
走了走了!生怕金三娘反悔揍他,黄老六挑起担子,脚底抹油般溜出了院门,
不一会儿那带着戏谑的小调便消失在山风里。院子里静了下来。金三娘捧着那个布包,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角不知觉地勾起一抹弧度,转身进了屋。虽然已是傍晚,
她还是费了番功夫,烧了一大桶热水,将这些日子在山林里沾染的草屑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待擦干身子,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布包。随着布帛滑落,一抹绚烂惊艳了昏暗的石屋。
那是一袭正宗的唐制齐胸襦裙。石榴红的罗裙艳而不俗,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
外罩一层如烟似雾的鲛纱大袖衫,色泽流转,贵气逼人。金三娘并非没穿过好衣裳,
但在山里扮寡妇这些年,身上只有粗布麻衣和兽皮袄子。她深吸一口气,赤着足,
笨拙却轻柔地将这身繁复的裙衫一层层穿戴上身。系好最后的衣带,
她缓缓走到那面磨得有些模糊的铜镜前。镜中人,
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的粗鄙寡妇模样?即便未施粉黛,
那一身红衣也压不住她骨子里透出的凛冽与威严。
常年的修行让她自带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场,此时配上这身雍容华贵的衣裳,
竟像是个流落民间的贵妃,又像是一位不可一世的女王。那眉眼依旧,却因这一抹红,
生出了惊心动魄的艳色。金三娘抬起手,有些不敢置信地抚过镜中的倒影。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溢出,漫上眼角,带着一丝女儿家的羞涩,
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满盈盈的欢喜。傻不傻……
她对着镜子轻声骂了自己一句,可那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几百年的道行,面对天雷都不曾眨眼,如今不过是穿了件好看衣裳,
心里头竟像是揣了只小兔子,蹦跳得让她有些头晕目眩。第六章 中秋夜会中秋佳节,
青牛县城内华灯初上,十里长街火树银花。袁望山今日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的道袍,
连那把平日里总背在身后的桃木剑都放在了观里,只在腰间挂了个驱邪的玉坠子。
他站在人声鼎沸的拱桥头,抻着脖子往人群里张望,手中紧紧攥着两张早已捂热的庙会票引。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或是携家带口,或是才子佳人并肩而行。
胭脂香粉味混杂着桂花糕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这人也太多了些……
袁望山小声嘀咕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左顾右盼,
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想必还是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蓝衫。道长,你在看哪呢?
一个略带几分局促,却又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袁望山下意识地转头:娘子,
你可算——话音未落,他嘴巴微张,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
在他面前两步远处,立着一位贵人。
那哪里是什么平日里提刀杀鸡、扛锄种地的村妇金三娘?
只见眼前女子身着一袭石榴红的齐胸襦裙,那裙摆层层叠叠如花瓣散开,
外罩的鲛纱大袖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臂弯间挽着一条淡金色的披帛,随风轻扬。
她云鬓高耸,斜插着一支步摇,此时正用一把绘着兰草的团扇半掩着面容,
只露出一双似嗔非嗔的眸子,正眼波流转地看着他。或许是不习惯这般装束,
亦或是不习惯周遭惊艳的目光,她身姿虽挺拔,却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羞怯与拘谨,
像极了哪家极难出门的深闺夫人。这……这是……袁望山结结巴巴,
半天没凑出一句整话,脑子里最后那点粗鄙寡妇的印象轰然崩塌。金三娘见他这副傻样,
团扇后的嘴角微微勾起,声音轻柔了许多:怎么,袁道长不认得奴家了?这声奴家
叫得袁望山骨头都酥了半边。他慌忙摆手,脸涨个通红:认、认得!
只是娘子今日……今日实在是……犹如天人……搜肠刮肚了半天,
平日里也算能说会道的他,此刻竟只憋出这么几个干巴巴的字眼。金三娘轻笑一声,
放下半遮面的团扇,那盛装之下的容颜在灯火下更是明艳动人。
她似乎对袁望山的反应颇为满意,眉眼间的局促淡去了些许,主动伸出手:愣着做什么,
再不走,灯谜都要被人猜完了。哎!哎!袁望山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却不自觉地落后半个身位,虚虚护在她身侧,生怕周围的行人冲撞了这位今天的贵人。
这一晚,仿佛做梦一般。两人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
平日里那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金三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端庄娴雅的贵妇人。
她会为了那一小块精致的桂花莲藕糕细嚼慢咽,
也会在看到那花俏的兔子灯时露出孩童般惊喜的神色。猜灯谜时,袁望山虽有些才学,
却也不及三娘心思玲珑,几个连环谜题下来,引得周围一片喝彩。放天灯时,
三娘虔诚地闭上眼,在灯火摇曳中许愿,那侧脸柔美得让袁望山甚至不敢呼吸。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正当二人在河边赏月吃月饼时,
迎面撞上了几个穿着道袍的熟人——正是青牛县其他道观的几位道友。哟,
这不是袁师弟吗?几位道长本想上前打趣几句,待目光落在袁望山身旁的金三娘身上时,
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嗓子。只见三娘不慌不忙,微微侧身,双手交叠于腹前,
并未行那江湖的抱拳礼,而是极自然地屈膝、颔首,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动作优雅流畅,贵气天成。妾身这厢有礼了。她声音温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
那几位道友瞬间便被这气度镇住了,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慌忙整衣回礼,
连腰都不自觉弯得更低了些。哎呀,失礼失礼!没想袁师弟竟有这般……这般贵客相伴。
袁师弟好福气,好福气啊!几人也只当这是哪家豪门的贵妇人看上了袁望山的本事,
哪里敢多做打扰,又是作揖又是赔笑,赞叹了几句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之类的吉祥话,便匆匆告辞了,生怕唐突了佳人。待那几人走远了,
一直端着的金三娘终于忍不住了。噗嗤——她用团扇掩住口鼻,肩膀耸动,
发出清脆的笑声,那一身端庄的贵妇范儿瞬间破了功,眼角眉梢全是促狭的笑意。
你看刚才那几个牛鼻子老道的傻样!平日里一个个鼻孔朝天,
刚才恨不得把头低到地缝里去!袁望山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三娘,无奈地挠了挠头,
眼中却是满满的宠溺:娘子今日这般戏弄他们,日后若是传出去,
贫道怕是要被整个青牛县的道友追着问是哪家的夫人了。那就是道长你的事了。
金三娘止住笑,歪着头看他,那双映着满河灯火的眸子里,
藏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今晚这出戏,道长看得可还满意?
袁望山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郑重地点了点头:满意。这是贫道此生,
过得最好的一个中秋。第七章 我乃虎妖夜色深沉,湖面上波光粼粼,
倒映着天上的圆月和四周的点点灯火。喧嚣的人声随着船只划向幽静的角落,
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木浆拨开水面的哗哗轻响。小艇在一处芦苇荡边停了下来。
这里远离了主航道的热闹,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虫鸣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袁望山放下船桨,
从船舱里取出温好的黄酒,刚要在月下对饮一杯,却发现对面的金三娘神色有些异样。
她没有去拿酒杯,而是静静地盯着湖水中那轮破碎又重圆的月亮,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条昂贵的丝帛。那一身华丽的盛唐装束,此刻竟显出几分萧索。
那几只狐狸精尖酸刻薄的话语,如同附骨之蛆,在这最美好的时刻在她脑海里回响。
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等着那群下作东西哪天跳出来指着鼻子揭穿,让她狼狈不堪,
倒不如在这个梦醒之前,自己亲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哪怕结局是分道扬镳,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