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夫人把我的嫁妆箱子踹翻在地。“这些破烂玩意儿，也配摆在程府？”程玉书站在一旁，
一言不发。韩家那位千金坐在上座，用手帕掩着嘴笑。“七出之条，你占了四条。
”休书摔在我脚边，墨迹未干。程老夫人扬起下巴：“签字画押，净身出户。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三年。我等的人，终于要来了。01休书上的字迹工工整整。
程玉书的字向来漂亮，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苏氏善妒、不事舅姑、无子嗣——”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到最后，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程老夫人脸色阴沉。“没什么。”我把休书折好收进袖中，“七出之条，
母亲数错了。”“你还敢顶嘴？”“善妒，我从未阻拦相公纳妾。不事舅姑，
母亲每日的燕窝是谁炖的？无子嗣——”我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玉书身上。“三年来，
相公进我房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程玉书脸色涨红：“你——”“玉书，
跟她废话什么？”韩芷兰款款起身，挽住程玉书的手臂，“一个商户女，
能嫁进程府已是高攀。如今韩家愿意结亲，她该识趣才是。”商户女。这三个字，
我听了三年。程老夫人、程玉书、府里的下人，人人都拿这三个字压我。“韩小姐说得是。
”我垂下眼，“我这就签字。”程老夫人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算你识相。”她哼了一声，“念在你伺候了三年的份上，那些嫁妆——”“嫁妆我不要了。
”“什么？”“那些东西，母亲留着吧。”我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簪，简单挽了挽头发，
“权当我孝敬您的。”程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端起架子：“哼，
那些破烂玩意儿，本就不值几个钱。”韩芷兰掩嘴轻笑：“程夫人心善，换了旁人家，
哪里容得下一个商户女住三年？”我没接话。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嫁妆上。三年前，
我孤身一人嫁进程府。舅舅给我备的嫁妆，不过是几箱布料、两盒首饰。程老夫人嫌寒酸，
当场就摔了脸子。程玉书站在一旁，也是一言不发。和今天一模一样。“还愣着做什么？
”程老夫人不耐烦地挥手，“管家，送苏氏出府。”“是。”管家走上前，
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苏……姑娘，请吧。”姑娘。我在程府做了三年少夫人，
如今一张休书，连称呼都变了。“等等。”程玉书忽然开口。我脚步顿住。韩芷兰脸色微变，
掐紧了他的手臂。“玉书？”程玉书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这些你拿着。
”他顿了顿，“算是……遣散费。”五十两。三年的婚姻，五十两银子。“多谢。
”我接过银票，面上不见喜怒，“程公子仁义。”程公子。程玉书眉头微皱。“苏锦，
你……”“相公？”韩芷兰声音娇软，却带着几分警告。程玉书收回视线，退后一步。
“你走吧。”我看着他。三年了。我等的，从来不是他。“好。”我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身后传来韩芷兰得意的声音：“程夫人，芷兰早就让人备好了酒席。
今日双喜临门，该好好庆祝一番。”“好好好，
芷兰这孩子就是贴心……”程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管家跟在我身后，生怕我走慢一步。
“苏姑娘，这边请。”我没理他。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前厅，经过回廊，
路过我住了三年的东厢。有丫鬟探出头，看见我，又飞快缩回去。窃窃私语从门缝里传出来。
“听说了吗？少夫人被休了——”“什么少夫人，不过是个商户女。”“活该，
谁让她出身低呢？”“韩家那位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我走过去。声音戛然而止。
管家咳嗽一声，压低声音呵斥：“还不去干活？”丫鬟们一哄而散。管家回过头，
脸上又挂起那副假笑。“苏姑娘见笑了。下人们不懂事——”“不必。”我打断他，
继续往前走。穿过垂花门，绕过照壁，程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锃亮。
三年前，我从这扇门进来。今天，我从这扇门出去。“苏姑娘，请。”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
脸上的轻蔑藏都藏不住。我站在门槛边，没动。“怎么？”管家皱眉，“舍不得走？
”我转过头，看向府内。青砖黛瓦，飞檐斗拱。程府在这京城里，
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了。程家世代书香，程玉书的祖父官至二品。到了他父亲这一辈，
虽然败落了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京城里依然有几分体面。我嫁进来的时候，
程老夫人就拿这套说辞压我。“商户女能嫁进程家，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进了这个门，就要守程家的规矩。”“你那点嫁妆，丢人现眼的，收起来吧。”三年。
我忍了三年。“快走吧。”管家不耐烦地催促，“别在这儿碍眼。”我收回视线。“好。
”跨过门槛，走下台阶。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咚”的一声，尘埃落定。街上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到我。程府的下人已经把我的包袱扔在门口——就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不过几件换洗衣裳。我弯腰捡起来。“呦，这不是程家的少夫人吗？
”一个尖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回头。“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哎呀，
那包袱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吴婶，别说了。”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几分，
“听说程家要娶韩家的千金了，那位商户女……八成是被休了。”“被休了？哈！我就说嘛，
一个商户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能有什么好下场？”笑声刺耳。我背对着她们，
嘴角微微扬起。三年。我等的，从来不是程玉书。远处，马蹄声隐隐传来。
02吴婶的笑声还没落下，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让开让开！”“官兵来了！
”“快闪开——”人群如潮水般退散。我站在原地，没动。吴婶的脸色变了变，
拉着身边的妇人躲到一旁。“怎么回事？哪来的官兵？”“不知道……看旗号，
好像是……”妇人话说到一半，声音卡在喉咙里。街道尽头，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之人身披铠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那旗号——“是、是镇北军的旗号！”“镇北军？那不是边关的军队吗？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而且这阵仗……少说也有上千人吧？”议论声此起彼伏。程府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管家探出头来。“怎么回事？什么人在外面喧哗——”他看见那队骑兵，脸色瞬间煞白。
骑兵停在程府门口。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属下镇北军副将周远，
奉命迎接将军回营。”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将军？什么将军？
”“镇北军来迎接将军？是哪位将军住在程家吗？”“程家不是书香门第吗？哪来的将军？
”管家的腿在发抖。“这、这位将军，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程家……”周远抬起头，
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属下来迟，请将军恕罪。”将军。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我。
吴婶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寒酸的布包，笑了笑。“起来吧。
”周远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镇北”二字。
“圣上口谕——苏家冤案已平反，苏定远将军忠烈可嘉，追封镇北王。其女苏锦，承父遗志，
加封镇北将军，统领镇北军五万铁骑。”圣旨。平反。镇北王。这些字眼像一颗颗石子，
砸进平静的湖面。程府大门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出什么事了？
”程老夫人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周管家，外面乱糟糟的——”她推开管家，走到门口。
看见跪了一地的骑兵，看见那面镇北军的旗帜，看见站在中央的我。她的脸，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苏、苏锦？”我转过身，看着她。“母亲。”我笑了笑，“哦不，
现在该叫程老夫人了。”程老夫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将军！
”周远身后的士兵齐声高喊，“恭迎将军回营！”声震四方。街上的百姓彻底炸了锅。
“将军？那个商户女是将军？”“镇北军的将军？统领五万铁骑的那个？
”“苏定远……我想起来了！十年前的镇北大将军，力抗北燕十万大军的那位！
后来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原来是冤案！现在平反了！”“那这位姑娘，
就是苏将军的女儿？她怎么会嫁进程家……”程老夫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不可能……”她疯了似的摇头，“你不过是个商户女，
一个商户女怎么可能是……”“商户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啊，
我在程府做了三年商户女。”“母亲每天都要提醒我，商户女出身低微，
商户女不配用好东西，商户女该安分守己，商户女——”我顿了顿。“商户女该被休。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休书，在她面前晃了晃。“多谢母亲成全。
”03程老夫人的脸白得像纸。“你、你——”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
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母亲，出什么事了？
”程玉书从里面跑出来，韩芷兰紧跟在后。他看见门口的阵仗，脚步顿住。
“这、这是——”周远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韩芷兰倒是有几分见识，
看见那面镇北军的旗帜，脸色微变。“镇北军？”她皱眉，“他们来程府做什么？
”“芷兰小姐好眼力。”我转过身，看着她，“不愧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
”韩芷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打量着我，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笑了笑，“我不过是个商户女。”“将军！”周远抱拳，“末将已备好车驾，
请将军移步。”将军。这两个字，让程玉书浑身一颤。“将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苏锦，你、你是——”“程公子现在才反应过来？”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是我隐藏得太好，还是程公子眼瞎？”程玉书脸色涨红。“你骗我！”“骗你？”我挑眉，
“我何时骗过你？”“你——”“我说我是商户女，那是我舅舅的身份。”我一字一顿，
“我说我父母双亡，那也是事实。我说我无依无靠，嫁进程府，那更是事实。
”“我只是没告诉你，我父亲是谁。”“你——”“但你问过吗？”程玉书愣住。三年来，
他从未关心过我的出身来历。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商户女，
是程老夫人为了占便宜娶进来的童养媳。他嫌弃我、厌恶我，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
他根本懒得问我是谁。“三年。”我看着他，声音平静，“你进我房门的次数，我数得过来。
你跟我说过的话，我也数得过来。”“你从未把我当成妻子。”程玉书的嘴唇哆嗦着。
“苏锦，我——”“所以这张休书，我收下了。”我扬了扬手中的休书。“程玉书，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等等！”程老夫人突然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苏锦，
你不能走！”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是镇北将军，你嫁进了程家，你就是程家的人！
”“这休书作废！作废！”她想去抢那张休书。“放手。”周远踏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程老夫人。“程老夫人，将军的手，不是你能碰的。
”程老夫人的动作僵住。身后的士兵齐齐向前一步，甲胄相撞，声如惊雷。
那股压迫感让程老夫人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我、我——”我低头看着她。“母亲，
三年前你收下我的嫁妆时，可没这么客气。”程老夫人的脸扭曲了。
“那些嫁妆……”“母亲放心，我不要了。”我抽回手腕，淡淡道，“几箱布料，两盒首饰，
不值几个钱。”“权当我孝敬您的。”“你——”“哦对了。”我像是想起什么，
从袖中取出那几张银票，“这是程公子给我的遣散费。”五十两银票，被我轻飘飘扔在地上。
“程公子仁义，我受之有愧。”银票落在程玉书脚边。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韩芷兰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你……”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苏将军，
我们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若有得罪之处——”“韩小姐客气了。”我打断她。“你说得对，
我一个商户女，能嫁进程府已是高攀。如今韩家愿意结亲，我该识趣才是。
”我把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韩芷兰的脸色彻底僵住。“将军。”周远再次开口，
“时候不早了。”“嗯。”我转身，向门外走去。“等等！”程玉书冲上来，“苏锦！
”他跪倒在地，一把抓住我的裙摆。“苏锦，是我错了！”“我不该听母亲的话，
不该冷落你，不该——”“放手。”我低头看着他。“程玉书，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今天吗？
”程玉书愣住。三年前的今天。我嫁进程府的那一天。“你站在堂上，一身红衣，
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外。”“你在等谁？”程玉书的脸白了。三年前，他已经与韩家有了默契。
韩芷兰因故不能成亲，他不得已娶了我。成亲当日，他满心想的都是韩芷兰。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轻声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我还是嫁了进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04程玉书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十年前，我父亲率军抵御北燕。”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粮草被断，
援军不至。”“他带着三千铁骑，死守雁门关七天七夜。”“最后一战，他中了十七箭，
依然没有倒下。”“你知道是谁断的粮草吗？”我低头看着程玉书。“是你的舅舅，
户部侍郎钱成道。”程玉书浑身一震。“你知道是谁阻止的援军吗？”“是你的堂叔，
西北都督程威远。”程玉书的脸彻底白了。“我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他们却诬陷他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我母亲，我的两个弟弟，
还有府中三百七十二口人——”我顿了顿。“一个都没活下来。”街上鸦雀无声。
围观的百姓屏住呼吸，连程老夫人都忘了哭喊。“我那时候八岁。”“父亲早有预感，
提前把我送去了舅舅家。”“我眼睁睁看着苏家被抄，什么都做不了。”“后来，
我隐姓埋名，拜师学艺，投身军营，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进程家吗？”程玉书浑身发抖。“不……”“钱成道是你舅舅，
程威远是你堂叔。”我微微一笑，“程家，是我最好的突破口。”“三年来，
我在这府里当牛做马，伺候你母亲，忍受你们的白眼。”“你以为我是没脾气？
”“我只是在等。”“等证据搜集齐全，等朝廷平反，等——”我指了指身后。
“等他们来接我。”程玉书跪在那里，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终于明白了。三年来，
他以为自己娶了一个任人拿捏的商户女。却不知道，自己娶的是一只蛰伏的猛虎。
“苏锦……”他的声音发颤，“那些证据……”“程玉书，你觉得我这三年，都在做什么？
”我笑了笑。“你们嫌弃我出身低微，从不防备我。”“你母亲藏在枕头底下的账本，
你书房里的信件往来，你舅舅每次来访时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程玉书的脸，白得像死人。“你……”“放心，你只是个纨绔子弟，朝廷不会为难你。
”我低头看着他。“但你舅舅和堂叔，恐怕没那么好运了。”“将军。”周远再次开口，
语气中多了几分催促，“圣上还在等将军述职。”“知道了。”我提起裙摆，跨过程玉书。
“苏锦！”他扑上来，抱住我的腿。“求你，求你放过我舅舅——”“放手。
”“他是我亲舅舅，从小把我带大——”“我说，放手。”我低头看着他，目光冰冷。
“程玉书，我父亲也是从小把我带大的。”“我弟弟被砍头的时候，才五岁。
”“你舅舅亲手断送了他们的命。”“你现在求我放过他？”程玉书的手在发抖。“苏锦，
我……”“你什么？”我一字一顿：“你有什么资格求我？”“三年来，
你可曾正眼看过我一次？”“你母亲克扣我的吃穿用度，你可曾说过一句话？
”“韩芷兰当众羞辱我，你可曾护过我一回？”“你只会写休书。”我扯出裙摆，退后一步。
“程玉书，这张休书，我收得心甘情愿。”“从今往后，苏家的恩怨，与程家无关。
”“你舅舅的死活，也与我无关。”我转身。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拦我。
05周远亲自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将军，请上马。”我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街上的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道来。“看，那就是苏将军……”“苏定远的女儿，
