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十七年的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赵璟站在东宫窗前,望着漫天飞雪,
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密信。信是镇北大将军卫桓从北境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太子已疑,
归途恐难。若有不测,求殿下照拂峥儿。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捏出深深褶皱。殿下。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赵璟回头,看见妻子沈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婉娘,你怎么来了?
赵璟急忙上前扶她坐下。听说殿下这几日寝食难安,特意炖了参汤。
沈婉将汤碗递给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是卫将军的信?赵璟沉默点头。
沈婉轻叹一声:太子当真要赶尽杀绝?大哥监国三年,早已视我为眼中钉。
赵璟的声音疲惫,卫桓手握兵权,又是我的挚友,自然首当其冲。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
赵璟望出去,看见八岁的卫峥正在院中堆雪人。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袍,小脸冻得通红,
却笑得很开心。那是卫桓唯一的儿子。三年前,卫桓奉命驻守北境,
将年仅五岁的卫峥托付给他。他记得那日卫桓说:殿下,臣此去凶险难料。若有不测,
求殿下将峥儿视如己出,臣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他答应了。这三年,
他确实将卫峥当成亲生儿子抚养。请最好的师父教他文韬武略,吃穿用度与皇子无异。
卫峥也争气,小小年纪已显露出过人天赋。峥哥哥,等等我!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四岁的赵晚棠迈着小短腿从殿内跑出来,身上的狐裘拖在地上,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白狐。
她跑到卫峥身边,递给他一只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卫峥接过,小心地插在雪人脸上,
然后拍拍手上的雪,将晚棠抱起来转了个圈:棠棠妹妹真聪明!晚棠咯咯笑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在雪中飘荡。赵璟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殿下,沈婉握住他的手,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赵璟反握住她的手,喉头哽咽。十日后,噩耗传来。
镇北大将军卫桓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皇上下令,卫家满门抄斩,即刻执行。
消息传到东宫时,赵璟正在教卫峥写字。殿下!不好了!内侍程英跌跌撞撞跑进来,
脸色惨白。卫峥抬头,手中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大团。赵璟挥手让宫人带卫峥下去,
才问:何事惊慌?卫将军……卫家……程英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今日午时,
满门抄斩……七十三口,无一幸免……赵璟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站稳:卫桓呢?
卫将军在北境已遭处决,尸首……悬于城门示众。程英泣不成声,皇上还下令,
要缉拿卫公子,以绝后患。殿外传来一声闷响。赵璟冲出去,看见卫峥跪倒在地上,
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峥儿!赵璟抱起他。
卫峥眼中是死一般的空洞:舅舅……他们说我爹……是叛徒……赵璟心如刀割。
他想起卫桓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卫桓不可能叛国。
这一定是太子的阴谋。峥儿,赵璟抱住他,声音嘶哑,听舅舅说,从现在起,
忘记你姓卫。你叫赵峥,是我的养子。记住,你是我的儿子。可是我爹……
卫峥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们说他是叛徒……他不是。赵璟一字一句,
你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现在你必须忘记这一切。活下去,只有活下去,
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看着怀中哭泣的孩子,做出了一个决定。当夜,
赵璟密会几位心腹大臣。数日后太子无故暴毙,死因不明。老皇帝血一下冲上脑子,
半身中风,临死前病榻上立赵璟为储君,一月后驾崩,赵璟继位。登基大典那日,
赵璟牵着卫峥的手走上金銮殿。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卫将军卫桓遭奸人陷害,
今已查明真相,实属冤案。追封卫桓为忠勇公,以国公礼厚葬。其子卫峥,赐国姓,入宗谱,
封平阳侯。百官哗然,却无人敢反对。卫峥跪在殿前谢恩,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赵璟看着他低垂的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原太子的人正在试图接触卫峥,
他最近查出处死卫桓的密信上盖着自己的私印,他暂时不想解释,哪怕是恨呢,
也能支撑他走下去。十年弹指一挥间。赵晚棠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最爱去的地方是御苑的撷芳亭,因为那里能看到卫峥练剑。是的,卫峥。
父皇没有改他的名字,只在前面加了国姓。赵卫峥,平阳侯,虎贲中郎将,
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公主,卫将军又在看您呢。贴身宫女碧萝低声笑道。
晚棠忙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自半年前秋猎遇险,卫峥从惊马下将她救起后,
这种若有若无的目光便时时追随。他今日怎么入宫了?晚棠轻声问。
听说西北平乱大捷,陛下召将军述职呢。碧萝眨眨眼,公主要不要去听听?
陛下正在撷芳亭设宴。晚棠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撷芳亭中,赵璟坐在主位,
正与几位大臣议事。卫峥一身玄色劲装站在武将之列,眉眼间的英气掩不住少年将才的锋芒。
卫将军年轻有为,此番西北平乱,又立奇功。兵部尚书捋须赞道。卫峥抱拳,
声音清朗:末将不敢居功,全赖将士用命,陛下圣明。晚棠的心漏跳了一拍。宴席散时,
她在回宫必经的曲廊下偶遇了卫峥。末将见过公主。他姿态恭敬,眼神却灼热。
卫将军免礼。晚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将军西北一行辛苦,可还顺利?
托公主洪福,一切安好。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迅速移开,
公主近来……可安好?晚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金疮药味。
她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新添的一道疤痕。将军受伤了?话出口才觉唐突。
卫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唇角微扬:小伤,不足挂齿。声音低下去,公主还记得……
记得什么?记得他离京前,在宫门外远远一揖?记得他托人送来西北特有的雪莲,
附信说愿公主玉体安康?晚棠的脸颊微微发烫。峥哥哥。
这称呼让卫峥的身形明显一震。儿时他们曾这般相称,自他八岁那年卫家变故后,
便再未听过。公主折煞末将了。他垂眸,长睫掩住眸中神色。这里没有旁人。
晚棠鼓起勇气,我只想知道,将军为何总是……廊下宫灯摇曳,
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末将倾慕公主。
说罢,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晚棠怔在原地,心中小鹿乱撞。翌日,
晚棠破天荒地去御书房寻父皇。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你求娶晚棠?
荒唐!父皇的声音罕见地失了平稳,此事绝无可能!陛下,卫峥的声音低沉坚定,
末将对公主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愿以军功为聘,此生绝不负她。真心?父皇冷笑,
卫峥,你扪心自问,你对晚棠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沉默。晚棠的手停在门边,
指尖冰凉。陛下何出此言?卫峥的声音依然平静,末将对公主的心意,日月可鉴。
好一个日月可鉴。父皇的声音疲惫,朕只问你一句:若朕不允,你待如何?
末将会等。卫峥一字一句,等到陛下应允的那一天。哪怕晚棠嫁给别人?
长久的沉默。然后卫峥说:末将会抢。晚棠推开门。父皇站在书案后,面色铁青。
卫峥跪在殿中,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晚棠,你怎么来了?
父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儿臣……路过。晚棠垂下眼帘,打扰父皇议事了。无妨。
父皇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你先回去,朕晚些去看你。经过卫峥身边时,
晚棠忍不住侧目。他仍跪着,目光垂地,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那日后,卫峥的偶遇
愈发频繁。他送来的东西也多了起来:江南新贡的绸缎,边关带回的珍稀药材,
甚至有一盒玲珑剔透的琉璃棋子。每一样都送到晚棠心坎上。
碧萝总打趣:卫将军对公主真是用心呢。晚棠却日益不安。父皇的态度显而易见,
每次她提起卫峥,他眼中的深沉便重一分。母后更是直言:晚棠,卫家……不是良配。
可卫将军他——他如何?母后打断她,孩子,有些事你现在不懂。听母后一句劝,
离他远些。晚棠怎可能远离。那个雨夜,她在藏书阁找一本孤本,出来时雨势正大。
卫峥不知从何处出现,撑着一把青竹伞,静静等在阶下。末将送公主回宫。伞不大,
他大半身子露在雨中,肩头很快湿透。一路无言,只有雨打伞面的沙沙声。到宫门前,
晚棠忍不住问:将军为何对我这般好?他转身看她。雨模糊了他的眉眼,
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因为公主值得。那父皇为何——因为末将不够好。
他截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自嘲,身无长物,功名未就,确实配不上金枝玉叶。
我不在乎这些!话冲口而出。卫峥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他跪地握住她的手。公主,
他的声音颤抖着,若公主不弃,卫峥此生,定不负你。那一瞬间,
晚棠所有的不安都被这誓言灼烧殆尽。我信你。他们的私情很快传遍宫中。
父皇大发雷霆,将晚棠禁足。可卫峥没有放弃。他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三日,
从烈日当空到暴雨倾盆。第四日清晨,内侍匆匆来报:公主,卫将军晕倒了!
晚棠再也顾不得禁令,冲了出去。卫峥倒在宫门前,面色苍白如纸。她守在榻前,
看着他昏睡中仍蹙着眉的脸,心中抽痛。傻不傻……她轻抚他滚烫的额头。
卫峥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睛尚未睁开,嘴里喃喃:晚棠……别走……晚棠下定决心,
去求父皇。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儿臣此生非卫峥不嫁。
父皇摔碎了最爱的茶盏:你可知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儿臣知道。晚棠抬头,
泪眼朦胧,他是为了儿臣。父皇盯着她,一声长叹:你会后悔的,晚棠。
儿臣不悔。终是求得父皇的同意。婚期定在六月初六,母后说是个好日子。大婚那日,
十里红妆,满城欢庆。晚棠穿着绣金凤的嫁衣,坐在花轿中,心中满是甜蜜与忐忑。
洞房花烛夜,卫峥挑开盖头时,眼底的狠厉让她一怔。公主。他唤她,声音沙哑。
合卺酒饮尽,他忽然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晚棠惊得后退一步。峥哥哥?
他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与往日判若两人。公主,他逼近一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大得生疼,从今夜起,该改口叫夫君了。不等她反应,他已粗鲁地吻下来,
带着浓重的酒气。嫁衣被撕裂,珠翠散落一地。晚棠挣扎哭泣,求他停下,
换来的只是更粗暴的对待。红烛燃尽时,她蜷缩在锦被中,浑身青紫,心如死灰。
卫峥站在床边背对着她穿衣: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进宫谢恩。为什么……
她哽咽着问。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为什么?
因为你的好父亲啊。婚后的日子是漫长的凌迟。在人前,卫峥是体贴的驸马,为她布菜,
为她披衣,笑容温柔。可一旦独处,那层面具便剥落得干干净净。他很少碰她,
偶尔为之也是纯粹的折磨。更多时候他让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听他讲述卫家的冤屈。
十二年前,先皇一纸诏书,卫家满门抄斩。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毒蛇吐信,
我那年八岁,因在宫中伴读,侥幸逃过一劫。后来你父皇登基,追封我父,厚待于我。
可我知道——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龙钮金印。烛光下,印角落着暗红污渍,
触目惊心。这是你父皇未登基时的私印。他冷笑,当年构陷我父的通敌密信上,
盖的就是这枚印!不可能……晚棠摇头,浑身发冷,父皇不会……不会?
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让她窒息,那你告诉我,这印从何而来?为何你父皇每次见我,
都眼神闪躲?为何他宁可让你恨他,也不同意这门婚事?晚棠答不上来。
那些疑点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他开始频繁入宫,每次回来都带着更深的戾气。
有时是手臂新添的鞭伤,有时是彻夜不归的疲倦。晚棠知道他在朝堂上与父皇对抗,
步步紧逼。今日我又和你父皇争执。他一边擦拭佩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为君不仁——当然,罪名是假的。剑锋映出他冰冷的眼眸:我要他身败名裂,
要这赵家江山,为我卫家陪葬。那我呢?晚棠轻声问,你娶我,只是为了报复?
他擦剑的手一顿,侧过头来看她。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
晚棠看到他眼中闪过挣扎。但很快便熄灭了。不然呢?他勾起唇角,笑容残忍,
公主殿下真以为,我会爱上仇人之女?父皇病倒了。御医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
晚棠去侍疾,跪在龙榻前,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父皇如今枯瘦如柴,心如刀割。晚棠……
父皇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父皇……对不起你……不,是儿臣不孝。
晚棠握住他枯槁的手,泪如雨下。卫峥他……父皇剧烈咳嗽起来,眼中满是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